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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七出 ...

  •   今日晨起时,春溪对我说:“老娘娘,华成君递名牌来,想要入宫拜见您。”
      我欢喜地笑起来,“那么快请吧。”

      自皇帝登基以后,郑婵便不再任女御长一职了。当今的皇后,正是郑婵族中女子,细算是她的晚辈,为了避嫌,她自请出宫。私下里,她同我说:“妾在宫里也待了许多年,服侍过三任皇后,度过二十余载春秋,如今实在有些累了。眼见娘娘您成了太后,再没什么是妾能帮得上忙的,不如出宫去歇一歇。”
      我感念她这些年的襄助与相伴,又念在她服侍宫闱、未曾婚配,不愿使她离了宫便成了无依无靠的老太婆,便写了一道旨意,封她做华成君。食邑华成县有几百户人家,也够做她后半生的依靠。

      若非年节,或是皇后的召见,郑婵是很少入宫的。
      这回她主动递了名牌进来要见我,我忙不迭答应了。又使人叫胡姮一道到正殿来,等她这位关系亲近的老姊妹。

      郑婵来见我,穿着一身县君形制的深衣,头顶上黄金兽首嵌以白珠的华胜,看着便是十分沉重。比起她的庄重,我与胡姮倒是随意多了。
      等她在正殿行过叩拜大礼,我们连忙带她去偏殿休息,为她卸去了华美沉重的华胜。

      郑婵如今不那么客气了,坐在围椅中,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水润喉,笑说:“真是老了,换成以前,走这些路算得了什么。”
      胡姮便笑,“从前你可没有穿过这么华丽的衣服,带过这么精美的华胜啊。”
      郑婵老神在在地回说:“这还要多谢老娘娘的恩德。”

      我嫌弃极了,要她们两个不要在我的面前一唱一和地说这些奉承话,“我们都是多年的老姐妹了,这些话就省省吧。”

      听我说了这些,郑婵忽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肃正容色,开口道:“娘娘既然这样说,妾也不好欺瞒娘娘。近来有关京中张家的一些事情,妾今日便直言不讳了。”

      听到张家两个字,胡姮都看了我一眼,此刻还没怎么放在心上,“娘娘都多久没见过张家人,连如今是谁当家只怕都不晓得。张家能有什么事,攀扯到娘娘身上来。”
      我却心生疑窦,不敢怠慢,忙说:“你听说了什么,一一道来就是。”

      郑婵叹了口气,“娘娘容禀。您在做皇后的时候,行事一向慎重,对张家的约束也颇多,故而张家人也都很老实,不曾给您惹出什么事端来。然自您成为太后之后,张家自忖是外戚之首,欺男霸女、强占良田的事情,也渐渐多了起来。碍于您的情面,陛下虽然对这些事心知肚明,念着没惹出大麻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熟料他们不仅不对陛下的宽容感恩戴德,反而变本加厉。前几日,张家子弟策马喧哗于驰道,正赶上临川公主出行,迎头碰上了,也并不退让。公主府丞出面呵斥了几句,反倒被其驰马鞭打……”

      这话令胡姮瞠目结舌地盯着她,片刻反应过来,又立即转头来看我,“娘娘息怒。”
      我自然有些怒气酝酿于胸,忍着没有表露出来,对郑婵说:“听你的话音,这事还没完?你接着说。”

      郑婵窥我神色,原本似不准备说下去了,这下子却不得不说:“……听说车舆里的人是临川公主,因知您与公主亲厚,张家子弟说起话来,便没有太客气。为防您忧心,临川公主也没有声张,只是愈想愈气,来到妾的住处时提及此事。”
      她停顿了片刻,“妾原本不想多事。可是事涉公主,更关乎皇家尊严,妾身为曾经的女御长,司宫廷礼仪,实在不能不多嘴一次。”

      听她完完整整地说过此事,我一时气得发笑,忍不住立起身来,连说了三个“好”,“他们是仗着我如今深居内宫,不爱理会外头的事,就肆无忌惮,欺负到我的女儿头上了!”

      胡姮一面给郑婵使眼色,要她少说两句,一面过来哄我,“好了好了,说到底都是自家人,何苦气成这样。”
      我向她翻了个白眼,“得了,别在这和稀泥。谁和他们是一家人?我的父亲、母亲早就故去了,这些年里,叔叔婶婶们不是没了,就是早已不管事了。如今京中的张家,竟不知是谁在当家,纵得张家子弟无礼到这个地步!”

      我当真是气得不行,立时就令人传旨召临川进宫,“我倒是要看看,这些不肖子孙仗着我的名声,是怎么欺负我的女儿的。”

      见我急召,临川很快便进了宫,鬓边甚至沁出汗珠来。一见到我,她就“哎呀”一声走上前来,也不行礼了,“怎么给母亲气成这样!”
      我一把攥住临川的手,指着郑婵问:“你可曾与华成君抱怨过,张家子弟于驰道之上欺辱你公主府内臣之事?”
      临川在来的路上,大抵已经听过事情的经过,此时故作不在意地笑一笑,“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母亲,我还不至于和您的家里人记仇。”

      这哪是她记仇不记仇的事情?
      我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这些混账东西,真是胡作非为。我尚且没有仗着太后的名位,做一个肆意妄为的老太婆,他们倒先在京中败坏起我的名声来。这我怎么能依?

      我又命人去请皇帝过来,今日郑婵口中之事,我必要问得清清楚楚。

      我鲜少主动传唤皇帝,这一次,他兴许以为我有什么急事,便速速赶来。皇后恰好随侍在此,也跟着过来了。

      胡姮见这件事愈闹愈大,低声劝我,“张娴,点到即止。”
      我也低声地回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皇帝与皇后向我躬身请安的时候,我没有即刻叫起,而是将郑婵所说的事情简要地重复了一次,问他们:“你们可知道这件事?”
      皇帝抬起脸看我,那神色表明他显然是知情,却没有告知我。

      我一下子就急了,“皇帝!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能不来告诉我?还是你也当我是糊涂的老太婆,会盲目地偏疼张家?”

      见我以如此疾言厉色的形容说话,皇帝动作利落地跪倒在地。他这一跪,皇后、临川,及满宫的宫人全都紧跟着跪下来。瑞应宫中,衣料摩挲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皇帝说:“儿臣断不敢存这样不敬不孝的念头。我一向知道母后的为人,断不是会纵容自家子孙行此荒唐之举的,必是这些人倚仗母后的威势,肆意妄为。也正因如此,才不欲将此事说与母后,惹您心烦。”

      这话……这话当真是……我被他的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胡姮赶忙到了一杯茶水喂给我,我才顺过这口气。一抬眼,皇帝、皇后与临川正一脸紧张地看着我,见我并无大碍,才松一口气。
      我忍不住打落了茶盏。茶水洒落在地,浸湿了皇帝的衣袍,“你的话全无道理!”

      莫说我成为太后,便是自我成为皇后以来,也从没有这样疾言厉色地发过火。对我这副样子,别说小辈们觉得很诧异,连胡姮都有些惊讶。
      我与皇帝分说:“有错不罚,置法度于何在?冒犯皇家尊严而不加以惩治,又置皇家的尊严于何在?那不肖子孙欺辱的是公主府丞,和欺辱公主又有什么分别?他们踩在你亲妹妹的脸面上作威作福,你妹妹胆子小,不敢说什么,你是皇帝,你也不敢吗?莫说他是张家人,就是孝懿皇后陆家的子孙,也很应该狠狠地处罚!”
      不等他的回话,我拂袖而立,令人伺候笔墨,“皇帝,你担心罚了张家会令我不悦。我体谅你,如今我亲自来罚!”

      因我的震怒,偌大的瑞应宫竟无人敢响应我“伺候笔墨”的命令。我环顾四周,气得冷笑起来。
      到最后,还是胡姮站出来,为我铺了纸磨了墨。待我写完了这封诏书,亲手加盖了太后的金印后,她又将其卷好了奉给皇帝,沉声对他说:“拿好了,陛下。这是老娘娘待您的心意。”

      皇帝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接过那封诏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伏身叩首,“儿臣深谢母后。母后此乃大义之举,儿臣与天下的百姓都会感念于心。”

      我这才觉得胸口的淤堵被通开,连呼吸都跟着顺畅了许多。
      我说:“今日皇后也在,我把难听的话说在前头。自庆隆一朝起,便没有外戚乱政的事情。先帝的几位皇后与宠妃,就更是对族人严加约束,不曾有失。没有道理到了皇帝你这一朝开了先例。也请皇后警醒后宫的诸位妃妾,若有谁的家里人不安分,她们自己腾不出手、下不去手罚的,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大可一并代她们罚了。”
      皇后于是叩首,连连称是。

      皇帝与皇后走后,我又将临川留在宫中,又是责备她遇到这样的委屈也不同我说,又是安慰她不必将这些混账放在心上,絮絮说了这许多话,才放她出宫。

      人散了,胡姮便埋怨郑婵,“瞧你多嘴。她这么闹了一通,要是气个好歹,有你后悔的。”
      转念又说:“不过,你这一通火发了也好。免得皇帝总是觉得,是因着你才不能好生处置张家的人。”

      我听着她一人口中不停地说了半天,始终不语,等她说完了,才放下茶盏,笑说:“正话反话全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胡姮还是看得明白。听到张家人如此放肆,我当然是气。我在宫里那么多年,小心谨慎,不敢有半分的嚣张,熟料他们在外头竟是如此张扬跋扈,败坏我的名誉。我是气,倒也不至于气到连同皇帝一起发落的地步。我有意声张这么一出,还是为了向他表决心,无需、也万万别说是为了我,才去宽纵张家。

      我舒展着身体,语调变得懒洋洋的,对郑婵说:“今晚就不走了吧。你难得来,多留几日也是好的。”
      郑婵还能说什么,她甚至是苦笑着对我说:“只怕要娘娘多庇护几日呢。”

      快入夜的时候,我们三个均披散了头发,屏退了宫人,聚在我的寝殿里窃窃私语。
      胡姮说:“当今这位陛下,行事还是太过束手束脚了。”
      我笑说:“太子当得久了,许还没有适应。”

