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不爱她[双向暗恋]》白袭城

51、旧时雨（三） 我所守护的

　　暴雨持续到清晨，东南方向原本旭日初升的地方此刻被乌云笼盖，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和暗淡的光。

　　手表的时针转向十，清晰可闻的秒钟像是催命的符号。

　　竞赛开始半小时，迟到的考生不能入场参加考试。

　　宋峥的黑色帆布包放在半人高的桌面上，那本字迹清秀的笔记落在桌子旁边的垃圾桶里，“嗵”的一声。

　　整个宾馆里，其他的学生都去参加考试了，只剩下年长的女老师和宋峥、秦娟三个人。

　　早上七点半，秦娟突然腹痛，其余的学生已经准备好考试文具，最后看一遍公式打算提前去考场。

　　事发突然，只能留下一位女老师照看，剩下的学生由王老师带队出发。

　　作为事情相关人员，宋峥被流了下来。

　　“杨老师，宋峥他是……”

　　杨帆抬抬手打断了王老师。

　　她当然知道宋峥是种子选手，她也相信宋峥的品行。但事情就是这样，没有监控，没有证据，甚至所有人看见的第一面都是宋峥脱掉了上衣的场景。

　　王老师哑声，作为姜勇峰的前同事。宋峥在他心中早已不仅是他的得意门生，惋惜与无奈的情绪冲上心头，他只能拍拍是真的肩膀。

　　“小宋，老师相信你。"

　　秦娟的腹痛在急诊自然的好了，她苍白着脸不敢看一眼宋峥。羞愧和难堪吞噬了她整个身躯，摇曳的像是瓢泼大雨里的一朵蒲公英。

　　杨老师的心情很不好，为师多年，她并不是不知道学校里也充斥着各种小心眼和算计。但像今天这样的，将别人的前途算进去，太过恶劣。

　　“真的吗？秦娟。”

　　“既然来了就看一下，如果回了学校又时不时的痛起来，你不读书，小宋同学还是要读书的。”

　　秦娟的脸上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她从来不是问题同学，从小到大所有的评价都徘徊于懂事听话的周围。她没有做过坏事，从不霸凌同学，可是今天，她答应了庄诚，用这种卑劣的行为去坑害自己的同学。

　　她成了他嫉妒的一环，成了一把自愿杀人的刀。

　　杨老师话语里的嘲讽和暗意将她整个人淹没，可她没有了办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只能吞下昨天的错误，继续向前走。

　　“我……”

　　“老师，我们走吧。”

　　宋峥语气淡然，眼神从秦娟的肩膀处飘过。

　　那件黑色冲锋衣外套的拉链拉上，隔绝即将到来的室外冷空气。这件外套并不新，胸口logo处的塑封皮有些斑驳脱落，被一朵粉色的贴纸小花盖住。

　　他凛冽的眉眼松动了些许，指间顺着拉链划过那朵已经翘边的贴纸，将它往布料层按了按。

　　这座城市似乎比西坊更加冷，昨夜的积水在黑色的柏油路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雾白色的冰霜被慢速行驶的轿车倾轧碎裂，落到污水里。

　　天气恶劣，杨老师在路边招计程车，两个孩子留在公交站台上。

　　“……对不起……”

　　肩侧传来很低的一声，带着颤抖的尾音，很快的消散在风中。

　　宋峥低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

　　他不能原谅。

　　走到今天的位置，他远比旁人看到的要付出的多。他付出了所有的幸运，遇到了姜敏，遇到了愿意给他家庭的姜叔叔，遇到了倾尽全力的恩师。

　　他原本，在此刻应该握着笔在考场上获取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应该回报给他们的，证明给自己的，那座奖杯，现在连失之交臂都不能够形容。

　　阻挡他的，他多么希望可以是一个用愚蠢就可以概括的意外，突然坏掉的闹钟，水土不服的闹肚子，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偏偏用这个？

　　用这个说不出口，让人唾弃的原因。

　　他好恨。

　　也好怕。

　　“哥哥，你怎么没有拿冠军？”

　　——哥哥其实连比赛都没有参加

　　“哥哥你为什么不参见比赛？”

　　——因为哥哥……哥哥……

　　他要怎么说？

　　那双从小看到大的圆溜溜的漂亮杏眼，在下一次眨眼的时候就换上困惑而恶心的眼神，冷漠蔓延到她的全身，她撤走自己被握住的手指，一步一步拉远自己的距离。

　　她会说。

　　“你真恶心。”

　　——真恶心——

　　宋峥听见了那声道歉，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秦娟的脸色更加苍白，低垂的马尾被风吹得飞起，发丝游离在面颊上。

　　她的世界绪了一层雾水，迷迷蒙蒙的遮住了它本来的样子，在满天的大雾里，所有的东西都改变了原有的形状。

　　她看不见，可惜，她选择的灯塔是灰暗的。

　　物理比赛顺利完成，颁奖典礼实在同市的一所理工大学举行。同奖杯一同授予的还有大学的提前录取，特殊途径的免试入学通知书。

　　同一时间，王老师自掏腰包包了一辆车，将没能参加考试的两人带回西坊重高。

　　车门拉开，王老师先一步下车走到副驾的位置。

　　“小宋，要老师送你回家吗？我会和老姜说……”

