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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守宫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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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的口耳相传里,有一则名为守宫砂的传闻。据说,用朱砂喂养的“守宫”经过捣治后,点在女子的肢体上,可始终不掉,但一有房事则自行脱离,以此可验证女子的躯体的清白。这只是民间的趣闻,一向不被取于宫廷。
我之所以会忽然想起这件事,是想到了阿娴幼时读书,读到些不懂的趣闻杂谈,歪着头怎样思索也想不清楚,又不敢问宫廷的女官,便来悄声地问我。
有一次,她跑过来问我,“娘娘,守宫砂的意思,是说这个女子要一辈子都守在宫里,为了与宫外的女子做区分,才要点上一颗红砂吗?”
我自然是愣了一愣,方说:“阿娴在哪里看到守宫砂的?”
她扭扭捏捏地不肯回答。
我便诈她,“我知道了,是不是怀玉又偷偷地给你带了什么杂书来。你叫他来,我要罚他。”
阿娴一下子跪在地上,向我叩头,有些害怕的神色,却不忘极力解释,“娘娘恕罪,不关殿下的事。是阿娴偶然看到书里写的。阿娴再不看这些了。”
我霎时有些无言,便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地安慰她,“好阿娴,我不是怪你。但是你要知道,这些书,即便是正经入官学的男子也是不读为好的,何况你是个女儿家。倘若……”
我原本想说,倘若被他人知晓了,对你的声誉并不好。然而我忽然想起,对阿娴而言,她的声誉事关张家的声名,我这样说,她必定怕得不能再怕了。于是便改口说成,“倘若你想要读,想要问,只能来我这里。这是我与阿娴的秘密。”
她见我当真没有怪罪她的意思,方抱住我的一只手臂,撒娇般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究竟有没有给她解释守宫砂的这则趣闻,我已经记不清了。经过了这么多年,想必她已懂得其含义。
亦是过了这么多年,我一头撞进这桩往事里的时候,恍然有所察觉,那枚并不为人所信的守宫砂,最终还是由她自己烙在了心里。不为守着躯体的清白,而是时刻警醒自己,她今朝的处境。
这个孩子,按照自己幼年时的误解,固执地守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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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元年,新帝改元,万事更新。
先皇年间的有所建树的大臣在这一年得到新的封赏和重用,先皇年间所余的弊政也在这一年拉开了改弦易辙的帷幕。对于阿娴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出宫的好时机。
我叫她来,屏退了殿中的宫人,留下心腹陈嫱看守门廊,女御长陶苓服侍笔墨。阿娴坐在我的对侧,隔着一张矮几,我望着她的眼睛里,有深切的期待,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阿娴,如今你应当出宫去了。怀玉与先皇不同,你与他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且你有多年服侍皇后、尽心尽力的功劳,为你选一个待你好又门当户对的好郎君做夫婿,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即便不然,封你一个县君或是翁主的名号,食邑与俸禄,也够你风光地活下去。”
听了我的话,这孩子却沉默下来,不肯开口了。
阿娴的年岁一日长过一日以后,心思就比从前更重了。我竟有看不透她心中所想的时候,初觉此事,不免一番心惊。
见她不语,我再劝她,“你这是因功获封,风风光光地送出宫去的。皇命在身,无人敢议论你什么。若以臣女之身封了翁主,亦是为你的家族增光。”
我说得这样直白、这样恳切,阿娴却始终只是垂着眼,徒有恭敬聆听的姿态,却不知听进去几个字。
我有些急了,问她:“阿娴,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泪光底下是歉意。
阿娴起身后又跪在我的身前,恭谨地朝我拜了一拜,没等我去扶她,她先开了口,“娘娘待阿娴的情谊,阿娴铭记在心,九死难报。然而,请恕阿娴要辜负娘娘的心意了。”
我愣了一愣,急切地追问:“这是为什么?”