      胡姮很不以为然,“说起来,先皇还是半路太子,帝王心术,从不逊色于这个自小按照储君培养的儿子。”

      提到徐琅,我先是沉默了片刻,陷入短暂的回忆,而后才应,“徐琅这个人么……”
      说到一半,我又停住了,有些茫然的心绪浮上来。我一向自诩很懂得他,到了今天,却连一句精准的评议也说不出来。
      我忍不住叹息着,“徐琅这个人嘛,实在是个很好的人,也实在算得上是一位很合格的皇帝了。”

      ·

      我和徐琅第一次见面,那实在是一个很狼狈的场景。

      在我入宫的第三天,皇后娘娘便很突然地病倒了。我站在娘娘寝殿的一角,满脸掩饰不住的慌张和惊恐,很怕是因为我的到来,才使娘娘生病。在民间,这种情形叫做“相冲”,在宫廷里,或许有更严重的后果也未可知。
      女官们无暇顾及我的心情,听她们话中的意思,娘娘的病虽不重,却已是近两个月来的第三遭了。

      到最后,还是娘娘起身喝汤药的时候,看到始终绷直身体站在一角,快要和殿中的花架或是烛盏变成同一种沉默的物件的我。
      她的唇角掀起微弱的弧度,似乎连笑都是一件太耗神的事情。娘娘向我招手,“小娴,你来。”

      我走过去,怯生生地站在她床前,想了想,又跪下来。
      娘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命人搬来一张小小的贵妃榻,就放置在距她的床有几步远的位置,摸了摸我的头,要我就在这里坐着,“离得太近,怕过了病气给你。可是看不到你,又不放心。那么小娴,你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娘娘便碰了碰我的脸,很快地退回去,“若是累了,便睡一会也无妨。”
      我又是点了点头。
      娘娘笑了,“去坐着吧。”

      于是,我一整天都坐在娘娘的床边。
      因为年纪小,女官姐姐们并不放心要我做什么,只是偶尔看到我可怜巴巴的目光,一时心软,让我去给娘娘送漱口水。

      娘娘便含着一缕宽容的笑意,看着我举起盛水的盏,就着它漱了口,再摸一摸我的头,“好小娴,不要忙了。你坐在这里,给我读几首诗听,好不好?”
      我点点头,旋即又感到后悔,眼睫垂下又掀起,小心翼翼地询问:“娘娘,要是有我不认得的字该怎么办?”

      这一回,不仅娘娘笑了,连娘娘身边的陈女史都笑了起来。
      她走到我的身边来,替我捧住那本诗集,笑眯眯地说:“若是遇到不认识的字,我来教贵女读,您看如何?”
      我便欣喜地点了点头,也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读了一会,娘娘便有些乏力,要休息片刻。她令人也我给抱来一床锦被,对我说:“小娴,你就在此处,陪着我睡一会。”
      要是午睡,还要在娘娘面前脱去外衣,我有些不好意思,便回绝了娘娘的这项提议,只是坐在贵妃榻上,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坐着陪娘娘睡。”
      娘娘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能睡得着呢?”

      陈女史便说:“贵女,我陪您去脱掉外头的衣裳,再过来陪娘娘休息。”
      见娘娘也用赞许的目光看了看陈女史,我才答应了下来。

      一钻进锦被里,暖意便围绕住我的身体。我原本想矜持一阵子,或是看着娘娘睡着了、我还没睡着的时候,再悄悄地溜出去:在娘娘面前睡过去,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想到,我居然这么容易就在温暖的被子里产生困意。
      隐约听到刻意压低的笑声,那声音像是陈女史的,也像皇后娘娘的。我使劲地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究竟是谁,却抵挡不住困意,最终沉沉睡去了。

      我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隐约听见有人问:“……在里面吗?”
      紧接着是陈女史的声音,“娘娘在休息呢,殿下不若在此稍候片刻。”
      那人又说:“不必了。我进去看一看就走。”
      陈女史笑说:“不若等一等吧。娘娘见了您会很高兴呢。”

      脚步声渐渐近了,两道身影已经映在屏风上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那声音似乎是个男子的声音。而这个不知何人的男子,已经快要走进来了。
      我惊慌失措地起身,看着身上仅着中衣,更加慌乱了。虽然我是个五岁的孩子,即便是这副模样被人看到,也没有什么关系,但这毕竟十分尴尬。这个男子,怎么这样不懂得避讳内闱呀!

      我飞快地跃起,踩着鞋躲到床帐的另一侧,屏气凝神地站着,恨不能让自己立即消失。

      那两个人已经走过来了。
      我听到陈女史疑惑地“咦”了一声,那声音紧跟着响起疑惑的提问:“这里,怎么还有一张贵妃榻——”声音很突然地止住,再开口时,疑惑变得更深,里面还带了几分笑意,“还藏了一个小毛贼么?”

      他是发现我了吗?我垂着头思索着,不经意间看到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那是我的影子。
      我苦恼地哭丧起脸。

      陈女史却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很快走到我面前来了。兴许是见我局促地站在角落里,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十分可怜,她并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贵女,您怎么躲在这里了?”
      我只看了她一眼,便又垂下头去,“我……我听到男子的声音,可是,可是我没有穿外面的衣裳。”

      陈女史被我逗笑了,怕吵醒娘娘,她弯下腰来,放低了声音对我说:“不要紧,来的人是衡王殿下,娘娘的儿子。贵女您跟我出去穿好衣裳,再来见过衡王殿下,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躲在陈女史身后走出去。

      只见一个锦袍男子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陈女史身后,只露出一点身影的我。
      陈女史对他说:“还请殿下转过身去,张家女郎实在很害羞呢。”
      他轻声笑了笑,当真转过身去了。

      我这才放心地走出来,跟着陈女史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出娘娘的寝殿,穿戴好了才重新露面。

      再进来时,娘娘也已经醒了。衡王殿下正坐在娘娘身侧,为她端来一杯润喉的水,和她说笑。
      见了儿子,娘娘变得很开心,连笑容都更深了些。

      她看见我,便招手让我过去,揽着我的肩膀对衡王说:“这是卫侯的女儿,叫做张娴,入宫来陪伴我的。”
      他点一点头,对我笑了笑,很是温和的语气,“那么,有劳小娴了。”
      娘娘又向我介绍,“这是我的次子徐琅,虽说封了衡王,但你见他不必客气,当他是兄长就好。”

      娘娘的话音才落,徐琅的话便很快地追上来,“是,你同其他的兄弟姊妹一样,叫我怀玉便是。”

      怀玉?
      我忍不住打量他,看他的年纪,大抵与我叔父家的堂兄不相上下,不过十岁左右,远远没有到取字的年纪。“怀玉”又是什么?

      正当我陷入困惑之中时,娘娘笑了起来。她亲昵地捏了一把我的脸,将我揉在怀中,打趣徐琅,“瞧你胡闹,闹得小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同我介绍,“他么,一向向往文人雅士的字号,又因尚未到取字的年纪,只好先拟了‘怀玉’两个字做雅号。偏缠着我和他的兄弟姊妹都这样叫他,你就由他吧。”

      我抬起头,看到娘娘鼓励的目光,这才向徐琅露出一个笑容,轻声叫了一句,“怀玉哥哥。”
      他也学着娘娘的动作,捏了一把我的脸,笑着说:“乖小娴。”

      那天,他陪着皇后娘娘用了晚膳才走,离开时,娘娘不舍地望着他,终究没有说出半字挽留的话。
      因在病中,不便起身相送,她便遣陈女史代她送徐琅离开。

      徐琅却牵起我的手,请陈女史稍候,“我有几句话想对小娴说,请女史慢待。”
      陈女史含笑躬身,“殿下与女郎走在前,奴婢随侍在后就是。”

      他便牵着我,慢悠悠地穿过万方安和的宫院,一边走,一边与我聊着诸如“你几岁了”“家里可有别的兄弟姊妹”一类的闲话。
      我一直很好奇他想要对我说什么,抬头看了他好几次,他却始终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唇角弯出有微小的弧度。我想,他与娘娘可真像啊。不单是样貌相似,连笑起来时,给人带来的如春风拂面的舒适感,都如出一辙。

      一直走到万方安和的宫门前,他才停下脚步,矮下身,在我面前半蹲下来,“小娴,方才在母亲面前,我有一句话,是认真对你说的。”
      他这样的口吻,使我无由地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这目光反倒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旋即又正色说:“往后在母亲身边,有劳你陪伴她。宫里服侍的人有很多,真正能让母亲笑一笑的,只怕也唯有你了。”

      我不太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娘娘面对陈女史也在笑,对女御长笑得也很从容,怎么会只有我能让她笑呢?
      可是,我又觉得隐约懂得他的意思。于是我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会照顾好娘娘的。”

      结果,他好像被我逗笑了,抬起手摸了摸我小小的羊角形的发髻,“你还是小孩子呢,怎么去照顾旁人。小娴,你多陪母亲说说话就好了。”

      难得在宫里遇到年纪相仿的孩子,我也很罕见地起了谈兴,掰着手指告诉他,“我不仅可以陪娘娘说话,还能给娘娘念诗,娘娘还教我下棋——昨天,娘娘还夸我的字写得很漂亮。”
      他安静地听我说话,等我说完,他才点了点头,“那么,我下一次再来探望母亲时,小娴也给我看一看你的字吧。”

      我笑着说好呀。
      他便立起身,为我拢一拢衣领,唤来陈女史,“劳烦女史带小娴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陈女史向他行了礼,说着恭送殿下。我学着女史的动作,也说着恭送殿下。

      徐琅却专程弯下腰来对我说:“小娴不必这样客气。”

      他走了,我有些怅然若失地回到娘娘宫里。
      大概是我把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娘娘啼笑皆非地问我:“这么喜欢怀玉哥哥吗?”
      我点了点头,又遗憾地叹了口气,“小娴很喜欢哥哥嘛。”

      娘娘便说:“往后小娴见到他的机会还有很多的。”

      娘娘的话果然不假。徐琅与娘娘的关系,实在非常亲近。身为皇子,他虽已经搬离生母的住处,又因繁重的学业久不得闲,然每每有空,都会来探望娘娘。因知道我在,十次里少说有五次,也会带一些有趣的小玩意给我。
      长大一些以后,我便对他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怀玉哥哥可以不必再带这些东西。”
      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摸一摸我的头,“好,小娴不是小孩子了,也不能再叫小娴了,对么?”

