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无限]》洛东徘

18、末日预言

　　“关于这个，我也有些不解。”任嘉适时开口，用温和的话语，接过了话头，“阿摩司，你既然是为了调查安息香而来到这里的，能不能跟我们讲一下原委呢？”

　　阿摩司微微一笑，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却还是故意反问道：
　　“什么原委？”

　　“你——”
　　安德烈一直在积攒的怒气由此爆发，他拔出匕首就要给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好看，却被任嘉再次按住肩膀。

　　“当然是你为什么由赫仑来到信仰不同的亚特兰的原因。”任嘉并未因为对方小小的挑衅而愤怒，而是如同没有听到一样，友好地笑着，“安息香对你们那里的谁造成了糟糕的影响吧？我想要知道事件的全貌。”

　　啪、啪。
　　这是阿摩司的鼓掌声。

　　“不愧是任。”白发青年眨了眨眼睛，浅色的虹膜在火光中显得更加明亮，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这么快就猜到了。当然是那些贵族老爷们的事情啦，这种稀罕的遭殃，还轮不到我们——毕竟苏尼翁神庙出产的安息香，在我们赫仑还是很昂贵的。”

　　“不是我擅长猜谜，还是仰赖你给了我们足够多的暗示和线索。”任嘉摇摇头，自谦一句，才继续说正事，“你之前说安息香在哲学家和贵族之间都很受欢迎，我就猜想一定是发生了事故，才会派你这样的高手来调查。”

　　“我这样的高手吗？”阿摩司听到这里，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两声，但什么意见都没有对此发表，而是继续笑吟吟地说，“那么任一定也察觉到了，那个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了吧？”

　　“幻觉剂，对吧？”任嘉很笃定，“反正是能够让人放松精神的东西。”

　　“差不太多。”阿摩司点点头，表情满意，“安息香之所以被起名为安息香，正是因为它能够让嗅闻的人在诸神的怀抱中安息般地睡去的原因。点燃它的夜晚，人们总是能够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梦中千万幻象，都是一生所求，可永登极乐。”

　　“有什么副作用吗？”
　　任嘉没有惊异，而是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追问道。

　　“副作用的话，倒是因人而异。”阿摩司哼笑一声，“走运的话，只是一场长眠。倒霉的话，恐怕就要跟这次出事的那位贵族老爷一样，在永恒的美梦中暴毙而亡了。据说死前他已经出现了整天手舞足蹈、说是看见了海底巨城的幻象的征兆了哦。”

　　他的信息量提供得很慷慨，旁边的安德烈听得瞳孔都骤缩了。他回想起什么，不可置信地问道：

　　“那最高祭司还在游行的时候燃烧安息香？这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吗？”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只要少量吸入的话，应该不会对身体造成危害。”任嘉看着燃烧的火堆，似乎也在回想着什么，但还是分神回答了安德烈，“目的的话，恐怕是为了能让信众产生一些与信仰相关的幻觉吧。”

　　“所以外界都称亚特兰是被神明眷顾的地域呢。”阿摩司呵呵笑了，“毕竟连没有什么天赋和灵感的普通居民，都能在大祭司的恩泽下轻而易举地得到神眷——也就是看见深海中的神明之城的模样。这里的居民可是坚信这是与他们信仰的神明的通灵哦。”

　　怪不得，他们在祷告的时候，一个个都如此虔诚。
　　安德烈回忆起之前在游行和跳牛仪式中见识到的亚特兰居民对于海神信仰一心无二的态度，终于完全理解了这一点。

　　在这个古老的年代之下，普通人无法理解集体幻觉的存在，自然会相信自己是得到了所谓的“神启”。再加上最高祭司长生不老，又的确有不同寻常的神秘本领，对海神的信仰从此根深蒂固，实在是太正常了。

　　但安菲特里忒家族信仰的存在，真的是所谓的“海神”吗？

　　“可是我们觉得他们信仰的神灵完全不像波塞冬。”安德烈想到了那团神像上长出来的黏腻触肢，脊背蹿过一阵发麻的寒意，忍不住嘀咕道，“这哪里是希腊神话的风格？”

　　就那影子里都能蹿出来、切断也会再生的典型邪神设定，说是冥王哈迪斯都更像吧。

　　“毕竟那一位生活在海里呢。”阿摩司像是没有听见安德烈小声嘀咕的希腊神话之类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笑眯眯地说出了一些听起来就不负责任的话，“名讳的话，都是信徒传唱的东西，其实对于那位本身来讲，并没有什么意义吧。在各片大陆随着航海到处流传的传说也是哦，可别被那些误导了。”

　　阿摩司这家伙确实是避重就轻的好手。
　　任嘉听到这里，看了白发青年一眼。到现在为止，虽然说了很多对他们有用的情报、也引开了安德烈的注意力，但阿摩司完全没有透露出关于自己的信息。

　　无论是关于琵西雅口中的“异教”、“密探”或者“胡达的锁链”，他都没有进行任何解释。

　　与安德烈不同，阿摩司的心眼比看上去多得多了。

　　想起虽然有些演技但城府却不深、没忍住露馅了的小孩，任嘉失笑，插入了阿摩司的解释，以一副沉静的表情：
　　“那么汝主呢？对伟大的胡达而言，名讳也并不重要么？”