她的脸上掠过一抹犹豫之色,旋即下定决心,朗声道:“臣女有罪,请娘娘恕罪。臣女自幼长于娘娘身侧,受您教导,备受恩德,按理,应当敬听娘娘吩咐,此身全由娘娘做主。然而臣女如今不愿出宫,盖因早将一片芳心暗许于陛下。虽发乎情止乎礼,然有此私心,实在有失宫闱体统,不敢求娘娘宽恕。愿做一宫娥,此生服侍在娘娘身侧。”
我当真是听傻了,连一旁的陶苓都听得呆住,一时进退两难。
我急得眉毛都要皱成一团,连声质问她:“阿娴,你说什么呢?你在胡说什么呢!”
阿娴却扬起头来与我对视,眼中虽有涟涟的泪意,却是没有一分一毫退却的意思,“臣女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尚是衡王的时候,待臣女那样好,臣女这一生都不会遇到这样的男子了。如今不求娘娘成全,只求服侍在娘娘身侧,远远望着陛下也是好的。”
她分明是在说柔情蜜意的情话,那口吻却坚定得像是在起誓。这让我怎么相信她的一片心意,只是忍不住说:“怀玉待你就如亲妹妹一样,你怎么会……”
我的话没有说完,她便再度伏身叩首,“臣女知道,故而不敢辜负陛下怜爱之情,只求终身留在宫廷,得以遥望陛下。”
我要她抬起头,要她看着我,要她对天发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若此时仍有半句虚言,你我多年的情谊,从此义绝。”
阿娴看着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了。
我拉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里,抚摸着她纤瘦而挺直的肩背,“好阿娴,我只当你方才在说胡话。”
她忽然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角,“阿娴没有说胡话。”她自我怀中抬起头,神色异常认真,“阿娴对陛下确有几分情意。”
我不肯这样情轻易被她糊弄,“那情意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你分得清吗?”
阿娴摇了摇头,口中答的却不是这一问,“不管阿娴心意如何,请娘娘只当阿娴是痴恋陛下,故而不愿离宫。”
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决心,和破碎的哀伤,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的阿娴,是这个是世上最聪明的女孩。很多道理,很多事情,其实不必人教,她慢慢地便独自领悟了。
我于是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在那之后,她被封为贵妃,住到她小时候便很喜欢的武陵春色宫里,如同许多的花朵一样,在宫里一年又一年地盛开,一年又一年地衰败。
她对待怀玉的心意,我冷眼看着,实不似她口中所述的痴恋已久。
对于让她留在宫里做皇帝的妃妾这件事,怀玉心里只怕也存了过不去的尴尬,见到阿娴,不如从前那么自在。反倒是阿娴,见了他还是笑盈盈地叫一声陛下,神态之间,没有分毫异色。
我并不再追问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然留在宫中已成为定局,那么有个念头也是好的。即便是个虚假的念头,拿来骗自己,也已经足够了。
阿娴还是喜欢来看我,在瑞应宫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也很乐意她来陪我。
虽说怀玉的这些妃妾都很懂事,即便不是日日都来,每隔三五日也会结伴来上一回。皇后带着太子和公主,我对这两个孙辈真是爱得不行,每每抱在怀里亲昵,或是使他们坐在我身旁陪我说话,阿娴看他们的目光,都是十分温柔和善。
——然而她们都不及阿娴与我这样贴心,这么懂得彼此的辛苦,连喜怒哀乐都很难瞒得过对方。
我知道阿娴的处境十分微妙:怀玉总是惦记她的,但又因心怀愧疚,并不愿意常常见到她,于是皇帝对贵妃的偏疼,便只停留在口中。宫里的人虽然看得出他待阿娴不似寻常妃妾,心里到底还是对贵妃的恩宠存有许多疑惑。