      此后,他当真不再叫我小娴,一概改作“阿娴”。

      国朝虽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然而我服侍在皇后娘娘身侧,徐琅又时常前来拜见其母,见面实在是很难避免。
      但我渐渐地学会避讳,尽可能地减少与他的碰面。见到了,轻盈地行过礼,也很少再像七岁以前那样,由他牵着我的手去玩耍。唯有在娘娘的宫中,关起门来,我们还是如从前般亲昵。

      有一次,他到娘娘宫里来时,捧着一束桃花枝,叫人捎给我。
      我去谢他,陈女史说他在娘娘的书房里。走近了,才看到他正在临《快雪时晴帖》。我便轻声吟诵着,“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才到春日,怀玉哥哥怎么便临上这副字了。”

      他“唔”了一声,放下笔,许是又觉得写得不好,复提起笔任性地抹掉了纸上的字迹,这才笑着对我说:“写得不好,你就当做没有看见。”
      我用做作的遗憾口吻说:“我倒觉得写得很好,还想讨来挂在房间里呢。”
      他便提起沾满墨的笔,故意地在我鼻子前划过,像是有意吓唬我。我也当真被他的动作吓到了,连忙扭过身,用视线寻找铜镜,想看一看自己的脸。

      听到他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找了,一丁点也没画上去。”
      我转身看他,还是不放心地摸着鼻尖,抱怨道:“你就逗我玩吧!”
      他朗声笑起来,掀开珠帘,邀我回到偏殿坐着,口中说道:“我去刘娘娘处折了桃花给你,还没听见你一个谢字,反倒先怪罪上我。”

      听了这话,我便有意落后他一步,等他坐下了,方奉了一盏茶给他,微微福身,说着,“那么,阿娴谢过衡王殿下。”
      他接过我的茶,像模像样地品了一口,方说:“嗯,免礼吧。”

      话音一落,我们齐齐笑起来。
      他问我:“你还记不记得,你七岁的时候,看到刘娘娘处的桃花开得艳丽,对我说,你的家中也有这样一株桃花树。我原本想,桃花树哪里没有,有什么稀奇的。熟料你看着那花,连步子都迈不开。我只好帮你去讨要。”
      “谁曾想刘娘娘不在宫里,但她的宫人胆子倒大,宫主不在,也胆敢放我们进去摘桃花。结果被刘娘娘撞了正着,她虽是好脾气,母亲却不肯饶过我们。”

      我当然记得,听到他说,便与他一起回想,“那一次,娘娘罚你去抄录三百首写桃花的诗,奉给刘娘娘赔罪。若是找不出,便自己写出来补齐。”
      徐琅正要与我抱怨这件事,又不敢高声,只好凑近了对我说:“你不知道,我翻遍了古籍,什么冷的偏的都写上了,才勉强凑够了数。”

      我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这么可怜?”
      他露出一副“你以为呢”的表情。
      我便起身欲再端一盏茶来,“那我再向衡王殿下赔一次罪。”
      徐琅连忙拦我,“喝不下那么多了!”

      这时候,娘娘走了过来,要我们陪她去院子里走一走,也问:“说什么这么开心?”
      我们便一左一右地陪在娘娘身边,一同走进盛满春色的院子里去了。

      在万方安和的生活,使我误以为宫廷中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因为娘娘,因为徐琅,我竟在这样本该是冰冷无情的地方,体会到一种近似家的感觉。
      然而,很快这一切就如同池水中倒映的月亮一样,因为偶起的风波而四分五裂了。

      三王之变后,娘娘与我一同病倒了。
      我是因为吓坏了。娘娘则是因为,在这场宫变中失去了两个孩子,这对她而言,实在是过分沉重的打击。

      徐琅求了陛下很久,才被允许进入万方安和探望。
      这一次见他,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如清风朗月,很有几分狼狈之色。尽管如此,亦是“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他先是去看望皇后娘娘,哄着娘娘吃了些汤羹,又服了药睡下,才来看我。
      我挣扎起身,想要行礼。
      他伸手拦我,却被我避开了。我当真是拖着病躯,伏身跪地行了礼数周全的大礼,方起身坐回去。

      徐琅的眼睛里闪过泪光,“阿娴,你这是何必?”
      我垂下眼,“特别的时期,不得不多加留神。”

      他沉默了一瞬,方说:“是我疏忽了。”继而又问,“耽搁了几天没能来看你,你可好些了?”
      我勉强笑了笑,说得倒也都是真心话,“想是那日乍见血光,吓得不轻,这几日睡得不大好。点了许多安神的香料,也无济于事。”
      徐琅叹了口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是一个从没有走出过居室的女儿家,见了这样凶残的景象,可不是要吓坏了。”想了想,他又说,“我留神替你找一找,还有什么好的方子来安神。总会好起来的。”
      我再笑了笑,当是谢他。

      见我精神不佳,徐琅亦没有久留的意思。他起身,借着替我掖被子的时机,悄声说:“下一次来看你,指不准是什么时候了。阿娴,你要保重。”
      这句郑重的关怀,使我忍不住流下泪,用力地点头,也回应着,“你也要保重,怀玉哥哥。”

      好在,陛下对后宫的严格控制并没有持续太久,又或者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徐琅讨得了他父皇的欢心。
      总之,等到我与皇后娘娘的身体好全以后,他与万方安和的往来,又恢复如初了。

      只是,我觉得他比起从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虽还是如往常一样,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也还是与我说笑,哄娘娘开心,却好像并不如之前那般自在。像是神魂缺失了一块,也像是身体中的一部分杂质沉积了起来。
      我很难说得清,这种变化是好的还是坏的。只是想,如果非要这样不可的话,那么就这样也很好。

      经历过三王之乱,我只觉得,平安地活着已经很好。

      庆隆十六年,寻常的秋日里,陛下身边的黄门侍郎韩洋前来传旨。
      他的到来很突兀。在他来之前,娘娘、徐琅与我,正商议着今日的晚膳中,要加上一道山楂方糕做点心。娘娘说,阿娴最喜欢酸甜口的点心。徐琅有意在这样微小的事情上假装反驳,是一种变相的“彩衣娱亲”。他说,山楂方糕实在很难称得上酸吧。娘娘作势要捶他,徐琅笑着哄母亲他知错了。
      韩洋便是这个时候到来的,他手中捧着的一卷金黄的丝绢,刺目到令我们所有人都垂下眼,跪地静听着他以尖细的嗓音宣读陛下的旨意。

      在通篇以华美的骈文织就出的溢美之词中,我与娘娘不约而同地捕捉到最为关键的信息:册封皇六子衡王琅为皇太子。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是一条粗粝的绳索,缠住我们的喉咙,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是徐琅镇定地膝行向前,举起双臂接过这封圣旨,又面向九州清晏宫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口中称颂着君王的恩德,“儿臣深谢父皇恩典,愿父皇长乐无极,国祚永昌。”

      韩洋又堆起谄媚的笑意,对皇后娘娘道喜,“恭贺皇后娘娘,恭贺皇太子殿下。”
      皇后娘娘太清楚在这一刻不能够流露出丝毫真实的情绪,她能做的只有笑,堆起满脸灿烂而冰冷的笑容,回应他,“都是仰赖陛下的恩德。”
      他获得可以回禀陛下的谢语,恭敬地退离了万方安和宫。

      皇后娘娘仍旧跪坐在地,不敢置信的目光,一直紧紧盯住徐琅手捧的黄绢。
      他将黄绢交给陈女史,亲自去扶娘娘起身。娘娘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落回到他的身上,近乎是质问的口吻,“怀玉,你在做什么?”

      徐琅见他无法扶起娘娘,索性与她面对面跪坐着,轻声地、波澜不惊地问道,“母亲,我做皇太子,或是大哥做皇太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娘娘握成拳的手一次又一次落在他身上,那力道重到可以称得上是在捶打,“谁要你去做这样的事?是谁要你去做这样的事!”

      直到这一刻,游离的神魂才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强撑气势屏退了众人,又与陈女史一道关紧了正殿的大门。
      做完这一切,我忍不住剧烈地喘息起来,抬起头,迎面撞上徐琅含有嘉许的目光。

      我逼动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到娘娘身侧,力竭般跪下来,如徐琅一般低声地唤了她一声,“娘娘。”继而重重叩首,“张娴恭贺皇后娘娘,恭贺皇太子殿下。”

      娘娘终于不再只盯着徐琅不放,她转而盯住了我,随即突然投入到我的怀里,默默地流下眼泪。哭声渐渐响起来,又转变成破碎的笑声。

      这一天,是徐琅打开正殿的大门,第一次以皇太子的身份站在万方安和宫中,下达他身为皇太子的第一个命令,“晚膳的点心就还是山楂方糕吧。记得多放一些糖,阿娴不喜欢太酸的。”说着,他看了看我,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纵容的微笑,“是吧,阿娴?”
      我却再也无法笑出来,只是轻声应着,“是,殿下。”

      更晚的时候,娘娘要我去花园里采一些菊花来,陈女史与我一道。
      我知道,大抵是他们母子之间,尚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说。我于是在花园中停留了许久,久到我回到殿中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激烈争吵过的迹象,仿佛那场酝酿的风暴,从来不曾存在过。

      这一天,徐琅罕见地留宿在万方安和宫——这当然也得到了陛下的恩准。
      娘娘却没有什么兴致与爱子夜话,早早地休息了。

      我亦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屋舍里,闭着眼,竭力想要入睡,眼前却一再地浮现起鲁王的军队闯入万方安和宫的场景。
      而今他已经是一抔黄土了,先太子也早就不在人世,东宫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我没有办法睡得着。
      我知道娘娘担心什么,她怕曾经降临在长子身上的厄运,如今也会降临到小儿子身上。她在这个围墙高到可以困住人一生的宫廷里,已经失去了一切:青春、美貌、健康、亲情、爱情,还有一双儿女。她不能再失去徐琅了。
      那徐琅呢?他是怎么想的?

