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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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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得到正式的册封之前,我奉皇命“待诏”云台殿。
国朝的皇宫依山势而建,台殿四十余座,宫二十余座,曲折的长廊相互连接,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掩映在山环水绕之间,一眼望不到尽头。据哥哥所述,到了夏日,太液池的池水被蒸腾出迷蒙的水汽,整个宫廷便笼罩在水雾之中,像降落人间的极乐仙境。陛下所居的九州清晏宫处于内宫的正中,居于地势最高处,可俯瞰整座庞大的宫宇。皇后的万方安和宫与其紧紧相依,其余的宫殿则四散在各处,展示着后妃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
云台殿只是外侧台殿中的一座,登至最高处,也望不到内宫深处的宫宇。
在这里,除了我,还有四位同样等待册封的淑女。她们隐隐地以我为首,如众星拱月般围绕在我身侧。原因无他,我的哥哥谢节正是颇受先皇与陛下两代皇帝重用的朝中新贵,于我入宫前不久晋升为廷尉,司掌律法审判,位列九卿。
故而我理所应当地认为,本次册封必会以我为首,即便位分不高,也必将在此次入选的五位淑女之中拔得头筹。
圣旨传来的那一日,以长篇的华美文辞称颂着一位女子,我等待听到自己的名字,却在末尾听到这样一句话:
“有张氏女,门著勋庸,德才俱备,誉重椒帷。自少伴侍皇太后左右,事后甚用心,后甚爱之。今顺皇太后意,册为贵妃。”
身侧传来低微且嘈杂的议论声,我只觉得脑中响起嗡的一声,除去“张氏”“贵妃”这几个字,再听不进去旁的话来。
我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张贵妃是何许人也,何以不经殿选,不入云台,不必待诏,得封贵妃之位?
因为有了张贵妃的存在,我被封为妃位对其余人的冲击便不那么大了。
五位淑女中,有一个叫做秦慎的注意到我的失落,前来宽慰我。
说是宽慰,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我的屋舍中坐了半晌,看着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讷讷地挤出一句,“张贵妃她比较特别,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特别?”我原本在对镜描眉,听到她的话,觉得另有隐情,便转过身面对她,追问道,“有什么特别?”
秦慎像是知道许多内情,可是笨口拙舌说不出;又像是什么也不知道,被我问起来才想着如何解释清楚。总之,她的脸色涨得通红,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偶然听父兄议论到了一句,其余的并不知晓了。”
从她这里得不到答案,我决定自己去探索。
很快,我们五个人离开了云台殿,得以走向真正的宫廷。那一路的风景不必多说,黛青的山影映在平静如镜般的湖水之中,缀以金瓦的华丽宫宇交错地坐落在丰美的草木之间。这是三月,一处宫室的桃花热烈地盛开着,远远望去,仿佛一片桃色的汪洋。
我正是在这样的时节里,第一次见到张贵妃的。
第一面见得太匆匆。我走下车舆时,她正由人服侍着走进去,我只看到一个背影:身材并不十分曼妙,衣饰也并不十分华美,反而非常平庸,在美人比星斗还多的后宫里,只怕不是那么出挑。她的辇驾经过我,微风卷起帘幕一角,露出她的侧面。
我决定收回方才的话。她的身材虽不那么曼妙,美貌却并不逊色于任何人。
没时间观察太久,今日我是奉皇后娘娘的命前往万方安和拜见的。
只是没有想到陛下也在,与皇后并肩坐在上首。
我照例行过叩拜之礼,皇后命人为我赐座奉茶。她表现得很宽和,而我则始终有一份难言的拘谨。
皇后似乎并没有看出我的拘谨,立即宣布给我的一项重任,“谢妃,陛下的意思,要你协助本宫料理后宫中的琐事。”
我大惊,恐怕连表情也没有维持得住,使得皇后掩住嘴唇,轻声笑了,“你从未经手过此事,担心自己做不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不妨事,本宫会一一教你。”
我还是觉得不妥当。
此前,我虽从未踏入宫禁之中,却也听闻外头的说书人戏说宫廷的种种秘闻。譬如先皇一朝,妃妾之间争宠夺权闹得多么沸沸扬扬,协理后宫之权,是她们乐于争夺的对象。贵妃的位分高于我,若是由我来协理后宫,难道她不会心存恨意吗?