于是我便给了她更多的偏宠和特例,常常要她留宿在瑞应宫中。起初几次,她以不合规矩推辞着,被我强留了下来,往后也便习以为常了。
景元三年,婕妤秦氏有了怀玉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好消息是阿娴传达给我的,说这话时,她满脸做不得假的喜色,我的喜悦却并没有那样深。
我只是遵照旧日的习惯,要她陪我在花园里散散步。女官和宫人们远远地跟在身后,唯有我们二人并肩立着的时候,她的眉宇之间,才泄露出一点比春风还要轻柔的愁绪。
宫里的女子,对孩子总有一种天然的喜爱。这未必是来自舐犊之情,而是,宫里实在是太寂寞了,有一个孩子,或多或少地可以排遣这种寂寞。
我紧紧握住阿娴的手,却不知道该怎样宽她的心。她与怀玉之间的事,我虽不曾刻意过问,却并非一无所知。
我并不能说出“你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样的话,只是说:“好阿娴,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于是感激便冲淡了她眼中的愁绪,她望着我,露出满足的笑容,“有您陪着阿娴,阿娴已经心满意足了。”
景元七年,安璧生下了一个公主。
安璧这个孩子,一直备受怀玉的喜爱,那纯然而磅礴的爱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淡薄。怀玉对她的好,总算是没有辜负他昔年在先皇面前,跪求将安璧许给他做侧妃的心意。
只是可惜,她的身体一直不算是很好,虽没有什么大毛病,细小的疾病也是四时不断。我亦常常命太医令悉心为其调理,总算是见了些成效。
即便如此,她生产的那一日,还是十分凶险。折腾了许久,才平安地生下一个公主。
怀玉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除去处理政务,一连几日都不愿意踏出澹泊宁静宫。我听陈嫱禀报此事时,忍不住发笑,“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第一次做父亲似的。”
陈嫱笑着附和,“陛下待琬妃娘娘的情谊,与旁人还是不同的。”
我当然深知此事,故而从不干涉他,当下也只笑一笑,反倒想起阿娴来,“也有许多日子不见阿娴过来了。”
陈嫱的面色僵了僵,随即凑到我跟前来禀报,白描了几句当晚的情形,“琬妃生产那日,原本是贵妃陪着。陛下和皇后到了之后,不知什么缘故,贵妃就离开了。”
我很是奇怪,“阿娴与琬妃的关系一向亲厚,她既已经陪着了,照她的性情,很应该陪到最后的。”
陈嫱便说:“许是受了累,或是受了惊,贵妃回去就称病不出了。”
我叫来太医令询问阿娴的病情。起初他只说是偶感风寒,过了一个月再问,他还是嗫嚅地回答,贵妃的风寒还没有好全。下个月还是如此。
到底是怎样的风寒,能一病三个月,连太医令也调理不好?我觉得这件事十分奇怪,喝令太医令如实道来。
他这才伏地请罪,说了真话,“贵妃娘娘当日是受了凉,也卧床休息了几日。然娘娘身体一向康健,没几日也就好全了。之后……之后这几个月,是娘娘叮嘱臣这样回禀的,只说心绪不佳,怕在贵人面前服侍,失了体面也失了分寸。”
听了这话,我又忍不住想,又是什么事使她心绪不佳到这样的程度,连宫门也不想出了?思来想去,我还是觉着问题出在安璧生产的那一日。
于是我问怀玉,他是在安璧生产那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得阿娴这孩子一连三个月不肯出门,“我已询问过太医令了,阿娴自称的身体有恙,可完完全全只是托词。”
经我一问,怀玉有些心虚。他总是不敢瞒我,或是自己也觉得后悔,说出口能使他痛快些。总之,在我连连追问之下,他承认自己一时情急,说了一句“养母怎及生母”。
我顿觉头晕目眩,脑子里像有千百个巫祝在做法事般吵嚷,一时咬牙切齿道:“你若想让她死,一卷圣旨发下去,她难道还敢不从吗?你何至于往她的心头插刀子!”