      我翻了个身,隔着窗,外头的一点亮光吸引了我的注意。
      横竖是睡不着的,我索性披上外衣起身,推开门看去。

      是徐琅。
      他穿着单薄的衣裳,提着一盏随时可在秋日的夜风中熄灭的灯,正垂着头在廊下寻找着什么。
      月色里,他的身形那么清癯,手中的一豆灯火,也只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更多、更深、更广阔的黑暗包裹着他,包裹着素白的他。

      我终究无法袖手旁观,提起灯,悄声地走到他身边去。

      看到我过来,徐琅先是一惊,继而一喜,又忍不住摸了摸我的衣袖,摇头说:“你穿得太单薄了,小心受凉,还是回去吧。”
      我不理会,只是追问:“你要找什么?不是两个人一起找更快一些吗?”

      他见我执意留下,也不再劝,只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给我。
      这虽不合礼数,但这夜深人静之时,唯有我们两人,也不必顾及什么礼数。我披上披风,再度询问:“怀玉哥哥,你在找什么?”

      他解下腰间悬挂着荷包,打开来,给我看里头的几颗碧玉珠。那玉成色极好,翠如新柳,光华莹润,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物件。还有些眼熟。
      我疑惑地看他,他笑着对我解释,“是我平日里戴在手上的那一串玉珠,方才被母亲一怒之下丢了出来。”笑得很苦涩。

      我恍然,难怪如此眼熟。知是他爱物,我不再多问,只沉默地帮着他寻找。找了半晌,数来数去还是缺了一颗。
      他的表情,已经不能够用遗憾来形容了。像是丢失了一件攸关性命的物件,没有了它,他也不再完整。
      我咬了咬牙,解下玉佩递给他,“这枚玉佩是我从小便带在身上的。这上头有一颗白玉珠,我瞧着与你的这些珠子形状、大小都相似,你拆了去,补上丢失的那颗吧。”

      他抬起头来看我,神色十分动容,声音亦在颤抖,“阿娴……”
      我向他笑了笑,“我虽不知此物的来历,但见你珍重至此,亦不忍看它有所缺漏。我这颗珠虽是白玉,也是我父亲得来的最好的白玉雕刻而成,不会配不得它。”

      徐琅张了张口,我等他说话,却不料等到的是他倾身拥住我,像是玉山向我塌了过来。
      他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料,我察觉到是他在落泪,一时僵在了原处。过了一会,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背,将其作为无声的安抚。

      很久以后,他才放开我,眼周还泛着明显的红晕,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他拉我坐在避风处,与我讲起这串玉珠的来历。

      “这是大哥加冠那日赠给我的。他说君子不可无玉,可惜此前一直没有寻到像样的好玉可堪赠我。这一回,因贺他成人,父皇送了他一块极好的玉料。他便命工匠雕刻、打磨好,做成玉珠串送给我。父皇得知此事的时候,还曾经笑话我,兄长有什么好的东西都要骗来……”他停顿了一瞬,因回忆往事而浮现的笑容,也一同凝滞在脸上。良久,我听到他叹息,“如今想来,那真像是偷来的时光。”
      我还没有来得及宽慰他,他又忽然问我:“阿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做皇太子吗?”

      我想问的,我当然想问的。
      我认识他这么久,自诩对他足够了解了。徐琅这个人,今生最大的梦想,便是可以做一个富贵闲人,会同与他志同道合的文人朋友,游遍天下胜景,度过他闲云野鹤般的一生。
      做皇帝,与切掉他的翅膀有什么分别?

      他没有等我问,便自顾自地回答起来,“母亲……她实在是太艰难了。这么多年,做皇后,做皇太子的生母,她忍受了后宫中多少明枪暗箭,忍受了父皇多少猜忌。为了维持皇后的尊严,为了大哥的平安无事,她在这个宫里,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辛苦。”
      我愣了愣,“可是……”那为什么你还是要做太子呢?
      徐琅没有等我的可是,他打断了我,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可是,即便是一个备受猜忌的太子,也可以与皇后的地位相照应。所谓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我为什么不能赌一赌,赌我做太子,可以让母亲稳固地在皇后之位上坐上几年。赌我可以让她平安无事地成为皇太后。”

      这一次,我完全愣住了,任何的表述都会是词不达意,但我还是艰难地开口,“可是,怀玉哥哥,那你呢?”

      那你呢,你就真的心甘情愿被这个皇宫永远地束缚,心甘情愿地成为皇权的奴隶,有朝一日,变成你的父皇这样,冷落妻子、处死儿子、贬黜女儿,只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力不被动摇。
      你就心甘情愿地成为孤家寡人,心甘情愿地,走向那个最高也最寂寞的至尊宝座吗?

      这一次,徐琅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
      他说:“阿娴,我不会的。”或者说,“你要提醒我,我不会的。”

      我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将要以身证道的修士,除了赞同,除了支持,我说不出任何话。
      “好。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提醒你,不要变成你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怀玉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他“怀玉哥哥”。
      直到我们之间那场激烈的对峙爆发之前。

      景元元年,新帝改元,万事更新。
      我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折点。

      徐琅派人接我到他的书房去,来的人是从小陪伴他、如今宫中最有威势的宦官刘全。
      刘全面对我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请我登上车舆的态度慎重而恭谨。
      我问他:“刘舍人,可知陛下要与我说什么?”
      他顶着快要溢出来的讨好摇摇头,“陛下要与贵女说什么,岂是奴才可以得知的。”

      没能从他口中问到任何有效的讯息,我反倒笑了笑,真情实感地感叹,“刘舍人对陛下一片忠心,想必陛下也会看在眼里。”
      他嘿嘿笑了笑,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才抵达茹古涵今,徐琅便走出来牵住我的手,那姿态自然到不像是皇帝牵起一个臣子之女的手,像是十岁的徐琅牵起五岁的张娴。那是我们最纯粹的一段光阴。
      我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相握的手上,不忍离开。这样的光阴,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他带着我走进去,一直到书案前。
      宽大的紫檀木桌上,摊开摆放着一张地图,上面有徐琅勾画过的笔迹,显然是用心地了解过。他让我看一看这张图,“这是会稽郡的地图。阿娴你看,这是一个物产丰饶、山川秀美的好地方,我想将这里作为你的汤沐邑。”

      我跟着他一起笑了笑,问道:“陛下,您是预备封我做翁主吗?”
      “翁主?”听了我的话,他惊讶地看了我一样,面容上满是不加克制的笑容,“我准备封你做公主。阿娴,从此以后,你便是会稽长公主。”

      这是天子姊妹的待遇,对于我而言,不能不说是一种天大的恩赐。倘若我能够带着这样的名号回到张家,张家上下将会同沐天子恩德。我应当知足的,我应当跪下来谢恩。
      一旁服侍的刘全,因为徐琅表现出的喜悦,也跟着快把脸笑成一朵花。尽管如此,仍然留神着我的举动 ,似乎随时准备着等我跪下来谢恩时,便立刻顺从天子的意愿扶我起身。

      我连跪都不必真的跪下来,就可以收到来自徐琅的一份厚礼。

      然而我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连笑容都快要凝滞在脸上。我轻声问:“陛下,您的意思,太后娘娘知道吗?”
      我确信他没有同太后说过他的心意,否则不至于以这样的姿态面对我。他还不知道我的决定,还有我的决心。
      果然,他说:“还没有对母亲说过,不过,想来她也不会反对。”

      我再次轻声说:“陛下圣明。”

      徐琅终于意识到我的不对劲,状态不对、情绪不对,乃至身体的反应都不对。我站得那么僵硬,若不是完全沉浸在欣喜的情绪里,他早该注意到的。
      他充满疑惑而关怀地问道:“阿娴,怎么了?”

      我轻轻地挣开他的手,抬起脸来,与他目光相触的一瞬间,我的心底迸发出剧烈的悲伤。然而,就像吞下一碗苦涩但是可以救命的汤药一般,我吞下了这种悲伤。
      于是我得以顺利开口:“陛下,阿娴不愿意出宫。”

      他愣了愣,又忽然笑了,“怎么会?阿娴,你不要拿我寻开心。”

      我坚定而缓慢地摇了摇头,“陛下,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出自真心的。我不愿意出宫,我要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这一次,徐琅沉默了很久,才不敢置信地挤出一个问句:“阿娴,你疯了?”

      他的话音落下,以刘全为首的宦官和宫人们,已经无声却利落地跪下去一片。
      君王的这种问话,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视作一种问罪。刘全大抵没有想到,本该是其乐融融的封赏,怎么会闹到这种份上。他在徐琅看不见的角度抬起头,向我使了个眼色,劝我不要再违拗陛下的意愿。

      徐琅也被我接二连三的拒绝扰得迷糊起来,他挥退了众人,只留下刘全一个。
      刘全无声地跪在一侧,沉默到快要把自己变成茹古涵今中的一尊摆件。

      徐琅坐到椅中,不解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摊开的地图,试探着问:“你不喜欢会稽郡吗?”

      我慢慢梳理出一个温顺的笑容,这笑容映在徐琅的眼睛里,他也跟着我一起笑了。他正说着“如果你不喜欢……”,我便打断了他的话。
      这次,是以一种非常强硬的姿态。我跪在他的面前,没有给他反应过来、可以扶起我的机会,笔直地跪在他面前。伏身,深深地伏身。
      “陛下,臣女不愿意出宫。臣女答应过陛下,会一直陪在您身边。臣女有幸于幼年与陛下相识,此后宫中生活十数年,亦多蒙陛下关照。臣女实则早已深恋陛下。此情虽于礼不合,然还望陛下稍稍顾念多年情谊,宽恕臣女妄念。臣女不敢奢求,唯愿做太后娘娘身边的一位女官,终身服侍在宫廷中。”

      我的话令他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并没有在思考我说的话,他才终于出了声。那声音里流露出错乱和怀疑,“阿娴,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抬起脸,他的眼睛里甚至写有一种明确的哀求,他希望我刚才的话,只是胡言乱语。我却再度对着他笑了笑,叩拜下去,“臣女痴恋陛下。”

      他大抵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几分被戏耍的怒气,走过来一把抬起我的脸,居高临下地审视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从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过那样的冰冷。

      徐琅冷声说:“假如,朕一定要你出宫呢?”
      我们挨得这样近,近到我口中近似自言自语的气声,也能被他分毫不落地捕捉,“陛下,您认真地想一想,您真的希望我离开宫廷吗?”