　　少年抬起头，微长的发丝拂过额头，面对自己已经红了眼眶的老师，他抿了抿唇，似是要将所有发生的一切，安静的沉默的吞下去。

　　就像年幼时被扔掉一样，他平静的接受了他命运里所有的噩耗。

　　“再等等吧，老师，谢谢你……”

　　他阖上车门，他还没有勇气去面对，他轰然坍塌的人生所覆盖的一层耻辱。

　　异常冬雨，彻底告别了西坊的暖冬。雨水洗刷过得枝干变得漆黑，树叶落光，荒凉随处可见。

　　住宿楼在学校的最后面，需要穿过操场，穿过周末没什么人的喷泉广场，再穿过长长的紫藤走廊。

　　“宋峥！”

　　“宋峥——等一下”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宋峥退一步，离她远些，冷漠的眼神扫过她湿透的脸颊。

　　“庄诚……庄诚他很不好，他已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好了，他总是念叨要超过你一次，只要一次就好。他……他哭着求我的，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宋峥。”

　　“你知道他的妈妈，他的妈妈……是那样的人，我……我没有办法不去看，不去帮他。”

　　泪水砸落到走廊的大理石瓷砖上，和地上的污水勇气渗进树叶里。

　　“你该向你自己道歉。”

　　秦娟愣住，她看见宋峥挺直的脊梁，有一瞬间的恍惚。

　　“值得吗？”

　　“你为了那样一个人，断送自己的前程和名声。你和我都成了这场算计里的成本，可是他没有，他没有付出任何东西。”

　　“是你。一直在为他找借口，他一直屈居人下，是因为他能力不行。他的母亲，在给他压力的同时，也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不需要干任何事，只需要读书，比许多人都要幸福。就算如此，还要自怨自艾，还要嫉妒憎恨。”

　　“庄诚，真的是一个……一个恶心的人。”

　　他颤抖着声音，盯着秦娟破碎的神情，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他抬步要走，却被秦娟一把扯住衣袖。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王老师说出来好不好，我知道王老师疼你，他最喜欢你了，他一定会为你抱不平的。可是,可是他一说出来，我……我就完了。”

　　“你成绩好，能力强，不用这次物理比赛，你一定能，一定还能考到心仪的学校的。”

　　“……求求你……”

　　宋峥一只一只掰开她的手指，面色晦暗。

　　“秦娟，我以为你和庄诚不一样 ，你不是这样的人。”

　　“不说出来，我怎么回家？我怎么面对小敏，姜叔叔和张阿姨，我怎么和他们解释？你有替我想过吗？“

　　宋峥很珍惜的抚着被扯出褶皱的冲锋衣图，那多粉色的小花在两天高湿度的天气中变得不那么黏，在胸前摇摇欲坠，被宋峥握到手里。

　　“我是个孤儿。”

　　“……我也很想，很想要个家。”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将那朵剪纸小花收好。

　　鞋底与沾湿的落叶黏连再分离，那些夏天曾活跃在枝头摇曳的翠绿色叶片，此刻变成了灰褐色的尘土，在一冬的煎熬里等待春天。

　　“可是！”

　　“可是宋峥，庄诚他知道，他知道你喜欢姜敏。不是兄妹间的友爱，而是爱情。”

　　宋峥猛地定住，他的灵魂像是被击中。他知道这个秘密总有一天要公之于众，但绝不是现在。

　　他转过头，眼眶处已然带了细密的红血丝，和这个年纪不相符的疲倦与杀意一同展露头角。

　　“那封粉色的情书，是小敏的吧。”

　　“如果你，你让王老师说出真相，在所有人相信你的那一刻，他会把这封情书的照片公布，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喜欢自己妹妹的男生。”

　　“姜叔叔也不会再让你接触小敏。我……我不想你失去他们的，但是我没办法，我是害怕自己的错误，我更愧疚，我不知道怎么弥补你。对不起，宋峥。”

　　秦娟手里的纸袋被汗水浸湿，指尖的力量掐断，袋里的东西滚落一地。她想弯腰去捡，被宋峥一把捏住肩膀。

　　“那封情书不是姜敏写给我的，她没有喜欢我。她没有罪。”

　　他的力气很大，和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大相径庭。

　　“你们想对她做什么？”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每一个字都黏在齿尖，喷薄而出。

　　秦娟没有够到那个滚远的保温杯，她站起身来，忏悔般道。

　　“远离她吧。”

　　“让王老师不要告诉任何人关于比赛的事情，我们各自学习，你远离姜敏，这件事情就不会爆发。”

　　“宋峥，姜敏喜不喜欢你都没有关系，你喜欢她这件事情散播出去，你以为一个被哥哥喜欢的妹妹不会被人当做谈资吗？只有你受了委屈，她就不用受。”

　　大休的校园里安静的过分，不远处住宿楼里只有几个家住偏远不回家的学生背单词的声音。

　　又起风了，昨天那场没能下完的雨卷着乌云，不知疲倦的奔来，仿佛看不到尽头。

　　空气中的水汽凝集，沉重得像是每一寸接触空气的皮肤都能滴出水来，遥遥的坠着那个孤独在学校里行走的身影。

　　雨落下来了，毫无预兆的，顺着光秃秃的枝丫，顺着发丝，落到脸颊上。

　　第一滴，顺着他的脸颊划到下巴，落在刚刚走过的身后。

　　他又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