怀玉连忙捧了茶奉至我面前,满面又是焦急又是悔恨的表情,“母亲!我已悔得不行了。而今又见罪于母亲,若使您身体抱恙,真是难赎其过了。”
我禁不住腾地一下站起身,又觉眼前一黑,似要倒下去,连忙扶着矮几稳住身体,与他分说:“她五岁就被先皇接进宫里,放在我身边抚养。三王之变的时候,她只有十一岁,为了我,她站出来挡在鲁王跟前,拿自己张家女儿的身份要挟他,喝止他。倘使那日乱军再心狠手辣一些,又或是平乱的军队来得再晚一些,她能不能活下来尚未可知,你都是知道的啊,怀玉!阿娴待我一片拳拳之心,比之生母也未必不可及。而今她虽是你的妃妾,然而我自失女,亦视她为亲生女儿一般。你却同她说什么养母怎及生母,你要她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自己,又要如何看待在宫里苦苦熬过的这些年啊!怀玉,皇帝,我的陛下!你怎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怀玉面上也是一片悔恨之色,见我如此,更兼沉痛,“母亲,我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害她伤心,如今更是害得您也跟着忧心难过,实在是我的罪过。”
我缓一缓神,由陈嫱扶着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方顺过这口气来。又觉得方才说得太重,便描补道,“你是皇帝,很难称得上什么罪过。兴许是你说者无意,她却听者有心了。”
我的话反倒使怀玉慌张起来,他坐到我面前来,正色询问我,“母亲,怎么如今连您也说这样的话?如今连您也不再拿我当儿子看待了吗?”
我也因他的话而感怀,而伤怀,一时流下泪来,忍不住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怎么会呢,怀玉。你是从我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身上流着我的血,我怎么会不拿你当做自己的儿子呢?”
他连忙取了绢帕为我擦拭泪水,口中请罪,“我让您伤心了。”
我摇了摇头,叹息着说:“算啦,算啦。当娘的哪有和儿子记仇的。”
然而我又忍不住想到我的阿娴,她此时此刻的伤怀不会比我少,却连可堪流泪的人也没有。我便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说着:“我知道,你不是没有去见过她,只是被她拒之门外了。可是你当真要这么冷落着她吗?不如我叫她到瑞应宫来,你们好歹碰上一面。这误会要是不说清了,天长日久地成了隔阂,可就再难除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怀玉自然无有不应。
我便叫阿娴来瑞应宫看我。
我也劝她,“这句话是怀玉说错了,他也悔之不及。这些天想去见你,你又病着,唯恐病中与你分说这些,反倒让你难过。如今你好了,我这个当母亲的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你不要往心里去。”
阿娴忙说不敢,说完了,又依偎在我身边撒娇,轻声说:“我不是怪陛下,我是自己心里想不通、过不去。娘娘,您待我够好了,可是我听了陛下的话,竟然打心底升出赞同来。我当真是觉得,自己是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白眼狼。”
我轻轻打她的嘴巴,“不准这么说你自己。你惦念自己的生母要是都有错,那我和先皇,岂不是大错特错了。”
阿娴口中唤了一声“娘娘”,我便伸出一只手臂将她搂在怀里,“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我都知道。”