      他一下子丢开了我的脸。

      徐琅又走开了几步,转过身去,将后背留给我。他的一只手握住椅背,用力到手指泛白,另一只手藏在宽大的袍袖下。我猜想,他背过身的举动其实是一种伪装,面对我,他没有办法做到控制住每一个神情。
      我有非常多的耐心,可以一直等到他拾起伪装。

      终于,我听到他说:“张娴,朕不会纵容你到每一件事都如你所愿。”

      我悄然地在他身后立起身,迎着刘全担忧的目光,在徐琅看不见的位置,仍旧福了福身。我以轻缓的语气说着,“陛下,我在宫里生活了十四年,早忘了宫外是什么样子。”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他露出在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还没有看出我的伪装,于是我继续说:“如果您一定要我出宫,这是皇命,臣女没有抗旨的权利。然而……”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说完了剩下的话,“然而臣女不愿离宫之心坚不可摧,若陛下强求,臣女只能一头碰死在茹古涵今之中!”
      话音一落,我即刻奔向早已看准位置的香炉,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当真准备死在这里。

      徐琅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动作很快。
      他先是捉住了我的衣袖,使我向前猛冲的动作停滞的片刻,继而拦腰抱住我,将我拖到偏离了香炉的位置。
      我们双双跌坐在地,香炉不知被谁的衣袖碰倒,香灰落在金线密织的地毯上,整个屋子都染上龙涎香的气息。
      我快要在这样浓烈的香气中窒息了。

      徐琅的眼睛都红了。他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严、天子仪态,索性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撑坐在地,“阿娴,你说实话。只要你说实话,不管你今日说出什么,我都不怪你。”

      这句话已经是一位皇帝能够给出的最大让步了,即便在我听来,也不能不感动。
      我注视着他,任由悲伤、遗憾、痛苦,种种情绪从眼睛里泄露出来,我也只是说:“无论如何,求陛下只当阿娴是痴恋陛下已久吧。”

      听了这话,他竟然不怒反笑,笑过之后,又有满溢的哀伤写在他的脸上,“有你这句话,我反倒安心了。……阿娴,我大概明白你的心了。为了你安心,也为了我安心……”
      他很艰难地说出最后决定,“你就留在宫里吧。”

      我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继而跪直身体,端正地行过叩拜之礼,口中说的却是,“阿娴谢过怀玉哥哥。”

      平心而论,徐琅待我很好,真的很好。
      他没有能够封我做会稽长公主,被我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驳回了好意,在自小侍奉他的宦官面前出了很大的丑。转过脸,他又给了我贵妃的位分,隔几年,因为我父亲的军功,又加上了“明”字徽号。
      先皇一朝,纵使再得宠的妃妾,也没有走到我如今的位置上的。而我只是一个,在他人眼中,并没有获得君王真正的宠爱的女子。

      除去贵妃的名位,他没有给我任何实质性的权力。
      对于这一点,我对徐琅始终怀有的感激。这像是我们之间达成的不必宣之于口的共识,在我们被浓郁的龙涎香气息环绕着,成为同谋之后的一致决定。

      如今,我成为武陵春色宫新的主人,站在那片曾经让我无法移开脚步的桃树下张望,目光似能越过开满鲜花的茂盛枝桠,看到那座生长着曾经最令我熟悉、如今最令我陌生的桃树的小小庭院。

      那已经是十四年前了,我站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拉着母亲的手撒娇,想要折一枝桃花来。
      母亲为难地看了看桃树,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哄我,“可是,这棵桃树长得太高了,我也没办法给小娴折来呀。”
      我不依不饶地要她抱我,再把我举得高高的,“这样,小娴自己就能摘到啦!”
      我的话才说完,一双有力的手臂便将我抱在怀里,举得很高很高。父亲爽朗的笑声在我耳边响起,“摘得到吗,小娴?”我努力地伸出手,语气已经变得有些焦急,“怎么办呀,还是碰不到!”

      它那么高、那么高,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无法触碰到。

      我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梳着两把羊角形发髻的小女孩为难地看着我,遗憾地问着,“如今你长得这么高,还是碰不到吗?”
      我只好收回手臂,遗憾地摇摇头,满怀歉意地看着她,“抱歉呀,是我不想再去碰了。”
      她歪着头,眼睛里流露处的情绪,没有失望,没有怨恨。她只是很好奇,“为什么呢?”

      我笑了笑,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盯住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我只觉得一切掩藏在心底的思绪都无处遁形。
      理由实在有很多。张家一门三将,各各军功在身,换成我是皇帝,我也会忌惮,不将把柄握在手中,又怎能高枕无忧?纵使张家并无丝毫不臣之心,可是其他的人呢,焉知有心人不会盯上张家这块不断散发香气的肥肉。张家没有儿子,女儿便成为唯一可以拉拢、控制的对象,谁能保证我的夫家一生都不会有任何的野心?即便没有任何的阴谋,张家是忠诚的,张家的女儿是忠诚的,张家的姻亲也是忠诚的,……那皇帝的疑心呢?谁来担保徐琅一生都会信我如初,谁来担保不会有什么意外,拨动他身为君王的敏感的神经?到时候,要我送我的女儿走进这深不可测的宫廷吗?
      我不敢赌,我不能输。为了张家的忠心无可争议,为了我们一家子不必担惊受怕地活过半生,我宁愿将一生都献祭给这座以人的血肉和魂灵为食的宫廷,也不敢去赌一个君王的真心,赌他可能恩赐给我的圆满未来。

      小娴,你明白吗?
      我不是背叛了你,我是在成全你、成全更多的人。
      你看,他不是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君王了吗?

      我倚靠在窗边的软塌里,抬起头,桃花依然繁茂,那片桃粉色的海洋翻滚着、翻滚着,快要将我淹没了。
      这是景元五年的春天,新的一批淑女刚刚入宫,我第一次展现了贵妃的权力。也是第一次,在徐琅的身上感受到,近似先皇的那种冰冷。

      我不是没有见过他做皇帝的样子。
      五年前的那一场对峙,他虚张声势地拿捏起天子的威严,还要背过身去调整自己的情绪。他说着无情的话,连手指都在轻微的颤动。他的决心甚至比不上我的,他坐在皇帝的无上宝座上,还是那么生疏、那么青涩。
      如今,他却已经可以温和平静地递出一把尖锐的刀,那刀刃抵在旁人的喉咙上,甚至不用他再往前送一送,那锋利的刀尖已经将人割得鲜血淋漓。

      他当真不知道“此等夺目的明珠,周王宫中还有多少颗”这句话,与“你是否有不臣之心”相比,也仅仅是委婉与直白的分别吗?
      他当真不知道这句近乎问责的话传出去,周王倘若真的无辜,他会陷入怎样无穷尽的自我怀疑、惶恐不安吗?
      他当真不知道以这样的方式,驱逐一位待诏的淑女,使她从高贵的贵女坠落成被天子厌弃的女人,将会给她带来怎样悲惨的结局吗?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徐琅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他只是不在乎。
      皇权之下,又有几人能始终坚守本心?

      我的身后响起一串轻盈的脚步声,回头看去,竟然是便装而来的徐琅。
      我欲起身,他已快步地走到我的身后,止住了我的动作。

      他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时间久了,掌心的温度才透过层叠的丝锦沾到我的肌肤上。这种感受令我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终于忍不住低声地唤他,“陛下。”
      看不见他的面容,我便无法通过他的表情来猜测他的思绪。只觉得他轻轻地将头叠靠在我的头上,胸腔震动,喉咙滚动着发出一个疑问的声调,“嗯?”

      我问他:“陛下,您来得很突然,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的呼吸仍然很平缓,语气里,带着一点迷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来。阿娴,或许你能为我解惑吗?”

      猜测君王的心思,其实是一种忌讳。我虽常年在暗自观察中,近乎每时每刻都做着这样的事,却并不敢真的宣之于口。
      我亦只是坐着,以同样的平静回应他,“您的心里在想什么,岂是臣妾能够知道的。”

      徐琅想了想,用不确定的声音说着,“阿娴,我需要一面镜子。我想要一面能够看清面目的镜子,以确保我并没有真的面目全非。”

      我忽然懂得了他的来意。
      大概,在他的敲打与威慑之下,周王有了什么举动,使他怜悯,或是恻隐。也或许,他仅仅是透过那些举动或字句,看到了三王的影子。
      可是,我做不了他的镜子。假如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这面镜子,我拖着破碎的残片,又该如何自处?

      我只是说:“陛下,臣妾说过,会一直陪着您。”

      他笑了笑,那语调像是完全看透了我的疑虑,“以人为镜,不如以己为镜——阿娴,你不必谨慎至此。不过,有你的这句话,我已经很安心。”
      他的口吻变得无比郑重,“阿娴,你要一直看着我。”

      我终于能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陛下,我会一直看着您。”
      ——我会一直看着,你做一位令人尊敬的君王,也做一个很好的人。

      在那以后的很多年里,我看得出,徐琅一直在非常努力地与另外一个自己抗衡着。
      皇权对人性的磨损不可避免,当一个人日渐成为一名令人畏惧的君主,相应的,他会丢失一部分作为人而存在的情绪。
      徐琅呢,他一直在捡拾那些不得不丢弃的东西。就好像有个声音对他说,只要成为一个好皇帝,你可以辜负任何人,那甚至不会被人称为辜负,仅仅是牺牲。成大事者,理当有所牺牲。只要成为好皇帝,他日青史留名,不会有人指责你的牺牲。而徐琅却用坚定地语气回应这种诱惑,我牺牲的已经够多了。

      他是他自己的那面镜子,他不断地提醒着自己,别忘了你的初衷。
      我也就始终这样静默地陪在他身边,以一种后宫里局外人的姿态。

      真正地成为局中人,是一个很荒诞的夜晚。

      正是月上梢头的时分,然而今日的月亮被层叠的薄云遮蔽,只透出一个朦胧的影子。我早已换上单衣,刚刚晾干的头发,还散发着桃花油的香气,与院子里几乎无处不在的桃花香交织在一起。
      宫人为我铺好了床榻,请我就寝。

      徐琅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没有任何预料的,一股醇厚的酒香汇入桃花的香气里。
      这个样子见到他,使我再次感受到,类似在初见他时,仅仅穿了中衣的那种难堪。服侍的宫人却压不住眉眼间的欣喜,自认为很识趣地退下了。

      我只好亲自迎上去,想要扶他坐下来,“陛下,您怎么在这时候过来了?”
      他一下子倾身过来,浓郁的酒香包裹住我,那气味像是具备某种侵略性一般,试图钻进我的肌肤里。
      我小心地询问:“您喝醉了吗?”

