《我有一座噩梦监狱》吉事果

30、第 30 章 一号&少年

　　一号之所以是一号，当然是因为他是舒星舟第一个见到的噩梦生物。

　　在他之后，其实原本还有二号、三号、四号，但从舒星舟决定打造噩梦仓库时起，噩梦们开始分门别类，就取缔了这个排序。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整齐的字母加数字的组合，比如B-096、S-053和H-166。

　　然而值得一提的是，每一层的最小数字只到002，没有001的编号。

　　“一号”是最特殊的，从始至终，都只存在唯一的一个。

　　听到舒星舟质疑自己，黑色绒球的小耳朵向后折，尾巴绕上了青年的指节，鳞片冷硬但力道温柔，勒出清浅的肉粉色。

　　之后，一号不改初心，企图萌混过关：“咪……”

　　舒星舟半边纤长的眉毛挑起，没有挣脱那条轻松撕裂骨肉的尾巴，松开捏住尾尖的手指，轻缓细致地捋顺他的绒羽走向。

　　一号幸福地眯起眼，乖巧地压低身子，使得青年的动作更加方便，模样和平日里大相径庭，全然没有教训噩梦们的威风姿态。

　　不过，他现在放松下来，显然是太早了。

　　因为接下来，舒星舟开始细数他的“罪证”，声音平和表情安宁，字字句句却直指一号的破绽。

　　他当时的噩梦，其实是记忆的回放。

　　梦里的主角是一只被车祸压扁的小动物……可能是鸟，可能是猫，甚至可能是某个人的宠物兔，舒星舟记不清楚。

　　他只记得年幼的自己站在马路边，远远看见路上有一滩血肉模糊的、颜色深得发黑的物体，扁平得好似一张纸。

　　大概是哪辆车撞上了过路的动物，而后来的车辆也没有留意，持续不断的车流奔驰着，一遍又一遍地倾轧在尸体上头。

　　死掉之后，它还会感到痛苦吗？

　　舒星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上去把尸体捡起来埋掉，却被校门口的站岗老师一把抓住，斥责他的冲动，问他现在这么多车子，冲到马路上是不要命啦？

　　舒星舟呆呆地被骂了好几分钟，等到家里的司机开车来接，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坐的车子已经驶离了学校——而他不记得，这辆车有没有压到那具可怜的、支离破碎的尸体。

　　如果有，那它会恨他吗？就像是恨那个不长眼的司机一样？

　　这个疑问注定是无解的。

　　过了几年后，舒星舟甚至以为自己忘记了当时的心情，却无意梦见了一个奇怪的梦。

　　这个时候，他已经对自己觉醒的力量有了初步的了解，但这能力还不太稳定，他有时会跳到别人的噩梦，有时会漂浮在红月之上，有时又会正常地做梦……

　　这是个噩梦。

　　舒星舟如此想着，尽管他没有遭受任何鬼怪的威胁、身体状态一切如常、甚至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他也依旧这么觉得。

　　眼前是绵延不断的高速公路，他此时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稳稳地抓在手里。

　　明明现实里还没到考驾照的年纪，梦境里的他，却没有丝毫慌乱，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着。这路上空无一物，没有指路牌、没有监视器、没有警告标语，更没有出口。

　　梦里的舒星舟没有不耐烦，车辆一直向前，速度快到令人咂舌。直到某个黑色的玩意一闪而过，在他视野里留下残影，随即传来砰的一声——他撞上了什么。

　　车子根本刹不住，舒星舟听见了一声悲鸣，血肉被挤压的可怕动静在他耳边回响，他甚至可以听见轮胎碾压过骨头的声音。

　　惊慌之下，他透过后视镜一看——原本空无一物的马路上，出现了一滩黑色的血水。

　　舒星舟终于可以下了车，踉跄地走到马路中央，少年的手捧起一滩烂泥，无能为力的感觉好像涨潮的海水，漫过他的全身。

　　再一转眼，舒星舟捧着一个黑匣子，背景里有女人的尖叫声与哭泣声，像是在责备他，但很远很远，好像隔了一堵厚重的幕布。

　　少年心里一片空茫，他将盒子放进坑洞里，也没有工具，只是缓慢地用手收拢肮脏的泥土，一点一点地覆盖在盒子上头，直至这个坑洞被填满。

　　洁白的手沾满的泥土，舒星舟最后想压实坑洞，手掌覆盖于泥土之上——他忽然愣住了，一股奇异的律动自下方传来，微弱到难以捕捉，但又切实地传递给掌心。

　　舒星舟沉默许久，直至心脏的噗通声和泥土同步，他才突然回神，双手伸进地里，将那些泥土重新挖出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一个四四方方的黑匣子重新展露，被少年捧起来，摆在跪坐的膝盖上。

　　律动声更加强劲，少年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

　　在无言的期待中，舒星舟掀开了盖子。

　　烂肉不见了踪影，连原本渗出的血迹也消失无踪。一只黑色的、覆盖着绒羽的小型生物，在盒子里盯着他瞧，葡萄大的黑眼睛水润润的。

　　少年的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舒星舟已经完全从梦境的迷魂状态中解脱，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所在之处。

　　因此，他反而愈加困惑。

　　“你……究竟是什么？”少年问道，“看起来既不像鸟，也不像猫，还有一条奇怪的尾巴。你明明已经死了……难不成，你能死而复生？”

　　舒星舟为梦境的神奇而惊讶，他双手合拢，小心捧起黑球，上下打量着。

　　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中，小型生物主动展示友好，蹭了蹭他的拇指——因为力道过大，少年吓了一跳，黑球一头载到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舒星舟赶紧抓住他的尾巴，将黑球倒提起来，看见他身上沾染的泥土尘埃，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有掌握好力道的“灰球”甩了甩耳朵，心情原本有些郁闷，在瞧见少年灿烂的笑容后，却一扫而空。

　　他想表达自己的友善，于是张开了嘴：“嗷——”

　　宛如地狱的回响，魔王的号召，吐息都令人寒颤。

　　舒星舟继续笑：“你长的这么可爱，怎么声音这么难听？”

　　事实上，黑球的声音其实只是低哑了些，很适合威慑敌人，但和现在这幅外观不太相配，给人一种错位感。

　　“……”

　　灰扑扑的黑球不说话了。

　　在这次噩梦之后，舒星舟的能力趋于稳定，并在实践中逐步开发。

　　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被他随便命名的一号，会变成他身边最亲密、最特殊的伙伴。

　　舒星舟会忌惮其他的噩梦，担心他们来到现实后对自己产生恶意，于是想尽办法隐瞒弱势，但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一号，甚至将主导权交付给了对方……

　　万一一号背叛，他岂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舒星舟不愿意进行糟糕的设想，因为一号在他心里的地位的确特殊。但他也不是个乐天派，无论这个脆弱的泡泡有多美好，他都会坚定地戳破它，直面冷漠的现实。

　　“一号。”青年的目光好似一面通透的镜子，“S-192说，只要噩梦杀死噩梦的原主，它就可以永远留在现实，再也不受噩梦世界的束缚。每一个噩梦都渴望这样的自由，他们也曾经反抗过我，想要离开高塔之外。”

　　“可是你，每一次都是你提前阻止了他们……难道你就不想拥有自由吗？也许只要杀了我，这个愿望就会成真。”

　　黑发青年俯下身体，白皙的脖颈展露在黑色绒球的眼前，血管微微鼓动着，散发着美妙的生机的气息。

　　他的眼睫颤动翕合，显得如此的脆弱，仿佛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折断生命的脉络。

　　一号似乎被诱惑了，黑色的绒羽微微张开来，这是行动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