　　“……”阿摩司忽然不说话了，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眯着眼睛看了任嘉一眼，垂下雪白的眼睫，单手次第点了点自己的双肩和额头，低下头颅祷告，“真主在上，惟愿信徒的灵魂得到拯救。”

　　锁链在他的厚重披肩之下晃荡，交折中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燃烧中的火焰再次噼啪了一声，木柴在烈火中跳跃出火星，似乎在呼应阿摩司像模像样的祷词。

　　任嘉知晓这是对方结束对话的信号，也无意再追究下去，只是抬起下巴示意安德烈起身，然后准备离开。

　　“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够顺利脱身。”任嘉提起黑箱，向着白发青年一躬身，彬彬有礼地道谢，“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旅馆寻我们。走吧。”

　　安德烈点点头，带着忍耐不下的欣喜起身，颇有些如释重负。
　　但在他跟着任嘉离开之前，任嘉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拢了拢外套的衣襟，再次开口。

　　安德烈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停下将要离开的脚步，带着凝重的表情侧耳倾听。

　　他当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最后我想说一个建议，对你的，安德烈。”任嘉叹了口气，表情无奈，“下次不要把我折过来提走了，脚拖在地面上还是有点难受的。”

　　要不是运气好，他的皮鞋都要掉在神庙里了。

　　虽然占星师非常善意地没有说出脚拖在地上的原因，但火堆旁的阿摩司已经发出了恐怕连在神庙里的琵西雅都会对他们投来死亡凝视的爆笑声。

　　安德烈涨红了脸，但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该死的！他咬牙切齿地瞪着任嘉，心想，我只是想救你有错吗？是你长得太高了，脚才会拖在地上的。才不是因为我太矮了呢！

　　*

　　“安德烈，你做得很好。”
　　走在回到旅馆的路上，任嘉忽然说。

　　黑发男人抬手揉了揉安德烈的脑袋，金发少年下意识地脖子一缩，眯着眼睛糟心地感觉到他把自己的漂亮金发揉得一团糟。

　　又来。

　　安德烈在心里抱怨，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

　　不愧是刚才在火堆边烤了挺久的，这家伙原本冰冷的手心变得也有些温暖了。大概是这个原因我才没有那么讨厌，安德烈想着，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对占星师除了利用之外多了一份额外的感情。

　　……他还挺识相的，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对他伪装成懦弱的样子这种问题。要是问了，我可不会简单收场。

　　安德烈想起这个，又偷偷抬起漂亮的碧眼，瞧了任嘉一眼。

　　“不单单是指你在神殿救下我的事情。”任嘉看着他小动物般有点警惕又有点讨好的眼神，哑然失笑，手痒到又揉了他的脑袋一通，“你没有在阿摩司面前问出我的预言的事情，做得也很不错。”

　　毕竟那不是能让阿摩司知道的事。
　　虽然他大概是全部听到了，但我怎么能在他面前说出真相呢？要糊弄那个家伙的话，可不容易。

　　任嘉想。

　　因为那些实际上全都是我瞎编的啊。

　　结合之前她唱的歌谣和亚特兰蒂斯的传说而现场编织出来的“预言”，好像确实震住了女祭司。
　　能继续这个有意思的故事，还真要感谢我的灵光一现呢。

　　之后醒来就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写成小说吧。

　　“看琵西雅小姐的反应，我的话语基本命中了事实。”任嘉笑着说，“她在愤怒之下给我们泄露了相当不错的情报。要解开迷宫的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基本上有方向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还以为只是在感谢我救了他的命呢。
　　说起来，确实哦。
　　……我完全不知道占星师他对着琵西雅那个女人做出的预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那通话，听起来倒是与琵西雅之前向阿托勒讨要圣血时唱的那首歌谣，有些微妙的相似……

　　“那是你的天赋和道具结合的作用吧，任先生。”安德烈按着自己被揉到翘起的刘海，怯生生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不会在NPC面前问出来的，关于您做出的末日预言。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毕竟每个时区迷宫的“末日预言”，都是通关的关键嘛。
　　这种重要的情报对NPC说出来的话，要是引发迷宫的变动就麻烦了。

　　安德烈想到当时紧张状况里任嘉的泰然自若，又有些敬佩，心想，盛名之下无虚士，占星师的业务能力真是过硬，连Boss都被他三言两语弄得狂化……
　　等等，他有预料到阿摩司那个家伙会来吗？要是那个白发混蛋不来，那场面，他就准备靠我收场？

　　安德烈发现了华点，皱起了眉毛。

　　“末日预言吗？”任嘉闻言，若有所思，然后笑了，“还算贴切。到最后或许是个与这里的地名相称的好故事呢。”

　　什么叫还算贴切，安德烈立刻忘记了刚才想到的疑问，迷惑地看着任嘉。
　　每个时区的迷宫都会由“末日”终结，主城的名字就是其提示。就像这次的亚特兰蒂斯，估计不是海啸就是其他灾难吧，玩家的任务就是解开天灾背后的秘密。

　　这不是表盘世界的每一个玩家都知道的常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