我不敢当面反驳皇后的话,更何况她说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于是伏下上身,诚恳地说着,“可是,臣妾之上有贵妃,怎好越过贵妃去。”
我的话说完,殿内的声息陡然消失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着,我忍不住想,难道是我说错了话,使得陛下与皇后不悦?可是,哥哥明明说今上素来宽仁,皇后娘娘追随陛下,御下亦十分慈爱。
久久的没有回音,我终于耐不住,大着胆子抬起头窥探上位者的脸色。只见皇后掩唇忍笑,已十分难耐,陛下亦无奈地笑看我,目光里尚存几分惊愕。
不想是这样的情境,我一时也愣住,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皇后最终克制住笑意,清了清嗓,出声笑道:“只怕陛下支使不动贵妃,才要找你帮忙呢。”
陛下亦笑着颔首,对皇后的话不置可否,言语之间的袒护却是显而易见,“你就容她躲懒吧。”
我晕乎乎地走出了万方安和,还是没有闹明白为什么选了我,只搞懂了两件事:
一则,许我协理后宫之事并非恩典,而是命令,并没有我回绝的余地;
二则,贵妃这个人,似乎圣眷深厚,恃宠而骄,在其位而不谋其政,没有丝毫的责任心。
我为家中长女,自小帮着母亲照料弟妹,况且父兄教导我,“得志者,与民由之”。若做朝臣,居于庙堂之上,当忠君体国,心怀苍生,为君分忧;若如我这般入宫做妃妾,则应当用心侍君,孝顺太后,为皇后分忧。
可是贵妃身居高位,却不担己责,实在令人不齿。
故而我几次见她,都没有给她好脸色瞧。她想必是看出来了,可还是对着我笑,那笑容实在可怕,令人后背发凉。我决定往后都离她远一些。
入宫的时间愈久,我愈发觉得戏说果然是戏说。本朝的后宫没有那么多明争暗斗、你死我活。
皇后娘娘细致入微地关照着每一个妃妾,哪怕有几位不那么得陛下的喜欢,日子也过得下去。陛下呢,又不是个会格外偏宠谁的皇帝,除去我们默认地位特别的琬妃,他待其他的妃妾,大多是一样的好。
在这其中,贵妃张娴便成了与众不同的一个。
皇后看出我对她的不喜,私下里,同我讲过贵妃和陛下的情分不同,不管陛下怎样待她,都不要放在心上。
可我瞧着陛下除了时常过问她的饮食起居之外,几乎从不召她侍寝,也很少到她的宫室里去。——她的武陵春色有整个后宫中最美的桃花,而她的美貌更胜桃花娇艳动人,纵然如此,陛下也从没有在她处过夜。
母亲说,在宫里,没有恩宠的女人,是最悲惨的女人。
我觉着张贵妃虽然说不上最悲惨,但也并没有多畅快。她总是独来独往,偶尔与琬妃一道说说话,我总是忍不住想,难道她不会妒忌琬妃的荣宠吗?和琬妃走在一处,她难道不会觉得心酸?