那一回的事情,在瑞应宫里说通了,阿娴倒也并没有记恨怀玉。
我看了又欣慰又心疼,她一向如此,宁肯自苦,也不轻易怨怼旁人。
后来,宫里的孩子越来越多,阿娴开始常常和那些有孩子的妃妾走动。我看着心疼,便对怀玉说:“我知道,你对阿娴,一向当做亲妹妹看待。可是怀玉,她在名分上已经是你的妃妾了,这辈子都走不出内宫。你在的时候,能够悉心护着她,不让她被人欺负。可你走了之后呢?太子的人品虽然没有什么可质疑的,不至于苛待了她。可是她没有自己的孩子,莫说倚仗,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宫里的日子已经很难熬了,你很应该给她个指望的。”
我的话,不知怀玉听进去了没有,他始终垂着头不应声。
我却不能再说更多了。
过了一阵子,听到阿娴有孕的消息,我在替她高兴之余,也终于松一口气,好在怀玉还是肯给我这个母亲面子。
阿娴对这个孩子不可谓不期盼,她到瑞应宫看我,常常与我畅想,“我想要一个女儿,带着她常伴娘娘身侧,使她在您的膝下长大。您可要替我好生教导,让她做一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
我摸着阿娴不施粉黛的脸,忍不住说:“也不必太过聪明,笨一点也无妨,有我这个祖母和你这个母亲疼爱她,也必不使她受了委屈。”
阿娴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轻而缓,咬字却很清晰,“还是要聪明一些吧,也不必太聪明。有的事可以不必看懂,但有的事却不能不懂。”
我只觉鼻子一酸,有股泪意翻涌上来,又强行忍耐住,回应她,“好,好。我帮阿娴养出一个聪明可爱的小公主来,她陪着我,也陪着阿娴。”
阿娴便投入我的怀里,忍不住地笑起来,笑够了,又轻声感叹,“好像做梦一样……”
因着阿娴的身孕尚在头三个月,我不再常召她到瑞应宫来,想着还是在武陵春色最适宜她安心养胎。其实不单是她期待这个孩子,我亦十分期待,连陈嫱都看得出来,笑话我“做了许多次的祖母,这一回却这么紧张”。
这一天,怀玉急匆匆地来到我处,带来一个惊天的噩耗。
国朝立国之初,便与边地蛮族战争不休。景元三年的时候,朝廷决心用兵,得胜归来,换来了近十年的平静。
今年北边雨水不充足,想来草原上水草不丰,这些蛮族无以为生,又纷纷南下,劫掠边地的百姓。如今,朝廷主战之人多过主和,速速敲定了作战之策,大军发往边地了。
本次领兵挂帅的,是先皇年间平叛有功的窦恩。因着蛮族一向畏惧卫侯张越,便使他一同做朝廷的使臣,持节同往。
军伍之中,还有卫侯胞弟的幼子张眺。张氏一门三将,如今子代长大成人,想要送到边关历练,也属人之常情。
然而怀玉带来了足够震动朝野的消息:张眺奉命率小波人马突击蛮族,不慎中了其埋伏,虽勇武有加、以死相搏,到底寡不敌众,命陨沙场。作战中牺牲一两个低阶将领,实不算什么大事,窦恩与卫侯一向久经沙场,到底还是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卫侯代表国朝与蛮人商定,每逢灾年,朝廷可视情形轻重,赠定数的粮食帮助其熬过灾年。而蛮族要保证,未来十年不准再度犯边。然而,他心中却始终惦念着战死沙场的张眺,心怀对胞弟与侄儿的愧疚,班师回朝的路上,便病得起不来身了。
怀玉屏退众人,低声与我分享窦恩命人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军中无良医,卫侯能否撑到回朝,也未可知。”
听了这话,我心头猛跳,只觉头痛欲裂,当下的第一个反应是,“万万不能够使阿娴知晓此事!”
再就是,“即刻遣良医快马前去相迎,带最好的药材,为卫侯治病。”
怀玉又说:“只怕卫侯的身体……”
我打断他,咬着牙,压抑住心底对阿娴的愧疚,“无论能否医好卫侯的病,班师回朝之日,务必使卫侯看起来平安无恙!”
