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不爱她[双向暗恋]》白袭城

44、第 44 章 那就永远不

　　因为有人探访，3027室的铁门是开着的，但屋子里的采光仍然不好，只有门前的一小片阳光洒进不到半平米的地方。

　　扑面而来的霉味和潮湿气味熏得人难受。

　　靠窗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秦娟，她身上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带着一条同色系的围巾，和超市偶遇那天的家庭妇女装扮很不一样。

　　另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看不出具体的年龄，身形很瘦，佝偻着身体缩在屋内另一扇巴掌大的窗户下。窗户里漏下来的阳光恰好打在她身前的小桌子上，桌上摊着一副飞行棋。

　　秦娟抛下筛子，塑料的筛子碰撞在桌面上，弹出一个一点。

　　蓝色棋子前进一格。

　　“这局快结束了，等我一下好吗？"

　　姜敏点点头，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鼻腔里是陈年的霉味。

　　她发现秦娟的长发剪掉了，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她没再可以遮掩她脸上的伤，除了左侧脸颊的青紫，还有右眼眶处明显的红痕。

　　枯黄褐色的发丝在垂头时落到珍贵的阳光底下，透映出金色。齐耳的发丝彻底暴露出这场不恰当婚姻带给她的伤害，不仅仅是那两处明显的损伤，还有她眼角的细纹，面颊流逝的胶原蛋白。

　　“你赢了。”

　　对面的老女人立刻站起来，所表现出来的欢欣鼓舞远不止赢了一场飞行棋游戏。

　　“我是第一！我是第一！我最厉害了！”

　　她雀跃的蹦跳着，顺手抓起角落里一本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小学算术题，破烂的纸叶在她的动作中掉落又被小心拾起。

　　“我是第一，阿诚是第一，我最棒，我儿子最棒……”

　　秦娟习惯了，站起身走到姜敏的身边。

　　“出去走走吧，郊区空气挺好的。”

　　铁门合上，截断了门口被额外赏赐的那半平米阳光。屋内的人的声音被厚厚铁门闷住，仍旧能听清她高兴的声音很快变了调。

　　“我错了，我错了，放我出去。”

　　“阿诚，妈错了，妈不打你了，妈不逼你拿第一了……”

　　秦娟面色如常的锁上铁门，钥匙需要交到前台的护士处登记送回。

　　出了2栋，姜敏提起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刚刚那个世界太过恐怖，每一个进去的正常人都像是被吃掉了灵魂一样。

　　“刚刚那位是庄诚的妈妈。”

　　秦娟兀自开口，风从山的一侧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公墓那边松树林的潮湿气息。

　　“他很恨他妈妈，所以在上海站稳脚跟之后就把他妈送到了这里来，我也是婚后才知道的。”

　　“其实庄诚是个变态，他恨的人太多了，每一个他都想弄死对方，连自己的亲妈都不放过。他还特别恨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太阳往上爬，慢慢蒸腾掉山间的水汽，晒掉姜敏背后的阴冷感。

　　“是宋峥吧。”

　　秦娟很轻的笑了一声。

　　“你说的没错，他恨自己的妈妈一直拿自己和宋峥比。有宋峥在，他总是万年老二，所有的目光都被宋峥吸引走。外貌、体育、美育、人际关系，他一个都比不过，他明白这件事，但是讨厌有一个人老是提起。所以在有能力之后，他把自己的妈妈送到了这里。”

　　“他恨宋峥，除了学习，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秦娟的眼神飘到姜敏的身上，带着一种羡慕与欣赏。

　　“因为你。”

　　“因为我？”

　　“他是单亲家庭，一直认为自己和宋峥是同类人。在学习上比不过算是没有办法，但是为什么宋峥有爱？一个孤儿能得到爱，为什么他没有。这是他偏执的地方，每次看到你和宋峥亲近，他就更加痛恨一分。”

　　“他的一生都在和宋峥比，比学习，比事业，比亲情，比爱情。他娶我，不过是想有一方面能够胜过宋峥，以此来慰藉自己而已。”