奇怪的是,我却从没有怀疑过她会陷害琬妃。更奇怪的是,我对她的为人,竟然有这样的信任。
我实在觉得她怪孤单的,不像我这里总是热热闹闹。大家都喜欢听我讲楚地的故事,所以总是有许多人在我的宫里,和我说说话、翻翻花绳,我再给她们讲一讲楚地的风俗人情、秘闻传说,和气极了。
所以,在张贵妃偶尔大驾镂云开月的时候,我虽不曾热情地招待她,也没有赶她走过,也同她分享我喜爱的小食和点心。
她来得很少,真的很少。
我隐约地感觉到她并不讨厌我,因此,我才敢在皇后娘娘要我同她一起担负起后宫的琐事时,将她拦在宫道上,质问她。
这一次,张贵妃没有像从前一样避而不答,我才意识到,她原来如此能言善辩,气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说陛下怜惜她,我觉得她在胡说,那时候除去琬妃,明明是我最得圣宠。
可是我说不过她,只好丢下一句狠话逃走了。我自己都觉得十分狼狈。
那天的事情传出去了,皇后召我入万方安和宫,拖着病躯教训我沉不住气。她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你入宫也有几年了,怎么还是和第一年一样。且不说你在宫道上拦住贵妃一事有多么不妥。那里离万方安和有几步远?你呀,幸好贵妃不是多事之人,换成爱嚼舌根的,去陛下亦或本宫这里,告你一个不满皇命的罪过,你当如何?”
我全没想到还有这样多的内情,一时有些慌了,小声说:“那,既然娘娘您都知道了,想必陛下也有所耳闻了吧。”
岂止是有所耳闻。娘娘说,陛下替我去同贵妃分说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得发烫。
好在皇后也并没有过多地责备我,只是说:“无论如何,这些天里,你务必要与贵妃好好相处,宫务上不能有半点差错。”
次日我见张贵妃,便实在有些心虚了。
可她并无计较的意思,也不曾给我添乱。
后来,我才知道,贵妃料理宫务当真是如此得心应手,周密细致,并不逊色于我。
又兼有一副玲珑心肠,总能看出谁在背地里偷奸耍滑,谁并未据实以告,谁又是真正的精明强干之人。
可她还是不肯担起这份担子。
好吧,或许她有她的苦衷。我向自己的内心妥协。
为了表达友好,我主动与她和解了。
可是张贵妃并没有想要与我更亲近的意思,我也实在不知怎样主动去与人交好,索性随她去了。
景元九年的时候,我生下皇四子,封为齐王。
陛下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趁机请求他允许我近日来才上京的母亲来探望我,陛下应允了。
我忍不住又说:“母亲的书信里说,我有两位久不得见的堂妹一道来了。陛下,她们小的时候,我还抱过她们呢。横竖是两个女郎,您也准她们进宫里长长见识好不好?”
陛下没有因为我得寸进尺的要求而恼怒,他只是宽容地笑了笑,替我掖好被子,答允了我的请求。
正是因为这两个堂妹,使我成为了整个后宫逸闻的主角。
而我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又在不久前加“荣”字徽号,是为荣妃,早就不再是刚刚入宫时,那个凡事看不惯,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了。
现在回头看,我那时与张贵妃莫名的不对付实在很是幼稚。
而再次自省,原来张贵妃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果然不一般。
九年以来,她始终是宫里唯一的贵妃,不论何人得宠、何人生子,都不曾越过她去。
我只好带着我的两个笨蛋堂妹去给她道歉。
武陵春色的桃花再好看,也该忍一忍的呀。哪有这样贸然去叩贵妃宫门,只为了一株桃花的。多么不懂规矩。
张贵妃却没有怪罪,她看我那两个堂妹的眼神甚至十分慈爱。只是拿旧事调侃我,窘得我指着她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张娴,张娴。
这实在是个很衬她的名字,娴静温和。
经此一事,我与她总算熟悉起来。
我会在我的宫殿里为她留上位置,摆好她喜欢的茶和点心,也还是会分享我喜欢的。她坐在我的热闹里,并不突兀,也并不十分合契,仿佛随时都能够脱身而出。
