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无限]》洛东徘

12、光明夜宴

　　黑发黑眼的亚洲男人笑盈盈地看着他。
　　安德烈心知考验自己的演技的时刻再次到来了，于是假装有点局促地拢了拢衣角，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任先生来决定就好。我跟着任先生。”

　　——才怪。我得找机会去溜出宴会，去黑暗里看看。

　　安德烈想。之前没在跳牛仪式上遇见更多玩家，还是有点不对劲……正常的迷宫攻略不应该是这样的，占星师恐怕是在敷衍我。他一直要求我跟他一起行动，虽然是我自己告诉他我的实力不济，但也不至于一直跟着吧？

　　他肯定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或者，退一万步说，阿托勒说黑暗里不可去，那么在所有人都在宴会上庆祝祭典的时候，外面肯定在发生什么不好被人知道的事情，说不定就跟之前神庙的异状有所联系。

　　去看看是肯定的。通关迷宫的同时，我也想捞到更多的好处——
　　说起来，之前听说第六时区里埋藏着“奇迹”之一，不知道会在哪里呢？那座疏于防备的神庙里吗？

　　安德烈回想着自己进入迷宫前打听到的消息，有点心不在焉。

　　任嘉却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委托人在短短时间之内心里转过那么多念头，而是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么晚上就决定去参加阿托勒家里的晚宴了。”

　　安德烈很想打开他在自己头发上乱揉的那只手。
　　怎么着，还摸上瘾了是吧？面对不熟悉也不需要的亲昵，小少年心里有点暴躁，很想瞪人，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伪装乖宝宝是必要的”才勉强忍了下来。

　　然后他抬眼就看见任嘉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一般，在唇前对他竖起一根食指，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出了一个深得他心的建议：
　　“不过我们可以找机会中途溜出去，安德烈觉得呢？”

　　这个瞬间安德烈的抵触都没那么强烈了，也忘记计较任嘉不经他同意摸他的头的事情，觉得这个提议该死的合他心意，不愧是占星师。但是在回答差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的前一秒，安德烈忽然意识到了危险。

　　他感到了一阵来自本能的寒意。

　　……该死的，好像被看穿了。

　　安德烈微微低头，用无措的表情掩饰自己脸上骤然浮现的阴鸷。

　　怎么说呢，怪不得是表盘世界里最出色的委托组织的领头人？在洞察人心上面竟然如此敏锐，几乎让习惯于掩饰自己的心思的安德烈不由自主地萌发出了一阵被冒犯而产生的杀意。

　　他及时收住了面上快要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欢欣和杀意，带着一分惊讶，有点局促地对着任嘉点点头，展现出了伪装的顺从。

　　那一定是对方很熟悉的态度吧，因为表盘世界本身就是个实力为尊、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没有发言的权力，我的顺从一定就是最好的保护色。安德烈想。

　　占星师在表盘世界成名已久，虽然外表不显，却是十分出名的强大玩家。而安德烈给自己的伪装又是名不见经传的倒霉新人，因为被选入了这次的迷宫攻略而怕死地找上了“那个组织”——任嘉和安德烈之间的尊卑关系，在扮演者本人看来应该是极其鲜明的。

　　就这样伪装下去吧，至少表现得没有敌意。虽然应该有怀疑我藏了什么秘密，但他是不可能知道我是为那个人的消息而来的。

　　安德烈垂下眼睛，雪白的面容和淡金色的长睫毛显出几分人偶般的乖巧来，但碧眼里的戾气如同鲜血般猩红。

　　我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在他的黑箱里呢？

　　*

　　与阿托勒碰面后，任嘉和安德烈就离开了斗兽场。他们在街道上再次逛了逛，就回到了旅馆休整，等到了夜幕降临在岛屿上的时间，才再次前往帕萨里斯家的宅邸赴约。

　　在门口的侍者核实过两人的身份后，任嘉和安德烈便被顺利放入了人头济济的宴会厅。进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人对他们明显是异乡人的打扮和长相提出异议，任嘉本来还以为是阿托勒提前招呼过，但是在看清宴会厅里的人们的面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场夜宴里竟然有许多异国面孔在。

　　“也是，帕萨里斯家毕竟是远航其他大陆的商人之家。”任嘉拿了一杯浅红的葡萄酒，像是在叹息自己的孤陋寡闻，“结交许多岛外之人也是常事。”

　　因为海神祭的突然开展，没来得及离开还停留在岛上的商队也非常多，这些异国人会出现在干着同样行当、可能有所合作的帕萨里斯家的宴会厅里，仔细想来，是相当合情合理的事情。

　　“那家伙没来吧。”安德烈有点不安地样子，转头四处打量，小兽般警惕地看，“可别跟那个讨厌鬼遇上了。”