　　“小敏，我很后悔做过很多事情伤害到你和宋峥，我愿意全部说出来，哪怕是在法庭上作为证人。但我想要一个交换条件，请让宋峥亲自帮我打这场离婚官司。”

　　她昂起头，枯槁泛黄的面迎着太阳，竟隐隐露出一股少女时期的鲜活感，随即浓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我要让他栽在宋峥手里，让他体会我的痛苦。”

　　姜敏答应了，她本能的觉得秦娟嘴里有太多的秘密，而这关乎了过去遗失的整个八年。

　　秦娟收拾好心情，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缠在手臂上。

　　“从八年前起的那场物理比赛开始，我成为了庄诚的同谋。”

　　“他恳求我，能不能帮助他得一次第一。他第一次抱着我哭了，我心软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异地备赛的第一天晚上，我用请教宋峥物理题目的借口进了他的房间。”

　　“我说，宋峥猥亵了我。”

　　“那是个很一般的酒店，走廊房间都没有摄像头，况且这种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带队的老师惜才，为了不让宋峥留案底拦着不让报警，同时为了安抚我，取消了宋峥的参赛名额。”

　　“我后来才知道那场物理比赛决定了理工大学的提前录取名额。那时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敢见宋峥，知道了之后我立刻去向他道歉。他没说话，在我哭着请求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只说让我不要告诉你。"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当时我没看懂，只庆幸他妥协了。这件事情传出去，受害者除了他只会是我，可我那时候还对庄诚抱有幻想，觉得只是他的家庭影响了他的性格。”

　　“我不知道他本身就是那么恶劣的人。”

　　“你曾经给宋峥写过情书吧，一封粉色的情书。被庄诚看见了，宋峥那时在学校很受欢迎，跳着年级部来找他的女生数不胜数，礼物情书甚至有什么标新立异被写进校史的表白也是有的。只有那封情书被宋峥留着，藏在书包的里层，珍珠宝石一样随身带着。”

　　“这对于庄诚来说是个好机会，他本想做实宋峥衣冠禽兽，平时对你好完全是恋童癖。好在你那封粉色情书没有署名，那时候宋峥也逐渐远离你是因为他想保护你。”

　　“我们女孩子，在男女问题上总是在舆论上更加吃亏。他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好爱人。”

　　“大学毕业后，庄诚已经很少提到宋峥。他拿到了心仪的工作，在自己的领域有一定的人脉和本领。我以为他释怀了，结果在丰合成立并一举拿下几个大公司的合作那晚，他把家里的装饰品砸的一干二净。”

　　“他是个恐怖的男人。”

　　“庄诚执意要我联系你做伴娘，连着那个伴郎戴俊明也是他亲手安排。只要戴俊明做你男朋友，宋峥也会尝到没有爱人的感觉，至少在感情上他不会输。”

　　“他开始打我的时候，是在我知道他找到了宋峥的生母，并组织了一场有计划的舆论报道。我劝他放手，劝他享受现在的生活，劝他不要再比。”

　　“他不愿意，哪怕赌上现在所有的一切，也要把宋峥拉下水。”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么多年的爱情根本是我一厢情愿，他从来没有当我是他的爱人，如此的冷心冷情。”

　　“昨晚，我们吵了一架。我对他说，‘你永远比不上宋峥’，他举起手边的烟灰缸冲我砸过来。”

　　秦娟的脸色很难看，像是会想到丈夫挥过来烟灰缸的那一幕。

　　阳光终于爬到山顶上，不再有树荫能够遮挡，光线直射地面，暖意伴着整座山上勃发的生机。

　　“你看，男人的嫉妒很恐怖。嫉妒成就，嫉妒爱，嫉妒为什么自己没有。”

　　她眸色晦暗，久久不能平复心情，那双在生活的磋磨里逐渐迟滞的眼睛盯着地面许久，终于恍然抬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我的故事说完了，希望能够解决你和宋峥之间的问题，也算作是我的赎罪。告诉宋峥，我会配合他做一切反击庄诚的事情，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我手上有很多他的脏事。”