不晓得是医药有效,或是卫侯一生为国尽忠,不肯在此时给朝廷添一丁点的麻烦。总之,大军回朝当日,他跨坐在通身漆黑的战马之上,以神采奕奕之态,笑对京城百姓山呼海啸的热烈欢迎。
暗地里,卫侯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入茹古涵今和瑞应宫来。
他到了家便觉得不太好,太医令亲自去为他治病,回禀时也只敢说“勉力而为”。过了一个月,卫侯的病愈发严重,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夫人孙氏在其病榻之前日夜服侍之下,竟跟着一起病倒了。
这些事,我始终不敢传到阿娴的耳朵里。
又过了一个月,卫侯终于撑不下去,留下“吾儿可无忧”的遗言,便撒手人寰。不多日,孙夫人在病中惊梦,梦见卫侯遥遥望着她笑,也跟着去了。
这一回,消息再也瞒不住阿娴。
她使人来瑞应宫通报,一定要见我。我不忍她在如此伤心欲绝之下,怀着身孕前往瑞应宫,便亲自往武陵春色去了。
怀玉听说这件事,也命人向我传消息,他亦在前去的路上。
我见到的已经是一个哭成泪人的阿娴,她不顾孕中不能有激烈的情绪起伏,见到我便扑过来,痛声高呼着“娘娘”。
她抓住我的手,连声询问:“这是真的吗?您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我不忍答,亦不忍看她这副模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怀玉紧跟着走进来。
阿娴见我不答,便又向怀玉扑去。我听见腾的一声,连忙回身看去,只见阿娴在距他尚有几步远时便支撑不住地跪到在地,膝行着靠近他。怀玉要扶她起身,却被她一把扯住宽大的衣袖,哭着追问:“陛下!我求求您如实地告知我,我的父亲、母亲,是不是都已经不在了?”
怀玉看了看我,我亦看了看他,均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出痛苦和犹豫之色。
他轻声哄着阿娴,“阿娴,你先起来,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阿娴不肯。
她什么都不顾了,君王的权威,妃妾的礼节,又或者是她腹中的孩子,她全不在乎了。她执拗地跪在原地,哪怕满面的泪水,也坚定地望着怀玉,不肯移开视线。
阿娴说:“陛下,我在宫里二十多年了,服侍您和老娘娘,自问没有不尽心竭力的时候,即便没有功劳也当有苦劳。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今天只要陛下您一句实话,我的父亲和母亲,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她这样的哀求、质问和注视之下,怀玉最终别过头去,艰难地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又说:“可是阿娴,你还有别的亲人,他们亦很关心你。今日我派人前去,你的叔父还过问了你的身体。”
听了这句话,阿娴反而笑出声来,合着凄惨的哭音,像是反问也像是自言自语,“别的亲人?”
她终于维持不住挺直的跪姿,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又笑又哭地说着,“别的亲人……那么我这么些年是为了什么?我这么些年是为了谁?”
即便她的话并没有说得那样清楚,我却已经明白了。
她的心里积压着那么多悲哀、痛苦和怨恨,却直到这一刻,才任由它们泄露出一星半点。
我上前去扶她,“阿娴,好孩子,你先起来。地上凉,想想你的孩子。你还有你的孩子。”
大抵是这句话令她自无尽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她终于肯扶着怀玉伸出去要扶她,被她避过后不知放在何处,故而僵在原处有一阵子的手,踉跄地站起身来。
下一刻,又被折断了一般躬下身去,紧紧捧住已经有所显怀的肚子,抬起头来看我,苍白的面容上,有掩饰不住的惊惧之色。
她低声地唤我,语气里有求救的意味,“娘娘……”
我立时反应过来,令怀玉速速将她挪去床上,又命陈嫱,“传太医令过来,速去!”
