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不爱她[双向暗恋]》白袭城

39、第 39 章 乱

　　宋峥咳了两声，连天的奔忙产生的疲累并没有因为在医院的短暂休息而缓解。他坐在靠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将会议室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还冷吗？”

　　他彻底忽略了对面的女人，直接抚上姜敏的手。比起自己的手，姜敏的手更加温暖，他安心放手，这才慢悠悠抬眼看向对面。

　　那是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褐色夹棉马甲，过年烫的头发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打理，蓬松地像是爆炸头，在脑后草草绑住。

　　除了宋峥刚进来的时候站起来了一瞬，她一直大马金刀地坐着，目光游移在宋峥和姜敏的脸上。

　　“我是你妈。”

　　她的声音尖利又粗哑，两者结合在一起，很好的展出她的刻薄与艰苦，这些特质与她的生命缠绕在一起。

　　对于宋峥，她很不满。

　　“我叫王英，是你妈。”

　　她重复一遍，那张沧桑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风韵的眼睛发出的目光寒冰一样看向宋峥。她的语气很不耐，夹杂了一丝怨恨。

　　“你很有出息，在大城市开了这么大的公司，也不知道找找我这个亲妈”，她一口气将那杯不是很烫的绿茶喝了一半。

　　“不过不要紧，我自己找过来了，省了你的事。”

　　宋峥仍是坐在那里，谈判桌上不冷不热的冷峻模样，好像这个叫王英的女人和马路上某个名叫张三李四的陌生人没有区别。

　　没有久别重逢的一丝欣喜，没有幼年被抛弃的仇恨。

　　冷漠是对于她表演的无视。

　　王英将手里的茶杯重重落到桌面，声音提高。这是她的经验，像这样大老板都是要面子的，尤其是在年轻女人面前，在自己的员工面前。

　　只要声音高，他必然觉得丢了脸，必然有求必应，必然被那些别人的白眼和言语逼得继续喊她妈。

　　“我可是你妈！”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很干巴，实在是找不出来再一句更有说服力的话。她的眼神挪到旁边的姜敏身上。

　　那双和宋峥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原来可以投射出这么冷漠的眼神，带着嫌恶、审视和仇恨。

　　她撇了撇嘴，皱纹从刻薄的嘴角处化开，像是即将吐豆子的豌豆射手。

　　“谁让你来的。”

　　王英被噎住，眼神闪躲又重新投回来，第一次认真对上自己遗失多年儿子的脸。

　　很像，像她死去的前夫。那个在西坊遇到的勤勤垦垦的漂亮男人，曾经照亮过她人生最快乐的时候。

　　死鬼，命不好。
　　死那么早，所以留下来的儿子也是冷心冷情，都是扫把星。

　　王英恨自己的为什么那么苦，痛恨一切离自己远去的人。时间太久，她忘记自己是怎么在西坊抛弃儿子的，她只记得是儿子抛弃了她。

　　“亲妈找自己儿子，还有谁让我来？”

　　她梗着脖子，被质问之后产生的心虚浮上表面，但事已至此，退堂鼓打不得。

　　儿子有权有势，又不计生恩。她眼珠一转，看向软柿子。

　　“第一次见人，这么没规矩，连人都不叫。”

　　那双和宋峥雷同的美眸瞪起来，竟然也能那样讨嫌可恶。姜敏避开她的眼神，怕下次看见宋峥的眼睛就想起这样一双眼来。

　　姜敏侧过身去，被宋峥裹到身后，彻底隔开王英的视线。

　　王英更加不满，这是什么意思，嫌她说话不好听？

　　还是嫌她不体面？

　　“我可是你妈！”

　　她又重复道。

　　“你这么大一个公司，把钱赚给一个外人，你就这么死心塌地，真是跟你爸一样没用。”

　　王英表情闪烁，她不是故意提起那个男人的。

　　从医院到公司，已经过了大半天，宋峥揉了揉眉心，他开始怀疑这个生母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他的脑子里不停的她的声音。

　　我是你妈……我是你妈……我是你妈

　　“你想要什么？”

　　“钱还是别的。”

　　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不耐，王英知道再说下去没什么好处，她改变了语气，掏出兜里的手机打开，凑到宋峥的面前。

　　手机被摔过，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屏幕中间，封面是她的女儿。照片是近期的生活照，透着一股生机盎然的味道，和这个手机的持有者格格不入。

　　“这是你妹妹，你看，她才读大学，和你一样很聪明的。从小学开始就是年级前几名，现在读大学也是每年拿奖学金，还给我买东西呢。”

　　那张刻薄的脸上扬出赞许的、欣赏的、慈爱的笑容，和刚刚的咄咄逼人毫不相干，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嘴角洋溢着幸福，像是日光乍盛，春天的柳枝拂过湖面。

　　她太过温柔，母亲的光辉遮住了她的粗鄙与算计，将她净化，变成了自由草场上带着亲爱的小鸡漫步捉虫的母鸡，悠闲又幸福。

　　她是如此的爱她第二个孩子，也是如此的不爱第一个孩子。

　　因此毫不遮掩，毫不担心这样的画面会如何刺痛别人。她忘记就在这份慈爱的前几秒，算计和刁难给了另一个同样该享受这份慈爱的另一个孩子。

　　会议室很安静，员工陆续下班，整个公司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嘈杂。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股带着春意的暖流，拂过宋峥的额发，落在他的眉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眼神从那个破旧而廉价的手机上转移到她的脸上。

　　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刚刚还废物跋扈得像是恶魔翅膀，下一秒也能安静恬美下来，撑起一个母亲的角色。