　　任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大概知道他在说谁。

　　这孩子平素在他面前表现得乖巧，说什么都点头，从不闹脾气，但是唯独在面对这件事的时候，从未掩饰自己的不喜。

　　可能是天生的气场不和吧，有时候确实会有这样的人。任嘉想，也朝人群中瞥了一眼，却恰巧瞧见了某个在餐桌边跟人高谈阔论的白发青年的身影。

　　……好吧。任嘉憋着笑，转了个身子，背对那个方向，不经意地挡住安德烈看向那里的视线，以防小孩闹别扭，同时试图转移话题。

　　“如果是阿摩司的话，我没看到哦。”任嘉轻描淡写地晃了晃陶杯，尝了一口从宴会厅中央的巨大敞口器皿中盛起的葡萄酒，“安德烈，你觉得这个饮料味道如何？”

　　“……唔。”安德烈这才想起似的，有点不情愿地浅浅尝了一口，在舌面接触到液体的时候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任先生，说实话，不怎么样。”

　　也是。
　　任嘉又浅浅啜饮了一口，品味着口中奇异的味道。

　　他也不太喝得惯。

　　帕萨里斯家的宴会提供的葡萄酒比旅馆的浓郁一些，更有葡萄酸甜的风味，但是比起酒水，也更像某种混合饮料。里面沉积着不少能够增添风味的香料，任嘉甚至还在里面尝到了类似于海水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用海水冲兑的。

　　什么威士忌加上早期茶的喝法。任嘉一边品尝一边感到新奇，尝试着解析这个饮料的配方。

　　他们身边有许多穿着轻薄长袍和礼服的人们，斜倚在随处可见的榻上，端着酒杯吃着食物互相谈笑，有的在争论一些任嘉从未听说过的话题，演讲者若有演讲家般的雄辩与洪亮的声音的话，甚至能搏得周围的人的满堂喝彩。

　　任嘉穿行在其中，伸手盛起一些摆放在其间的桌子上的食物。

　　鱼肉、豆子汤、蔬菜和涂抹了奶酪的面包应有尽有，成熟如蜜的水果也遍地都是，尽显主家的慷慨。任嘉粗粗扫了一眼，除了常见的豆类、橄榄和葡萄，还有卷心菜、洋葱和胡萝卜之类的蔬菜作为配菜，鱼类也都是比较昂贵的品种，而非廉价的近海鱼类。空气中飘着燃烧的香料的味道，与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

　　宴会厅再前方，一处露天的圆形小厅里，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火堆。侍从们在上面抗下炙烤得油脂滋滋作响的整只牛羊，在上面涂抹蜂蜜和撒下香料，在火候差不多的时候用刀割下肉条，给端着盘子们的宾客分食。

　　任嘉仰头望向火堆上方的天井处，从上面看见了岛屿上方深蓝的星空。

　　聊天声混杂着食物的味道，是种很有烟火气的热闹。任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着安德烈走去，金发的小少年在某张餐桌边站着，表情认真地纠结着要挑选哪些食物。

　　“这个不错，是品质挺好的金枪鱼，新鲜、调味出色，烤得火候也很合宜。”任嘉上前，为他解决了这个烦恼，“面包是老式的欧洲面包的做法，虽然填满了奶酪，但难免有些太硬，光沾着橄榄油还是不够，不配着汤吃容易噎到。”

　　安德烈顿时松了口气，不再纠结，取了烤鱼肉食用，才刚送入口中，就愣了一下，小脸上绽出光彩来。

　　“喜欢就多吃点。”
　　任嘉看得好笑，又给他取了些不错的食物，当然没忘记给他配上适量的蔬菜。

　　安德烈看看任嘉，又看看盘子里放在鱼肉边的熟透的软趴趴的卷心菜和胡萝卜，这下乖孩子也为难起来了。任嘉这才意识到不爱吃蔬菜似乎是小男孩的通病，只好又给他拿了半串之前尝过的非常甜蜜的葡萄，然后假装自己要去添点大杂烩饮料，背过身去。

　　再次回来的时候，果不其然，盘子里的卷心菜和胡萝卜已经消失了。

　　任嘉瞥了一眼，但假装没发现，他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去问那些消失的蔬菜的下落。

　　“怎么样，感觉饱了吗？”

　　他极其自然地问。

　　帕萨里斯家的宴会食物质量比旅馆实在是好了不止一点，虽然带着目的而来，但作为少家主邀请的客人们，任嘉和安德烈还是决定先行填饱肚子。

　　现在肚子填饱了，应该探究点别的东西了。

　　任嘉微笑起来：
　　“如果饱了的话，我们去跟阿托勒打个招呼，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