在等待太医令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始终紧紧握着阿娴的手,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不要紧,阿娴,你和孩子都会平安无事的。”
阿娴却一次又一次地摇头,痛苦的绝望之色显现在她的脸上,“娘娘,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落下泪来,“阿娴,你还有我。”
她还是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孩子,最终也没能保住。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女胎,是她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女儿。
我想要留下来陪着她,即便什么也做不了,也想看着她慢慢地好起来。
她却拖着小产后虚弱的身体跪伏在床上,请求我回去,口中说着,“臣妾实不敢以卑贱之躯,惊扰太后娘娘凤体安宁。愿长跪于此,乞得上苍宽恕。”
我不忍见她自弃自贬至此,泪流不断,数次要扶她躺下,都被她躲过了。
陈嫱看看我再看看她,也早已是满脸的泪水,劝道:“娘娘,奴婢还是先陪您回去。等贵妃来日身体大好了,再来看她不迟。”
我藏着满腹想说的话,又不知如何开口,终于还是离开了。
怀玉与我一同回去,一路上,他沉默得静如这漫无尽头的长夜。
我说:“你想说什么,大可以说了。”
怀玉摇了摇头,话音很是艰涩,“我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唯觉对不住她。”
我望着天际上一抹冷白的月色,又想起阿娴卧在床榻上,那张苍白到散发着颓靡之色的面庞,低声叹息,“对不住她的,又何止你一个。”
阿娴这一病就病了很久,纵使病好了,也终日不肯见人。
宫里的诸位妃妾,从皇后至胡氏,纷纷前去探望她,总算敲开了武陵春色的门。乃至一向沉默寡言的秦氏,也抱着生下来不久的公主,日日到瑞应宫来。她虽不言声,我亦知晓,她其实是在等阿娴过来。
痛心之余,我又难免觉得欣慰,很想告诉她,瞧呀阿娴,你并不是一个人。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领受过你的好,都很关心你呢。
最终使她重新踏出宫门的,还是怀玉,亦或说怀玉口中的我。
阿娴来看望我,我见她瘦了许多。虽然面上竭力挑出笑容来,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哀戚。
她问我身体可还好,“阿娴病中虽不能来探望您,心里却日日都想着您。”
我叫她上前来,像往常一样坐在我的身边,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好孩子,我也日日都惦记着你。”
她笑了笑,语气平静到像是一口久无风波的井中之水,“有娘娘惦记,阿娴怎么会不好?”
我说:“阿娴,你有什么怨恨,就都说出来吧。在这瑞应宫里,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去的。”
她还是那么柔和平静的语调,“娘娘这么惦记阿娴,阿娴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从那以后,她当真没有再表露过半分的怨恨。
我禁不住想,究竟是她真的看开了、什么都不在乎了,还是这怨恨积累的太多,已经使她麻木了。
我终于还是得到了答案。
直到我离世之前,阿娴跪在我的床前,每一句话都如同泣血,她说:“在我所怨恨的一切里,唯独不怨恨您。”
我在那一刻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欣喜,因为人有怨恨,就有支撑她活下去的气力。又忍不住感到羞愧,诚如鲁王所言,我亦是害她至此的罪魁祸首。而我最终没能遵守誓言,一直陪着她。
在她失去父母和孩子的第二年,我也要离她而去了。
她在我面前哭得将要昏厥,并不比失去她的父母时的悲伤少。
我却忽然想起先皇对我说的话,“张家一门三将,尽唯张越马首是瞻。这张越只有一个女儿,为了他的忠心,朕决心将这孩子接入宫中,既是恩赏,亦做牵制。你是皇后,为彰显对她的重视,便放在你身边教养吧。”
那时,我有许多话想要说,千言万语汇到最后,也只剩下一句苍白无力的,“臣妾遵命。”
我对不住她的真心相待,对不住她事我如事亲生母亲的深情厚谊。
我一直都在辜负她。我这一生,不单是辜负了阿娴,更是辜负了自己。从答应先皇教养阿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害她被困在宫廷数十年的凶手之一了。
我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说着,“来生,去做你自己吧,阿娴。”
不想入宫就不要入宫了,不要苦苦地守在一个你并不真心爱慕的人身边,不要再经历着痛苦的、糟糕的、令人如置身泥潭中的一切。
我又想起她幼年时对守宫砂的误读,也很想说,阿娴,擦去你心里的那颗朱砂吧,它不该成为你的约束。
阿娴,来生,你一定要去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