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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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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声剧烈的响了一声,玻璃门的震动余波传到桌板上。宋峥后知后觉的抬头,对面已经人去楼留空。
旧相识……旧相识
他反复咀嚼这三个字,濒死的窒息感席卷他的身体,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放映着这些年的经历。
孤身一人去陌生城市求学,第一年的冬天过得最苦。
他没钱,没有被褥,在病毒流感爆发的城市里成了第一波中招的人,特效药三百一颗,他买不起,那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两毛半一颗的国产抗生素,他买了一盒,吃完的时候身体还发着低烧。他卷着单薄的被子,闭着眼睛享受短暂的休息。
大四实习,他打算创业,手里存下来的几个钱根本不够花。为了拉业务,他开始喝酒,在商业酒局上一杯接一杯。那时他不出名,喝完一瓶那些大肚腩的老板才戏谑的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有意思,叫什么名字啊。”
他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没觉得苦。他想起了远在西坊的姜敏,终有一天他要回去,继续做她的哥哥。
但现在,他成了旧相识。
他没有资格再做她的哥哥。
他的公司,他的人脉,他的钱,甚至他这个人,都成了垃圾一样的存在。
大脑的麻痹神经突然松弛下来,掩埋多年的伤痛掌控了这具躯壳。感冒时的寒冷,流感的肌肉酸痛,夏天去饭店帮厨的暑气,过度饮酒的烧灼感全部席卷而上。
他苍白着脸色付完那杯热美式的咖啡钱。
“先生,您多付了很多。”
热美式售价八十八元,宋峥多按了一个八。
“先生,先生您听到了吗,我们可以给您退回去重新付。”年轻的咖啡店员关切问道,“没事吧先生,您的面色很不好,需要帮助吗?”
“不用,谢谢。”
门口的迎客铃短促闷鸣一声后,咖啡店员收走精致的白瓷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已经被一饮而尽,剩余杯底较为粘稠的液体顺着杯壁缓慢下滑,在口唇接触杯口的底部积聚起一小滩深色。
姜敏打算提前返校。
香槟色的大号行李箱瘫在地上,像是一只放弃抵抗的海贝,任由它的主人将各种琐碎的东西往里面塞。过年时爷爷奶奶家提回来的年货,酸奶、曲奇……巧克力,塞在衣服的间隙里。
十五分钟后,姜敏撑腰站起来,满足又遗憾的叹息一声,一面尝试箱子是否还能成功闭合,一面贪婪的试图在缝隙里再塞一盒车厘子。
“闺女啊,学校离家也就一个半小时的高铁,大四也没什么课程,想吃什么就回家来,弄得跟背井离乡逃难一样的。”
张若因拢了拢昨天和小姐妹逛街刚买的纯色羊毛披肩,靠在门口看着女儿绞尽脑汁的仓鼠模样。年过四十,她的脸上只添了眼角的几条细纹,反而增添几分岁月沉淀的优雅气质。
因为从事外贸工作,张若因年轻时便是整个小区的时尚标杆,颜色鲜亮的撞色港风收腰大衣,收拾蓬松的大波浪边缀着两只大圈耳环,将那张明媚的脸衬得如同玫瑰一般。
和她年轻时一比,老母亲嫌弃的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我记得你们开学还有几天吧,怎么提前去学校啊?”
姜敏终于合上那只鼓囊如铜锣烧的超负荷行李箱,箱底的四只滚轮滑动时发出吱呀的哀鸣。
“哦,我和胡贝一起想找个更好的实习单位,最后一个学期了,我俩也想好好玩玩。爸,行李箱的轮子锈了,家里有润滑油吗?”
湿纸巾触上姜敏的额头,她微微上扬着脸,闭着眼睛享受张若因体贴的母爱服务。
“你爸送你去学校,在学校遇到事情要及时和爸妈说,如果有人欺负你的话……”
姜敏闭着眼睛左耳进右耳出,这是每次开学前张若因的固定节目。
“对了,你爸说小宋那孩子前几天回来了,怎么这几天没看见他。”
姜敏僵硬一瞬,从张若因手里的湿巾底下心虚的撤离。
这些天她无数遍复盘那天咖啡店里的事情,她很后悔,不该那么直率的说只是旧相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不相信宋峥的人品,她也不会。
作风问题,从前她不信,现在也不信。
她就是生气,为什么宋峥不说,难道他们不会给他争来一个真相吗?难道他们会忍心看着宋峥一个人在海城那个地方受尽磨难吗?
