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无限]》洛东徘

28、命运石板

　　关键时刻，安德烈牺牲左手绞住阿摩司的铁链，换得右手自由。
　　金发少年眼神狠厉，摆动手腕将匕首狠狠掷出！

　　刀锋旋转着如同箭矢般迫近，精准地割开了那两股欲要拧断任嘉脖子的狰狞触肢。

　　任嘉霎时掉了下来，捂着脖子上的勒痕咳嗽。
　　在被砍断的残肢掉下来的血腥肉雨之中，他跪在地上弓着背咳，却还是头也不抬地伸出右手，精准地接住了掉下来的黑色匕首。

　　阿摩司在他急切救人的时候倒是并未上前干扰，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但面甜心狠，手下并不留情，将安德烈左手的皮肉筋骨用那黑沉铁链绞得寸寸断裂。

　　“我只要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可以了。”阿摩司笑道，“不必忧心我想要任的性命。他的命那么硬，凭借我可收不走。”

　　安德烈拧眉冷冷看他，并不搭话。他已有上当受骗的经验，自然不会重蹈覆辙，只是身体化作一阵血色的雾气离开，再次出现时，左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我只在最后问你一句话。”安德烈冷冰冰地用那双盈满杀气的血色眼瞳凝视着他，“——我的姐姐在哪里？”

　　“你也知道你们长得有多像吧。”阿摩司避而不答，反倒捋顺了缠在手臂上的铁链，说起了完全无关紧要的话，“只要认识安娜贝尔的人，看见你的真容就能认出来。小弟弟，你想要遮掩这点的话，不止要伪装性格，也要记得易容哦。”

　　安德烈又何尝不知道他说的这点。而且身为独行的刺客玩家，掩饰真容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张跟她过分相似的脸，本身就是安德烈刻意留下的、想要寻找跟她相关的人的线索。为此，安德烈甘愿舍弃一些东西。

　　安德烈不再与阿摩司纠缠。
　　见对方没有追击的意愿，金发少年化作血雾回到任嘉的身边。

　　黑发男人拍了拍身上的脏污，在咳声微歇的时候站了起来，将那把匕首递给了他。
　　安德烈化为人形，接过那把匕首，微微阖目，瞳孔褪去血红，隐约显露出一些碧色。

　　任嘉并不废话，只是看着阿托勒冲过来扶住琵西雅，焦心地看着她。
　　女祭司在他怀中痛苦地呻吟着，皮肤上的焦痕如同野火燎原一般蔓延到了多处，发出脂肪烧焦后的气味。

　　就算如此，她还是忍着剧痛抬起手腕，四处的阴影蠢蠢欲动，周围的触肢因为祭司躁动的力量而蠕动不已。

　　琵西雅的眼瞳已经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涣散，但她还是坚持着凝视着任嘉，想要攻击他。

　　祭品，祭品。她在喉咙里无声地啸叫着，布满焦痕的皮肤上已然察觉不到阿托勒落下的眼泪……那泪水犹如她心底的情爱与怜悯，落到了一岛生灵的烈火之上，就在那个瞬间已然轻飘飘地蒸发了。

　　要让更多人活命，她就要拿自己的命和良知去献祭——只要能得到那个在命运中不存在的，改变一切的机会。

　　它又怎么不能随着本不该来到这里的异乡人们降临呢？

　　“你选错了。”任嘉像是感知到了她心中渺茫的希望，向他们走了几步，却又停在了十步之外，看着神像之下鲜血冒泡的石板和愈加躁动的卵，表情非常遗憾，又重复了一遍，“你选错了，尼瑞德·安菲特里忒。我钦佩你挑战命运的勇气，祭司大人。不过这石板不愧是你们供奉已久的神物，它已经彰显了，命运是无可更改的。”

　　琵西雅感觉到阿托勒握着自己的手的触感，但她并不明白卷发少年泪流满面是为何。

　　女祭司顺着任嘉伸出的指尖望过去，看见了石板上升起了如同她身上的黑烟。
　　异乡人的鲜血仿佛岩浆般烙印在了石板之上。原本清晰的刻字变得摇摇欲坠——

　　改变吧，改变吧。

　　金瞳的女祭司形容狼狈地想要从阿托勒的怀中翻身起来，颤抖的眼瞳渴望地望着那副石板。

　　请将末日的预言改变吧，海神大人。

　　她此生的祈祷从未如此刻这般虔诚、虚无又不带指望，而那徒生的希望却在下一刻飞快地坠入深渊。

　　石板上的血迹像是被蒸发或者吸收一样消弭了。
　　而那上面的刻字在模糊了一瞬间后，确实也变了模样。

　　琵西雅发出似喜似悲的哭叫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翻身爬了起来，挣脱阿托勒扶持的双手，跌跌撞撞跑到石板前。

　　她手扶着那印刻着新的预言的石板，一字一句地向下摸，越摸，心脏就愈发冰凉。

　　关于亚特兰岛毁灭的预言，未有丝毫改变。
　　唯一的区别，就是……

　　琵西雅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无力地跌坐在地。

　　“尼娅。”身后传来阿托勒微微颤抖的声音，少年有力的肩膀扶住她单薄发冷的脊背，“预言如何了？”