我忽然想到,这么多年,她是不是一直如同武陵春色满院的桃花一样,独自盛开、独自灿烂、又独自凋谢了。
有一年,陛下在上林苑设宴。
高台之上,帝妃之间把酒言欢;高台之下,皇子们驱驰马匹,奔驰于广阔草场之上。
我亦精于此道。
在最初承宠的那段时日里,陛下很喜欢带我到上林苑射御。他总是输给我,搞得我十分不好意思,但他却笑着命人将我射猎的白狐做成狐裘,却不肯还给我。
他说:“射御之道,朕不如你许多。想来你不会吝啬区区一件狐裘,改日再猎便是了。”
我爽快地割爱,“有陛下应允的改日,便是十件狐裘也舍得了。”
我坐不住,便求陛下允我也去跑一圈。
他果然答应了。
我选了一匹最漂亮的马,通身雪白,没有哪怕一根杂色混在其中。它果然也不愧为御马,于草场中骎骎而行。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像是要飞起来。
重回高台,我难得感到有些憋闷,登高望远的景致也变得不那么诱人。
一抬头,我看到张娴出神地看着我,视线久久不曾移开。
我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她这才挑起一抹笑,有些神往的色彩,“方才你御马的身姿极美。”
我趁机邀请她,“那么,我们一同去跑一圈吧。你是武官家的女儿,想来也是碰过马匹的。”
她一下子沉默了,眼睛里酝酿着我读不懂的悲伤,像有一团积了雨的云在里头盘桓,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缓慢而肯定地摇了摇头,“我从没有这个机会。”
忽然间,好像有一只大手握紧了我的脖颈,令我无法喘过气来。
待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原来是张娴的悲伤感染了我。
那么,她的悲伤该是有多么强烈?
张娴自五岁入宫,此后一生从未走出过宫廷。而她深居内宫,常伴太后身侧,自幼承内训,琴棋诗书虽都很精通,可确实从无机会接触马匹。
即便她的父亲曾经位居当朝太尉,掌四方兵事,一生戎马,为国征战。
而这已经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故事了。
景元十六年,孝懿皇后薨逝,生前留下遗诏,希望我能后成为继后。
而我当真成为新的皇后。
当我坐在万方安和的正殿中,学着孝懿皇后的样子,努力去做一位合格的皇后时,猛然回想起十六年前待诏云台的入选淑女时,实在是感慨万千。
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到皇后的位置上。
而张娴仍然是贵妃。
她与我同年册封,算来,也已经做了十六年的贵妃。
在这个位置上,她什么都没有得到,恩宠、权位、子嗣,通通都没有。
她像是被困在了贵妃这个位置上,就像我被困在了宫廷里。
入宫的时日愈久,我对云梦泽的记忆愈淡,对云梦泽的思念却与日俱增。
很多个夜晚里,我行走在遍布雾气的楚地山林间,想要拨开云雾,看一看这片供养我长大的土地,却无论如何也拨不开。
轻柔的雾气在霎时化作高高的宫墙,成为我这一生也无法越过去的铜墙铁壁。
我仍然喜欢呼朋引伴。万方安和的热闹更胜孝懿皇后在时,我亦以同样的宽容对待年轻的妃妾们。她们听说我自云泽深处而来,缠着我讲一讲云泽的风景,我只好笑一笑,说我也记不清了。
我和张娴并肩坐在如云的桂花下,她说,她实在不喜欢这味道。
可她也从未离开。
一年春天,桃花又开。
我命人去张娴的宫苑里折一枝来,这几乎已成我的习惯。
那宫人才领命出去没有多久,我便觉得气息不稳,一下子跌在地面上。
守在我身边的宫人七手八脚地将我扶至床上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这天注定是我生命的终点。
我的眼前又浮现起入宫的第一年,从高高的廊桥上,看到武陵春色满园的桃花盛放,那样灿烂、夺目,叫人无法移开眼。
张娴也正似这艳丽的桃花,一年又一年地盛放,结出的果子清甜,果仁却微苦。
像她这一生,不那么幸福,又不那么不幸。
我忍不住想,我是要回到云梦泽去了。
可是这宫里的桃花还是要不断地凋零再盛开,一载又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