他们应该是家人才对。可宋峥偏偏要功成名就的回来,偏偏要以管理她的姿态出现。显得他们姜家,她姜敏以前对他好,就是为了此刻求得回报。
姜敏理了理额前的刘海,视线从张若因身上飘到书桌的台灯上。
“谁知道啊,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他有那么多钱。”
两个孩子从小就这样,一旦闹了脾气,一个发脾气不理人,一个闷葫芦只鞍前马后的伺候人。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一个是自卑又渴望垂怜的小侍卫。
张若因无奈笑笑,把那件心仪的羊毛披肩挂起来,计算着厨房里的鸡翅解冻的差不多了,换上围裙往厨房走去。
“我看你还是长不大,幸福得很呢,对于外面世界的险恶一点也不了解。很多钱,那么多钱,不知道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这个世界,不是光会读书、聪明就能站到那个高度的。”
张若因的语气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教育意味,女儿天真有什么不好呢?难道非要叫她吃尽世间的苦头,趴在她怀里双目失神的哭泣。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和蒋永峰估计会比姜敏先一步哭出来。
“小宋也算是你哥哥,有时间你可以关心关心他。一个人在外面怪辛苦,怪可怜的。”
鸡翅擦干表面的水分下油锅,张若因的声音从嗞啦嗞啦的油锅声音里短短续续的传出来。
“哦。”
姜敏转了个身,声音很小,像是只讲给自己听。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他也没有很想自己啊。已经离开一周了,这个人连一条信息都没有发来过。
她下意识要关掉屏幕,却被浏览器推送过来的新闻标题吸引住。
一行小字挤在推送栏上,信息不全,只能看见“丰合律所创始人疑似惹伦理官司”几个字样,后面跟了一连串火苗样图案。
她还没点进去,屏幕就被一个手机来电占据。
“妹啊,你知道老宋在哪里吗?”
贺知垏的声音传来,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轻浮语气。他很紧张,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更加焦急。
“那你知不知道他母亲的事情。”
“他母亲?”
“三天前,有个五十几岁的阿姨找到丰合,自称是宋峥的母亲,要求见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宋从西坊回来之后很奇怪,手机经常打不通,有时工作到凌晨才回家,有时怎么叫都不来公司上班。恰好几天前,上面对接的案子需要老宋亲自去一趟塔河,我们用出差的理由稳住了那位阿姨。谁知道今天稳不住了,也不知道谁给她出主意找了一帮小媒体,在公司里闹起来了。”
电话那头果然传出来嘈杂声,一个中年尖锐的女声嘶鸣起来,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哭诉着儿子功成名就不认生母。
【宋峥,你个天杀的……你不认你妈,你丧尽天良……犯法啦,打人啦】
电话里女人的声音逐渐靠近,贺知垏来不及挂电话,只能以合伙人的身份先稳住这个自称是宋峥母亲的女人。
【你在跟谁打电话,是不是我儿子!你给我,我要和他说话!】
女人扑过来,电话里响起一阵撕扯声。半晌贺知垏终于脱身,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安静下来,姜敏听见速度很快的脚步声,以及律所工作人员维持秩序清场的声音。
“你去找宋峥,去他家里找。”
姜敏的声音急切,一周前的冲突和别扭在此刻消失的一干二净。她不知道宋峥在她身边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她知道不能失去他。
她不希望看见他琐事缠身,不希望听见关于他的任何困境。
他们不是一句话就可以彻底撇清关系。
姜敏冲回房间,从那只行李箱的最底层扣出自己的身份证件。
从西坊去海城,最近一班高铁还有四十分钟发车。
西坊的风又变得冷硬起来,倒春寒如同刀子一般割进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肉。姜敏麻木的搓了搓冻僵的脸,扫视着车厢里各色的乘客。
手机不停地震动,贺知垏的消息一条一条的传来。
【老宋不在家。】
【电话还是打不通。】
【合作方那边说老宋今早已经离开塔河的法院,具体在什么地方不清楚。】
……
【靠,老宋脑子坏了吗!以前从来不这样啊……真是邪门了……】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贺知垏的消息带了情绪,他一面维持着律所的基本日常,保证每一个案子正常开展。一面要面对刨根问底的媒体,和一个每天准时骂娘的中年女人。
不少客户发消息询问,合作的优质公司已经开始不着痕迹的打探,丰合面临大面积的合作瘫痪以及巨额赔偿可能。
姜敏紧盯着手机上的每一条信息,每一条都像是凌迟。
是因为她吗?
宋峥奇怪的改变,他的公司,他的前途,他的钱,都不要了。
他依旧站在幼时那间破败的屋子里,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像是被黑暗幽灵下了诅咒的人,无论过去多少年,依旧轻易的被拖入,沉在烂泥里,等待窒息死亡。
她真笨,她忘记了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自己先伸出手。
她忘了,宋峥是一个多么自卑的人。就算是家财万贯又如何,他早就习惯了,把自己的一切都拴在姜敏身边。他要做一只小狗的,他习惯做一只小狗的。
一只聪明的,习惯性等待主人伸出手的小狗。
【是我,我和宋峥吵架了。】
她颤抖的打出这句话,电话那头的信息轰炸骤然停止。屏幕空白禁止,像是海啸前的平静。
【我说,我们只是旧相识。】
对面输入很久,但消息却回复很慢。
高铁行程过半,三百多公里的时速让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进入海城地界,阴蒙蒙的天空飘起细雨,在窗外拉成长条的针状细线。
贺知垏的消息终于跳进来。
【我知道了。】
【如果晚上他还不接电话,我就报失踪人口……老宋他,会不会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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