      他笑了笑,“阿娴,我非常清醒。”
      他还认得我是谁,可见并不是走错了宫室。我也笑了笑,又问:“您有什么话要说?明日也是来得及的,总不会有这样急的事。”

      徐琅又笑,那并不是一种欢愉的笑声,反而极为沉重、压抑,潜藏着无数条汹涌的暗流,只是他不肯开口言说。
      我试探着抬起手臂,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胛处,做出推却的姿势。语气里,亦有几分紧张却故作松懈的笑,“您到底是怎么了?”

      他忽然毫无保留地卸去支撑自己的力道,整个身体重量骤然向我倾压过来。我并不能经受得起这样的重量,一步一步踉跄地后退,试图寻找支撑物。
      最终,跌落在柔软的床榻间。

      我的头发于是像一块丝绸般散落在锦被上,香气笼罩的范围随即变得更大,与他呼吸间带来的酒香交融在一起,酿成一杯桃花酒。
      我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是这座宫廷的主人,而我不过是他众多妃妾中的一个。

      于情于理,我都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受。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肌肤的纹理,在我的感知里都变得那么清晰。可是许多的细节却被我遗忘得干干净净。
      我只记得,在潮湿温热的空气里,我挣扎出残存的理智,要他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我是谁?”
      他只看了一眼,便用手掌遮住了我的眼睛,随即气息来到我的耳侧。他回答我,那是无比清晰的两个字:阿娴。

      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背对着我坐在床边,出神地凝视着窗户。透过糊窗的纱绢,隐约能够看到一片浓丽的艳粉色。
      察觉到我已经苏醒,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语气非常温和,“你醒了。”

      我点点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替我掖好被子,并不准备久留,“那么,朕先走了。”

      我没有送他,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我陷入了迷思,为什么他离开时的背影,像是背负着很沉重的物件,近乎使他无法再维持一贯的清隽风姿。

      前来服侍我的宫人显然并不能领会我的困惑,她只是很欣喜,甚至表露在脸上,和雀跃的语气里,“奴婢服侍娘娘起身梳洗吧。”

      我对她笑了笑。
      在某种程度上,我能够理解她的欣喜,这毕竟是我被封为贵妃十余年来,第一次“侍寝”。

      明贵妃张娴,虽然一直有太后的喜爱和陛下的关怀傍身,然而在后宫之中,得不到陛下的恩宠,一切都像是空气中的泡沫,一碰即碎。
      我也应当是欣喜的。过去十三年,我们终于得以迈过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隐形障碍,走进了正常的帝妃关系之中。

      可是我只觉得困惑,忍不住问出声来,“他今晚还会再来吗?”
      宫人以向往和笃定的口吻回答我,“一定会的。”奇异的是,我竟然从她的话中品到一种鼓励的意味。

      徐琅果然又来了。
      这一晚,我的应对不再那么粗糙。起码不至于毫无准备,以至于连一杯茶水也端不上来。

      宫人们整理床榻的动作变得细致而迅速,很快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徐琅坐在不近不远的位置,手边的新茶一口也没有碰过。他的目光落在殿中的装饰物上,落在烛台和灯盏上,落在我随手放置在妆奁旁的步摇上,却始终不愿意落在我身上。

      沉默,没有尽头的沉默。
      我终于忍不住,一边走近他,一边询问道:“陛下,今夜又是来做什么的?”

      他猛地抬起头来,好像自我说话的这一刻起才意识到我的存在,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惊惶。
      我因这目光而惊愕,伸出手去触碰他的眼睛。

      他捉住我的手,继而将我用力地压向怀中。沉闷的、颤抖的、破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娴,我试过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对不起。”
      我的手落在他的肩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柔声说着,“这不是您的错,陛下。”

      听到我的话,徐琅的身体变得僵硬。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我得以看见他脸上将要溢出来的不安,“……母亲对我说了很多话。阿娴,我心知她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做不到。”他停顿了片刻,向我坦陈,“我没有办法将你视作寻常的妃妾那样对待。”

      我大致可以猜到太后对他说了什么,也大致可以猜到,徐琅在心里经历了怎样的一番挣扎。他们两个,大约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两个人,在同一件事情的不同立场中,各自忧虑,各自犹豫,各自羞愧。

      我注视着他,伸手替他擦去眼角沁出的泪珠,轻盈地笑了一声,“我懂得的,怀玉哥哥。我都懂得。”
      他动容地牵住我的手,“阿娴……”

      我轻轻地自他怀中挣脱出来,向他福一福身,“陛下,明日还有朝会,请您回去早些安歇吧。”
      徐琅终于立起身,不再回避我的目光,也对我笑了笑,“那么,我先走了。”

      他在深夜离开,惊动了守夜的宫人。她小心地走到我身边来,轻声细语地说着,“可要奴婢服侍您就寝?”很怕我会迁怒于她似的。

      我挥退了她,独自走到门前,倚着门扉向外张望,看见了今晚的月亮。
      明月当空,无风无云,是个晴好的天气。

      我不想承认,在他说出“我做不到”的时候,我其实无比庆幸。甚至大致能够领会到,昔年在茹古涵今之中,他得到我的真心话时,那一刻的不怒反笑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里,我太过全情投入地扮演一个爱而不得的臣女,一个情根深种的贵妃。我骗过了很多人,连安璧都被我骗过,她是获得了太多的爱,故而愿意相信,我亦期许获得同样的爱。——我甚至,快要骗过我自己。

      有很多个瞬间,我几乎真的相信我已经爱上了徐琅,几乎真的相信他是我的年少绮梦,几乎真的相信我因他点亮了我最暗淡的宫廷岁月,而对他情深不可自抑。
      很多个瞬间,我的失落是真的,痛楚是真的,遗憾是真的,落寞也是真的。

      我差一点点就忘记了,我年少的宫廷生活中,从来容不下绮丽的梦境,只有数不尽的黑色噩梦。

      我对徐琅的感情,那应当是更复杂的情感了。
      我当然在乎他,我的白玉珠还始终留在他的手里,串在他的长兄送给他的玉珠当中。我记得庆隆十六年的那个秋天的夜晚,我披着他的披风,提着一盏随时都会在秋风中被吹散的灯火,与他在廊下相依着寻找散失的玉珠,像两只闯入寂静深海的蜉蝣。我记得我答应过他,要永远看着他,帮他记得他要以身来证的道。
      可是,我对他当真没有一丁点的怨恨吗?当真连一丁点也没有吗?阳光正好的春日里,我看到武陵春色中如海一般的桃花时,我当真没有怀念过年幼时攀折的那株桃树吗?我又从来都没有怀念过,那个动作潇洒、任性肆意地信手抹去临好的一幅《快雪时晴帖》的徐琅吗?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而今,你我都真的获得平安和如意了吗?

      这么多年,我一直藏着心底的怨恨,对这个皇宫的怨恨,对夺走了我所熟知的徐琅的皇权的怨恨。
      我一直藏着的一句质问,在这个夜晚当中,几乎要化作狂风、化作骤雨,化作一股惊天动地的怨气,宣泄而出了。

      徐琅,我能够理解你走上这条路的缘由。
      可你——难道就非要走上这条路不可吗?

      你又知不知道,作为皇帝的徐琅,差一点点就毁掉了我们之间最后残存的一点温情,最后残存的纯粹的链接。
      怀玉哥哥……我的怀玉哥哥啊!

      我不记得那一晚我在门前枯坐了多久,我不记得我有没有流泪,我不记得我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重新使心湖变得平静如波。
      我只记住了那一晚有很好的月色,拨开云雾,一枚蛋壳青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当空。
      俯瞰众生。

      后来,发生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在我的月信没有按时来临的时候,太医恰好摸出了我身上的喜脉。顿时,巨大的欣喜充斥在整个武陵春色宫当中。
      我亦被这欣喜感染。

      ……不管怎么说,我当真是很期待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徐琅在我面前,虽并没有将要做我孩子父亲的自觉,倒也始终微微笑着。我的幸福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使他的笑意变得更深,甚至开口同我玩笑,“不管这个孩子是男孩或是女孩,我仍旧把会稽郡给它做封地,好不好?”
      我感到有些难为情,含蓄地垂下头去,“您别再拿我寻开心了。”
      他忽然伸出手拨弄我的耳垂,使我吃惊地抬起头,看到他唇角一缕戏谑的笑,“阿娴,你的耳朵比耳环上的红玛瑙还要红。”

      我别过头去,不想再看他。

      徐琅立起身,在殿中走了几步,突发奇想一般,对我说:“好像还欠着你一幅字,如今写给你,如何?”
      想不到他竟记得这样一件事。我忍不住笑起来,引他到书房去,准备亲自为他铺纸研墨。他却叫我别忙了,“你站在此处,看着我写就好了。”

      我当真搁下了拿在手中的墨锭,袖手旁观地看着他在凤纹松花石砚台中晕开墨迹,铺开纸,提起笔,停在原处思索着。
      我问他:“您想要写什么?”
      徐琅侧过头看我,“你猜猜看?”
      我才懒得猜,随口说着,“横竖不过是什么‘柔嘉表度’一类的溢美之词吧。”

      他笑而不答,落笔写字。
      我好奇地看去,只见纸面上那圆劲古雅、厚重妍美,颇有王羲之遗风的行书字迹,正是“佳想安善”四个字。
      徐琅写毕,凝目端详了片刻,方笑说:“这回临得不错,可以送给你挂在房间里了。”

      孕中不宜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我亦竭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为他这句话而落泪,哽咽地说:“您还记得。”
      徐琅取下他身上的绢帕为我擦拭眼泪,另一只手臂绕过我的肩膀,将我虚揽在怀中,“我一直都记着呢……那些溢美之辞,写给你也是无用,还是这句话最妥帖。”

      他与我一同看着那四个字,似乎也有万千感慨、万千愁绪,轻声说着,“佳想安善,这不正是咱们最初的期许吗。”
      我问他:“那眼下呢?您眼下的期许是什么?”