　　秦娟摆摆手，那头潦草的短发在微风下飘出自然的弧度，修饰掉所有的陌生与不合适，多了一丝率性洒脱。

　　从疗养院回到城中心的三十分钟路程里，姜敏终于远离那片遍布遗弃与阴冷算计的山头，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

　　姜敏忽然有一种重返人世间的轻快感，秦娟解决了她的所有疑问。

　　她说的没错，宋峥是个好哥哥，也会是个好的爱人。

　　中午十一点，姜敏准时回到家里。玄关处早已摆好拖鞋，拖鞋口朝外，只要抬脚就能方便的穿进去。

　　“回来了？”

　　宋峥站在两米远的地方，围裙还系在身上。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她那张脸，确定没有外伤后再细细品味有没有异样的情绪，这些看起来复杂的工作其实在经验丰富的宋峥这里只需要一眼。

　　姜敏换好了拖鞋，却没有向里走，只是静静地站在玄关看着他。

　　他解开背后的系带，快步走到姜敏的面前，紧张得像是炸毛的刺猬。

　　“怎么了，受委屈了?告诉…… ”

　　姜敏整个人扑在他怀里，主动地全身心的贴近。宋峥的舌头好像打了结，刚刚想说的话全部吞回去。

　　他托着身上挂件，一步一步挪到沙发边，备好纸巾才把姜敏的脑袋侧过来，依旧维持这依靠着自己胸膛的姿势。

　　热气透过身薄薄的居家服。

　　“我给你接了个活，要你亲自给秦娟打离婚官司。”

　　宋峥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怎么了。”

　　“不过哥哥是做金融纠纷的，好多年不打离婚官司了。但是你开口，哥哥一定亲自去赢。”

　　姜敏仰头，没有在宋峥的脸上找到一丝为难。

　　“你怎么答应了？你难道不记恨秦娟欺负过你吗？”

　　宋峥早就猜到秦娟今天约她出去说什么，他并不诧异。提及八年前那场被栽赃的祸事，他只是笑笑，松弛地抬手揉了揉姜敏的脑袋。

　　“都过去了，宝宝。我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好人，往事种种有很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办法去责怪年轻时的她，也没办法去责怪年轻时的自己。”

　　“但我还挺讨厌庄诚的。”

　　姜敏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是因为他抢了你的保送名额？”

　　宋峥摇摇头，喉中叹出一口气，带着回想往事的惆怅与惘然。

　　“他不止一次算计我，要我离开你。”

　　“很多人说男人有钱才会变坏，其实不是，比如庄诚这种，他本身就是个阴沟里的老鼠。”

　　姜敏的手掌呼到他的额头上，她没有照顾人的经验，连安慰都像是霸道的女王，胡乱揉捏两把也算是一种赏赐。

　　没关系，宋峥会照单全收，并在每一种姿势和力道里提取出她完整的意思。

　　“辛苦了，一个人和他斗很苦吧。”

　　宋峥直起身来，身上的衬衫还带有厨房未散尽的油烟味，他蹲下来，没有放开姜敏的那只手。

　　他本就是个俊朗的人，早年艰苦的零工生涯壮实了他单薄的文青身躯，窗外的暖阳照到他的侧脸，在鼻侧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不算长，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像是碧波深潭边的繁茂花树，尽显风情。

　　他半跪着。

　　姜敏想把手抽回去，但被紧紧握住。

　　“哥…… ”

　　“真的很辛苦，宝宝。”他抬眸，微微一层水光笼罩在烟波的湖畔，“我一直很怕，怕我走错一步，你就不要我了。”

　　“我怕你不信我，怕你觉得我恶心，怕他们恶人先告状。”

　　他的唇很烫，落到手背的时候带下滚烫的泪来，一滴一滴砸到姜敏的手背上。

　　“你到哥哥身边来，那就永远不要离开好不好？”

　　姜敏从没见过这样的宋峥，来不及分辨这滴泪到底包含了几年的纠葛和深情，另一只手就伸出去抹去那双漂亮眼睛上的泪。

　　她觉得自己已经头脑发热。

　　……

　　“哥哥。”

　　“你早就知道那是我给你的情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