　　琵西雅转动眼珠，连璀璨的金瞳都变得黯淡无比，仿佛两颗琥珀石头。
　　她无声地看向阿托勒，回忆起新的预言。

　　“……献上爱人心脏，染红纯白麻布。身披鲜血之时，神明将于毁灭的此刻诞生。
　　祂将为这灾厄带来终焉。
　　赐福之岛陷入永眠，再无重现之日。”

　　琵西雅低低吟唱着祭神的古语，那是第一代祭司为了敬神而谱写的庄严歌谣。
　　但面容成熟又美艳的琵西雅，在这一刻仿佛重新变回了孤独又满心迷茫的少女。

　　她没有解释，但阿托勒却奇异地听懂了。

　　“违背神意是亵渎之举。”卷发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脸中满是无奈。掉落在地面上的祭刀已经不再发红发烫，阿托勒拾起这把贯穿了她自己的身体千百次的刀，将它放回琵西雅的手心，温柔地合拢她冰冷僵硬的手指，让她握住刀柄，“尼娅，既然我的生命能够结束灾厄，那么就是时候献上它，来结束这一切了。”

　　琵西雅呆呆地看着他。

　　这对恋人头顶上的那颗触肢中心的卵，却是鼓动得愈发激烈起来，像是真的要有什么将要降生一般。

　　任嘉抬头看着它，心想，其实女祭司和阿摩司说得没错，我的血，确实对祂有效。
　　但是不能安抚祂，而是让祂变得更加躁动。

　　这就是任嘉为什么说琵西雅选错的原因。

　　好在这么点血就能让那东西发狂，甚至触肢加速崩坏再重生……只能说还好这女人还算谨慎，没有一刀砍下任嘉的头。

　　不然一整个身体的血都喷涌出来的话，以这个速度，说不定半个小时之内整个岛所有的人都能在睡梦中去跟海底的那位海神大人作伴了。

　　任嘉事不关己地想着，好像死的不是自己一样。
　　他甚至还有空想，我的血都那么特殊，我在这个梦里到底算是个什么设定？

　　还需要自己探索自己身上的隐藏力量的故事。
　　这么一想，好像比那么按班就部升级的王道RPG要有趣得多。

　　“任先生。”正在想着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任嘉却被安德烈拽了风衣袖子。金发少年面有疲色，眼神却警惕到了尖锐的程度。他低声急速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任嘉抬头一看，才发现随着那触肢中心的卵的涨大，那座身为基座的高大神像、神殿的穹宇乃至于脚下的地面，都开始渐渐地摇晃起来！

　　“地动？”
　　任嘉这才想起在旅馆和跳牛仪式上都遇见的地震。

　　不说什么海神翻身的玄幻传说，就算是海底火山喷发，在海洋群岛这种地方也是极其常见的自然灾害。更别提亚特兰的主岛上的山峰、也就是他们现在身处的苏尼翁神庙所在的山脉，背后似乎也存在着火山口——

　　任嘉的脑子里匆匆掠过这些信息，他随着引路的安德烈飞快向着神庙之外撤去，当然，没忘记带上他掉在不远处的书和黑箱。
　　金发少年身体紧绷，带着他在开始坠落碎片的神庙之中穿梭，飞快地出了殿门。

　　等到他们出门的时候，发现不止是苏尼翁神庙，脚下的山脉也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安德烈发现这点后，再也顾不上任嘉曾经在调侃中无奈的要求他保持的体面，把任嘉一把扛起来之后就化作黑烟疾速地奔逃起来。

　　*

　　苏尼翁神庙之内。

　　阿摩司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迹，殿宇之内，唯有依偎在神像之下的琵西雅和阿托勒。
　　卷发少年将刀递到女祭司的手里，眼中柔情百般，却只为一生一次的离别。

　　“尼娅，你看。”阿托勒轻轻地说，“海神大人已经惩戒了你。现在，应该轮到我了。”

　　琵西雅的手还在颤抖。
　　她靠在阿托勒温热手心里的手背冰冷得像冰，居然无力到握不住刀柄。

　　“最大的地动已经开始了。”阿托勒还在喃喃自语，琵西雅听得到他在说话，也知道他只是为了说给自己听，“大家应该已经在睡梦中醒来了吧。肯定非常惊慌失措……”

　　琵西雅想起在那影像中看见的在岩浆中分裂成两半沉入海水中的大地。
　　她哽咽起来。

　　“……不过，神明既然要降罪于我们，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阿托勒轻声道，她能看懂少年眼中的痛惜和遗憾，“如果我的献祭能够让灾厄结束在亚特兰，那么就让大家获得永恒的安眠吧，尼娅。”

　　这是一个温柔到不容拒绝的请求。
　　琵西雅痛苦地想，都是我的错。是我选错了。是我做错了。本来，岛上的大家还可以多做一晚上的与海神大人同眠的美梦，直到第三夜再受烈火焚身之苦的。

　　都是我的错。

　　我不得不，亲手送他去死了。

　　女祭司握紧了祭刀的刀柄。这次，这把祭器并未再用火焰般的温度灼伤她，而她已然毫不在乎。皮焦肉臭也及不上她此刻内心一分的痛楚。

　　她握住刀的指节发白，却还是带着麻木的狠心一挥而下。

　　在祭刀刺入阿托勒·帕萨里斯的心脏的时候，她想的却是——

　　如果我们从没有相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