      徐琅笑了笑,沉吟片刻,再说话时语气里不免有几分歉意,“如今么……阿娴,我已经做了皇帝了,很多事不能不去想。”继而又坚定地说着,“若是问我眼下最期盼什么,当然是四海升平、江山永固,在我看不到和看得到的地方,天下万民和我身边的人,都能很好地生活着。”

      我一时无言相对,再多的情绪涌上心头,变成话语,也不过是一句,“陛下圣明。”
      这句称颂自然是出自真心。本朝能有徐琅这样一位帝王,既有君临天下之威,亦怀有满腔柔情,惠及万民,当真是我朝的幸事。

      过去很久,我才再度开口,“陛下,若我生下的是个男孩,我便随他到封国去啦。”
      他点一点头,说好。
      我又说:“若是个女孩,也宁愿使她嫁到京城之外的地方,走得远一些也无妨,见一见更广阔的风景也是很好的。”
      他还是点一点头,说好。

      徐琅忽然紧紧地拥住我,“都好,阿娴,你说什么都好。”
      我想了想,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回应这个拥抱。

      他心里的那句话大抵与我心里的相同:这个孩子,它走去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再像我、像我们一样,一生一世都困在宫廷里了。

      然而,一切美好的理想,在没有落成现实以前,都会有破碎的一天。
      时至今日,我已不知该怎样去用言语描述那一日的心情,痛楚是不够的,悲哀也是不够的。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我没能留住这个孩子,更没能留住,我悉心守护的一切。

      父亲和母亲的死讯传到我耳中时,我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觉得耳中嗡鸣,似有一块大石牢牢压在我的胸口上,呼吸变得困难。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旁的宫人见我这样,又是急又是怕,也不敢劝我,只是急得流眼泪。
      我碰到她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去,你快去瑞应宫去找老娘娘。你对她说,张娴要见她,张娴就算拼去这条命、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她!”

      她不敢耽搁,即刻飞奔出去。
      于是等待变成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我反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这兴许只是误传。父亲班师回朝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庆功宴上还能与众臣吹嘘此次前往边疆,窦将军是如何打得蛮族落荒而逃的。
      怎么会这么突然?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见到太后的时候,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只顾着扑上去求一个答案。她张了张口,已经显出衰老迹象的脸上,流露出不忍的表情。
      我索性不再纠缠她,转而向才走进宫院的徐琅求索答案。

      他的脸色,并不比太后好看多少。

      我几乎是扑着跪下去,膝行到他面前,捉住他宽大的衣袖。仰起头看他的时候,因泪水而模糊的视线里,并不能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只看得见他面对着我,又忍不住将脸转了过去。没有时间去想,我的姿态究竟有多么凄惨,才使他甚至不忍心多看一眼。
      我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了。我正以一种哀求的姿态跪在他面前,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我从未如此彻底地放弃尊严。我紧紧捉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陛下,我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我只要您告诉我,我的父亲和母亲是不是都已经不在了?”

      很难说得清楚,在问住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希望得到肯定还是否定的答案。或许我需要他的否定,为自己继续编织起安稳的梦境,又或许我需要他的肯定,戳破正令我深陷其中的如梦境一般的现实。

      直到他说,我还有其他的亲人。

      我没有办法稳定住身体,一下子跌坐在地面上。宫廷中铺地的金砖是那么坚硬,又那么冰冷,冷气好像是来自地底,纠缠着几百年几代人的怨恨,要将我也拖进那条汹涌着怨气和怒气的河流之中。
      我听到一阵难听的笑声,又像是哭,呕哑嘲哳,嗓音嘶哑,活像号丧的乌鸦。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自我的身体里发出的,是从我的心里、我的骨头缝里、我的内脏的褶皱里呕出来的。

      太后和徐琅都担忧地看着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像是怕惊扰了我,使我陷入更深的绝望和疯癫。
      我已经无法发出声音,无论是哭声还是笑声,连同我想要发出的质问,都被喉咙牢牢地封锁在腹腔中。我是拼了命才发出最后一点声音,“那么我这么些年是为了什么?我这么些年是为了谁!”

      是太后实在不忍见我这副样子,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她用颤抖的声音提醒我,“好孩子,阿娴,你先起来。地上凉,想想你的孩子。你还有你的孩子。”

      我猛然从激烈的悲痛中醒过神来,下意识摸上已经隆起的腹部。丝缕的痛楚终于从腹部爬升上来,提醒了我,我并不是只身一人。我还有我的孩子。

      徐琅自始至终没有收回向我伸出的手,此时也柔声地劝慰我,“阿娴,你先起来。”
      我呆滞地将手送上去,由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来。

      其实膝盖还在打颤,我并不能站得很稳当,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徐琅的身上。我才想要说些什么,丝缕的痛楚在瞬间被放大千百倍,一股暖流不合时宜地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
      我睁大了眼睛,本能地弯下腰去,想要保护我腹中的孩子,看向太后的眼睛里有浓重的求救意味,“娘娘……救救我……”

      太后几乎是立刻感应到了我的处境。

      徐琅将我抱回到温暖柔软的床榻间,小心翼翼地拆去我发髻上的钗环。他坐在我的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停地呼唤我的名字,像是怕我在他一不留神间溜走。
      我在勉强自己笑,最终也只是生硬地扯动唇角,劝他离开,“……陛下,太医很快就要来了,您在这里……不方便。”

      他却更用力地捉住我想要脱逃的手,“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我的宫人大着胆子劝他,“陛下,妇人的事情,怕是要见血的,您在这里实在不方便。”
      他转过头去,厉声呵斥她闭嘴,“朕什么事没有见过,要你在这里多嘴。”又立刻看向我,替我擦拭额角的冷汗,重复着,“阿娴,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我……起码在这一刻,我是真的非常感激他。这感激使我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放心地说着真心话,“可是,我不想你留在这里。”
      这是我的命运,我的考验,我可以自己来承担。

      他最终还是被太后押了出去,他在此处,太医不敢贸然行医,反倒是耽误了大事。
      而我最终没能保住我的孩子——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毕竟还不到五个月,刚刚能够分辨出是一个女孩,连五官都还并不清晰。

      我已经没有更多的眼泪可以为她而流,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分辨充盈在我的心脏中,快要使它迸裂开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我找不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太后对我说:“阿娴,你还有我。”
      我只能绝望地回答她,“不,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孩子,都在同一天离开了我。
      还有那个站在桃花树下,穿着鹅黄色襦裙,梳着两只羊角形发髻的小小的张娴。
      他们都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要所有人都出去,留下我一个人静一静。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再思考任何事。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哪怕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不停地流下,朦胧之间,我看到悬挂在宫殿内一角的匾额,那里头是徐琅为我写下的几个字:佳想安善。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原来我这一生,一直都不配得到,最纯粹的喜乐与安好。

      这一次的打击,让我消耗了很多心力,才重新振作起来。

      我走出紧闭已久的大门时,这一年里最美好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桃树只剩光秃秃的枯枝。再要开花,就必须要熬过一个漫长的冬天。
      如果没有太后的爱护,如果没有陆宜、安璧等人的劝解,如果没有秦慎抱来给我看的临川,我只怕真的熬不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徐琅是在一个雪夜来到我的宫中的。
      他的肩膀上落满了薄雪,额角却有汗珠,想来是走得很急的缘故。他的气息还没有变得平稳,已经急不可待地开口,“听说你肯走出武陵春色,我立刻赶了回来。阿娴,你如今怎么样?”

      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理我的满头长发,一次又一次地梳理,从头至尾。我没有站起来迎接他,甚至没有回过头去,只是在铜镜中与他模糊的倒影对望,慢慢挑起唇角,“听谁说的?唔,想来是阿璧,唯她嘴这样快,也唯有她的信,才会使你在巡视军营时也不忘了拆开看。”

      他走近些,身上尚未散尽的寒气也离我更近了一些。许是注意到这一点,他在距我尚有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还是问:“你如今怎么样?”
      我立起身,展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个圈,“您瞧,我不是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他明显地哽住一瞬,才说:“阿娴,你瘦了。”
      我却以很释然的口吻回复,“没有人这样大病一场会不消瘦的,我的陛下。”

      他用笃定的口吻说:“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着,“您回来了,您有没有看过秦昭仪生的公主。很漂亮的一个女孩,长得像您,连太后也这么说。她是那么小的一团,香香软软的,不管别人怎么招惹她,也不哭不闹,乖得很。”

      他走近我,手掌握住我的后脑,迫使我的目光只能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我看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惊惶的面容,听见他说,“我是在问你,阿娴。”

      我终于不再能维持平静的伪装,垂下眼,痛苦便成为当下唯一的心情,拉扯揉搓着我的心脏,“可是,陛下,”我低声地说着,“人死毕竟不能复生。”

      他旋即将我搂在怀中,也轻声地在我耳边说:“我知道。”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凉意爬升到我的手腕上,我垂眼看去,是徐琅的那串玉珠。

      通体是翠如新柳的碧玉,哪怕在昏暗的室内,也令人觉得明亮。中间参杂着一颗突兀的白玉,那是一种温润的白,有别于月色的清寒和雪色的冰冷,是一种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得更加蕴藉的白,历久弥新。

      我抬起脸,不解地看着他,“陛下?”
      徐琅的笑容里既有鼓励,也有包容,似乎还有些歉意。庞杂的情绪汇成我无法理解的情感,酿造成一种有别于情爱的深情。他说:“阿娴,你还有我。”

      我指了指手腕上,缠了两道仍有些松弛的玉珠串,“陛下,这是……”
      他爽快地承认了我的猜想,“现在,它是你的了。”