　　原来不是所有孩子，都要被抛弃的。

　　胸口有窒息感袭来，像是日渐涨大的气球终于有一天要爆裂开来。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宋峥想要推开面前这个聒噪的女人。

　　他几乎要看不清她，面前的人从母亲，变成黑洞洞的小屋。

　　宋峥对这个把他带到世界上的女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那是一种诅咒，他是天然的扫把星，是周围所有人里最适合被抛弃的人的诅咒。

　　哪怕他已经穿上西装，在这栋空调温度温暖如春的大楼里。从骨子里、血液里冲出来的寒冷也能将他整个人冻晕过去，凌然的冰原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也许有一天，他们都会抛弃他。

　　要靠什么留住他们？钱财，能力还是长相，要把心血呕出来，把每一块血肉榨汁，浇灌到他们脚下的土地里去，会不会得来一丝怜悯，改变这个天生就要被抛弃的悲惨命运。

　　冰凉的手掌处有一抹温暖，努力填补他心中的漏洞，成为冰原学雪地上的一抹嫩绿。

　　宋峥回过神，惊觉背部暖洋洋的靠着一个人。心脏靠的很近，扑通扑通逐渐融合进他胸腔里的节奏。

　　那只暖洋洋的手擦过肩膀，在他的脸上揉了几下，停留在眉眼处的时间略长，抚上他的睫毛。

　　他面前那只饱藏爱意的手机被推开，在女人的手里翻滚两下，然后掉到地上，原本就斑驳的手机屏幕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你是来挑衅的吧！你抛弃自己的儿子，转头把自己的女儿养成公主，还要到他面前炫耀，还好意思说是他的妈妈！”

　　臃肿的身躯弯到地上捡起那部手机，摁着开机键，屏幕艰难灰白了一瞬彻底黑掉。

　　“你是什么人！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你赔我手机，还有精神损失费，我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都在里面！你陪我！”

　　那双漂亮的眼睛彻底狰狞起来，逼近宋峥的面前，想要越过他扯出姜敏。

　　宋峥本想起身挡住，却被女孩的手死死按在椅子上，力气大的惊人。

　　“我是他妹妹！他是我的哥哥，才没有什么别的妹妹！他是我捡回去才能长大，才能读书，才开这个公司的。他的都是我的！你想占他的便宜没门儿。”

　　王英一噎，下意识抬起胳膊就要打人，但她愣了一瞬，因为发现姜敏和她女儿差不多大，年轻的小女孩毛茸茸的额发汗湿在额头，颊侧还有一点未消的婴儿肥。

　　手掌落下去之前被宋峥接住，一个成年男人的三成力就彻底把她推倒在地上。

　　她遗弃的儿子，高高在上的俯视她。那双一脉相承的漂亮眼睛不再像她，也不像她的女儿，冷漠地看向自己。

　　“她说的没错。”

　　“她才是我最亲密的人，我的钱都是她的。至于你说的那个，只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妹妹。”

　　地上的女人挣扎爬起，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破裂 。

　　“你是我生的儿子，你姓宋，我们才是一样血脉的人。”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跟她姓，改姓姜。”

　　王英张了张嘴，原本满是愤怒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像是漫天大雪飘过横尸遍野的战场。

　　“所以，如果你真的很想要钱，就要和我做交换。”

　　他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狭长的眼角眯起，在漫长的休眠之后，打响了第一次反击战。引诱、威胁、恐吓，他所富有的一切手段。

　　“如果你告诉我，是谁让你过来的，我可以给你留一点钱。一百万、两百万，至少对你现在的生活有所改善。”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继续用你的方式来。先是你带来的那些媒体，每一个爆料了这件事的，都已经发出了律师函。我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还有我在海城这些年积累下的人脉，处理这件事情绰绰有余。”

　　“但是你不一样，我的‘母亲’，你比那些小媒体更弱，你吃不起官司，你没有钱请律师，也不敢在里面待上几个月，你还有一个女儿在念大学对吧。等你出来了，原来那份在汽车城的保洁工作恐怕也会丢掉，到时候，用什么去养活自己呢。”

　　气氛安静下来，王英的表情彻底凝固。

　　“你……你变得……”

　　“我？”

　　“我变得？”

　　“呵，您也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吧。再来之前你就知道我是个律师，凭什么觉得我会任你宰割呢？”

　　“背后指使你来的人为了不暴露身份，当然也不会帮助你。从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只剩你孤军奋战了，王英女士。”

　　女人的脊背弯下去，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

　　姜敏靠过去，她本能同情这个年龄和张若因差不多大的女性，经年的劳累和岁月的风霜鲜明，将她的苦难全部展现出来。

　　她刚伸出手想扶一把，就看见王英手掌速度极快的劈过来。

　　“你这个贱皮子，我就该把你掐死再扔掉。”

　　她的手掌没落到姜敏胳膊上，宋峥一直观察着她的动作，在手掌落下的前一刻吧姜敏扯回来。惯性的作用下，姜敏直接撞进他的怀里。

　　没有停留，宋峥把她护到身后。

　　王英已经疯了，她的巴掌落到宋峥的身上，很响，混杂着她的咒骂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是什么好种……扫把星，怪胎，变态！”

　　“我的女儿才不会给你做妹妹，你个乱/伦的狗东西……”

　　“那人和我说的果然是真的，疯子……”

　　整层楼静默得只剩下她的叫骂声，雨点一样的击打落在宋峥身上，裸露在袖口外的皮肤慢慢变得透红，肿胀。

　　他好像没有痛感，转头看见身后的女孩。

　　那两个罪大恶极的字暴露在空气中，然后她的面色变得苍白、茫然。

　　“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成千上万只蚊子制造的风暴，抽干宋峥的血液，变成一具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