      他的慷慨反倒使我不好意思,此物的珍贵程度,也远超我能够承受的界限,“不,此物陪伴了您二十年不止,我不能……”
      徐琅打断了我的话,他那么坚定,以至于我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阿娴,你也陪了我二十年不止。”

      可是,可是,这串玉珠贮存着他曾经最珍视的一切。手足之情,皇父之爱。在他没有位登九五的时日里,是他最重要的寄托,也是他再也无法找回的曾经。
      他说,那像是偷来的时光。
      ——就像我的欢愉一样。

      我陡然领会了他执意将此物赠给我的缘由。
      这是多么宝贵的心意,我竟不知该如何回报他的心意。

      他却只是摇摇头,“我不要你还报什么。阿娴,这么些年,你做的够多了。我只希望你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徐琅以这样的情谊待我……他以这样的情谊待我,他让我连怨恨都无法彻底地怨恨,心里头永远感念着他这份情。
      我竭尽全力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为了使他安心,更是竭力挑动嘴角,勾出上扬的弧度。我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很有几分撒娇的意味,“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此刻的徐琅当然是无有不依。

      我带着他走出寝殿、穿过偏殿,停留在黑漆漆的书房里,继而点燃灯火。火光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也吸引来宫人的注意。
      她来问我,“陛下,娘娘,可有事吩咐?”
      我要她不要理会我。

      徐琅以沉默纵容着我,看着我忙前忙后地铺纸、研磨,随后双手将沾满墨的毛笔递给他,“怀玉哥哥,再赠我一幅字吧。”
      他接过笔,语气温和地询问我,“这一次,你想要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淤积在胸腔的所有陈腐的气息,“就写‘快雪时晴’吧。”
      佳想安善是不会再有了,我亦不敢奢求这种不属于我的美好。那么,便让下在我心里的这场雪早日停下来吧。
      冬日毕竟是太冷了。

      徐琅于是垂首写字,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仔细。因为太过仔细,反倒失去王羲之的风韵,彻彻底底是徐琅的风格了。
      他写好最后一笔,停笔注视了这字片刻,又任性地涂掉了。

      我又一次拦他不及,反倒被气笑了,“又是怎么了,这不是写得很好?”

      徐琅却忽然掷了笔。笔身与砚台相撞,发出“铮”的一声响,墨汁飞溅,直溅到他雪白的裘衣上。
      我抬手替他擦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

      徐琅的半张脸在灯火的映照里,半张脸隐匿在夜晚的暗色中,面庞不甚清楚,唯有一双眼睛,不管处在何处,都是一样的明亮。
      他说:“雪早晚会停,你的‘安善’也早晚会来。”停顿片刻,他继续说,很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况且,就算这场雪不停又如何,倘使不能护你在风雪中安然无恙,我这个皇帝——岂不是白做一回!”

      这年徐琅已三十有六,我不料还能从他口中,听得如此意气之言,一时愣在了原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才噗嗤一声笑出来。落在他身上的薄雪,在温暖的屋舍内,早已化得干干净净,再寻不见踪影了。
      我于是也以坚定的目光看住他,“那么,阿娴多谢怀玉哥哥了。”

      有他的这句话,此后的岁月里,我真的再没经历过什么堪称坎坷的波折。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我们,我与徐琅,逐渐真的只剩下彼此。

      在我被册封为皇后的那一天,徐琅站在最高处等着我,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直至站到他身旁。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即便他送我到这天下女人至高的去处,徐琅看我的眼神却含有悲悯和歉意。他悄声对我说:“对不住了,阿娴。这一次,你是真的再无法走出去了。”

      我的脸上挂着含蓄的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要紧的。能陪您走完这一段路,也是很好的。”

      我当真是这样想的。
      我这一生,从五岁走进宫廷,徐琅出现在我的生命当中,此后从未离开过半步。他对我的意义,早已不单单是一个兄长、一个丈夫、一个君王。徐琅这个人,已经完全融入到我的生命历程之中,成为我的一部分。
      没有他,未必会有今日的张娴。

      我对他的心意,早就没有办法抽丝剥茧、一一理清了。

      在饱受他爱护和关怀的那些年岁里,我当真没有过一点点懵懂的心动吗?
      哪怕我始终牢牢地守着自己的心,可是,真的没有哪怕一瞬间,我心跳的节奏是为他而改变吗?
      在我目睹他为安璧焦急,而忽视我的存在时,那一刻的心痛是假的吗?
      在我身上的桃花香气,与他身上的酒香交融的时刻,我沉默的纵容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甘情愿吗?

      ……

      事到如今,也实在不必去一一分辨,我对他究竟是爱意更多,亦或怨恨更多。我对他的这份爱意,究竟是男女之情,亦或兄妹之谊。这些都不再重要。
      自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们像两只相依为命的蜉蝣,提着孤落的灯火,被淹没在深宫的寂静和黑暗之中起,我就愿意一直陪着他了。

      这么多年,他从那个生涩的皇帝,变得越来越具备君王的威严。很多次,我在他的背影中,隐约看到先皇的影子,看到那种能够将人心冻结的冰冷。然而当他回过身,远远望着我微笑的时候,一切的冰雪又尽数消融在我眼前。

      先皇留给他的,是一个朝政清明、武备修整、府库丰盈的稳定朝廷,而他延续着先皇的路,打压世家,防备藩王,选贤任能,广开言路,外震蛮族,内平叛乱。即便他不是能够创造出不世奇功的皇帝,想必来日史书工笔,亦会给他留下“贤明之君”的评议。
      他最终也不曾走到先皇那一步,与妻子生离,与儿女死别。帝王在人间的最高处,南面而坐,称孤道寡。在一位君王的世界里,除了他自己,除了他的江山社稷,一切都不那么要紧。而他始终周全着身边的所有人,按照他所期望的,“身边的每个人都好”。

      是以,倘若孤身一人是他作为君王注定的宿命,那么今朝我亲眼看着他一直在做一个好人和一个好皇帝之间艰难地两全,我又怎么能放下他,先他一步离开?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了,他的母亲、他的挚爱、他的发妻。我也已经失去太多了。接下来的路,就让我们相互扶持着走完吧。

      这是景元十七年,我走进宫廷的第三十年。
      这一年,距离我们彻底分别,还有整整十三年。

      在余下的十三年间,我过得真的非常顺意。成为皇后以后,我反倒卸下了从前背负起的许多重任,值得我发自内心去关心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我的世界愈发狭窄,与此同时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逸和满足。
      在徐琅面前,我总算渐渐丢弃谨慎的讳饰,不再似从前严格地守着帝妃的界限。我偶尔也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总是乐于纵容我,配合我。我和徐琅,在逐渐走到尽头的时候,终于回归到最初的相处方式。

      徐琅走得并不突然。他的身体,虽然一直十分康健,然而漫长的皇帝生涯消耗他太多的心力,随着衰老的到来,身体早已不如从前。
      他一直很挂心我,却总是告诉我不要担心,“即便我走在你之前,太子亦会善待你。”

      我知道,因为我是本朝的皇后,太子名义上的母亲。来日也会成为太后,成为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我甚至想,他封我做皇后,究竟是真的需要一位皇后,还是他早已思索着,在这种可能的结局里,如何使我一个人也能很好地活下去。

      但我从没有说出过自己的疑问。这些疑问,从前是不必说,如今是无需问。我曾经那么了解他,而今却变得不能精准地领会他每一个举动的含义。我只是,只是凭借盲目的尊重和信任,不去质疑他的任何一项决定。
      既是臣子面对应英明的君主,也是妻子面对宽容的丈夫。更是曾经五岁的张娴,面对十岁的徐琅。

      我始终做不到切割开他皇帝的身份——我曾经对安璧说,徐琅在她的面前,从不做皇帝。
      可是他在我面前不是这样,他下定决心成为皇帝的过往,也构成我们之间牵绊的一部分。

      我对他的感情里,永远带有对皇权的畏惧。我的畏惧有多深,我对这个竭力抵御这种侵蚀的徐琅,就有多深的爱意和敬意。
      我爱他,远比对一个情郎的爱意更复杂,更深沉。

      在他将要辞世的那一天,我伏在他身上,随着他胸腔的微弱起伏而轻缓地呼吸着,却不敢去看他的脸。
      徐琅的手落在我的脸侧,动作仍然那么轻柔,叫我的名字,“阿娴……”他讲话已经变得很费力,只吐出这两个字,便没有办法再说下去。

      我终于直起身体,以一双朦胧的泪眼找寻他的眼睛。
      他微笑着看我,就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可这分明已经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眼泪不断地自眼尾滑落,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似乎这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终于攒足了力气,再次开口,“这么多年,对不起……”

      我拼命地摇头,要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从没有对他说过,或许他从来也不知道。他已经不必再对我说对不起,他已经没有什么对我不起。他虽是我畏惧的君王,也是我敬爱的兄长。他是我在那些拘谨的、沉闷的、战战兢兢的宫廷生活里,维护我、包容我、宽纵我的怀玉哥哥,亦是我愿意以毕生去守望的伟大的证道者。我说过,我会一直看着他。
      他是自太后离世之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徐琅,我即将失去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他似乎还有些话想要说,我凑到他的嘴边去,听见他低声叫着“阿娴”,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于是我凑到他的耳边去,带着哭腔的语调连成断续的字句,“……徐琅,我始终不喜欢这个宫廷。但是,有幸认得你,与你携手走过这一生,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我听见他的鼻翼间溢出些像是笑音的气息,身体略动了一动,却长久地没有再回应我了。
      我静静地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太子进来请我出去。

      我看着他跪伏在徐琅的榻前,嘴巴一张一合,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无不处在的悲哀像河水一样围拢过来,快要将我溺毙。
      俪阳扶着我起身,又扶着我走出了徐琅的寝殿,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断垂泪,“他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

      俪阳亦流泪不止,颤声宽慰我,“母后,还请节哀。”
      我与她对视,一双泪眼望住另一双泪眼,在凄惨的哭声里,我的喉间滚出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我说:“俪阳,他不在了,没有人会再叫你阿清了。”

      亦没有人会再叫我阿娴。

      徐琅,我终于失去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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