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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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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峥坐在姜家的沙发上,仍未从那场堪称霸凌的婚礼上缓过情绪来。
他沉默的倒好一家人的茶水。滚沸的水冲进姜永峰收藏的老茶里,汤色还没变红,宋峥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品不见清丽的茶汤,口腔只感觉到高度的滚水温度,烫得人心烦。
“叔叔,怎么能让小敏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呢!”
宋峥收敛着语气,进屋烧开水泡茶时的围裙仍然裹在裁剪得宜的白衬衫外面。他似乎没来得及察觉到屋内的冷,领口的纽扣解开两颗,面对姜永峰这个长辈,语气里仍旧是难掩的责备。
如果姜永峰是个小职员,或许此刻会习惯性麻木。但此刻的副校长大人,隐隐有一种正在代表学校开年终述职汇报的错觉。教育局的领导正在对中学的工作进行全方面的批判。
姜永峰愣了几秒,摸了摸脑袋,从各个方位确认过。眼前这位不是什么上边来的考察领导,而是自己从小养大的,从未发过脾气的“养子”。
他忽然就不知道怎么面对,于是讪讪的挠挠头偏过脸去。
“这个…你们同辈人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们就不好参与了嘛。再说小敏长大了,我和你阿姨都有工作上的事,她代替我们去参加小娟的婚礼不是很正常嘛。”
“是出什么事了吗?”
姜永峰视线转向紧闭着的姜敏的房门,女儿一瘸一拐的回来,看起来情绪不是很好。
“婚礼这种地方人多眼杂,大多数是不认识不了解的陌生人。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连大学都还没有毕业,怎么斗得过他们。你和阿姨竟然就让她去当伴娘,还让她一个人去。”
姜永峰坐在沙发上,脑子宕机半晌。斗?这个字是不是太严重了点。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旁边坐着的宋峥已经走到了女儿房门口,低声询问她想吃什么。
姜勇峰没听到女儿的声音,但靠在门口的那道纤长的身影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的燃气打开,蓝色的火焰幽幽的照着,锅里是煮挂面的清水,凉水下锅,尚且只有细密的小气泡趴在锅底。
姜永峰慢悠悠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他总有一种隐隐的,冥冥之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第六感。
厨房的吸顶灯年数已久,冷白色的灯光照到宋峥的肩头,像是老旧的相机拍出失真严重的画像。让姜永峰刹那间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也是一样的冬季,他带着尚在幼儿园的女儿端着热乎乎的饺子送给独自在小屋里生活的宋峥。
屋里没有灯火,泠白的月光投射在雪地里发出一点点光亮。粉装玉琢的女儿够不到那张失了一条腿摇晃的桌子,就把盛饺子的碗放到地上。
雪光被门板挡住,只露出男孩的半张脸来。目光纯粹而幽暗,像是雪地里的小狼崽。
“我的……”
姜永峰没拦住,女儿粉嫩的巴掌呼到宋峥的脸上,收回来的时候还嫌脏,慢条斯理的从兜里掏出精致、带着香氛的小包餐巾纸,仔仔细细擦过每一根小胡萝卜似的手指。
细想起来,姜敏小时候不是那么的好性格,而女儿窝里横的脾气大多留给了这个外来的哥哥。
小时候,不加掩饰嫌弃宋峥傻、脏。
等到这半个儿子长时间逗留姜家的时候,宋峥自然而然成了姜敏小情绪的挡箭牌。
他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高坚果,奉献自己让僵尸敏啃食,直到净化成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再放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勇峰为了这个教育姜敏要尊重宋峥,不可以动手,不可以颐指气使当老佛爷。
但姜勇峰很快发现,沉迷于这样相处方式的好像不止姜敏一个。
宋峥愉快的扮演着这样任劳任怨的角色,成了这个家的一员。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止如此。
热乎乎的阳春面从姜永峰面前端过,里面窝着两根翠绿的青菜,还有不嫌烦琐重开油锅煎好的荷包蛋和火腿片。
不多久,吸溜面条的声音的声音从女儿的房间里传出。
多么好,兄妹感情好到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需要老爹出面安抚。
姜永峰心满意足,打算到房门口见证这样的兄友妹恭。
那张杂乱的小书桌被收拾出一个干净的小角落来,台灯下那碗面条的热气袅袅,吹到姜敏那张没来得及卸妆的脸上。
她吸溜的很香,像是饿了一整天的样子。宋峥就坐在她身边,手腕上松松垮垮带着一根已经扯断的皮筋,视线扫过姜敏头上马马虎虎被绑起的头发。他手里是一张干净的纸巾,坐在一边和小时候一样等候服侍姜敏,擦拭那些溅到脸上的汤汁。
姜永峰的心情有点复杂,那些小动作在小时候很可爱,等到大了……嘶,怎么就那么变扭呢。
他总有一种想要冲进去隔开他们两人的冲动。
宋峥的行为已经完全逾越了哥哥的身份,更像是好妈妈,好爸爸,好哥哥,好救世主融为一体。
捡来的这半个养子好像和女儿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
这种更紧密的联系,很像 ……
吸溜——
柔软的面条在灯光下闪出完美的弧度,抽打着姜永峰瞬间活跃的脑神经。
像早恋!
……这是早恋啊!
他这时惊觉,宋峥喜欢自己的女儿?
姜永峰被自己的发现惊到,穿了几年的棉拖鞋刹那间像是不再保暖一样,地板的凉气透过鞋底直达脚心。
他沉默的站到女儿屋门前,才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即将大学毕业,而宋峥也早已功成名就。
他们都是大人了,不算早恋。
姜敏身上穿着毛绒的居家服,趴在桌上慢悠悠吸溜面条。刚进家门时的那一点惊魂未定已经彻底消失,变成了在熟悉环境和熟悉的人身边的那种老神在在。
比她紧张的另有其人。
宋峥已久抿着唇,沉默的复盘刚刚那一场警长的“危机”。
他手里没闲着,把姜敏随手扔在床上的那件粉色伴娘服抖开,检查好每一片纱网的细节,用衣钩挂好放到衣橱里,又顺手在衣橱里掏出几件适合出门穿的衣服,抖开检查没有褶皱后叠好放在床边,预备给姜敏出门可以换。
姜永峰沉默了。
似乎,也算不得早恋。更像是一种彼此熟悉照顾到……连他和张若因都自愧不如的夫妻状态。
姜永峰自觉不会成为一个斤斤计较的老丈人。但如果把屋里那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沉默着昨晚家里所有活计的人换成姜敏。
他是绝对舍不得的。
纠结在一起的心此刻松快了一点,作为姜敏的亲生父亲他甚至有一点诡异的庆幸。
姜永峰慢慢踱回客厅的沙发上,破天荒的点起一支烟来消化事实。
烟头明灭,臆想中需要通过烟酒来麻痹神经的痛苦并没有来的太快。
从传统的角度来说,按照姜家的饲养方式。其实宋峥更像传统意义上的女性。乖巧听话,读书带崽样样精通。
相比较下来,姜敏反而是个比较不乖的小孩。恶作剧、小脾气,在该来的年纪一样不落。
而大部分都教养任务,都被宋峥心甘情愿的担任了。
姜永峰灭了烟,瞬间说服自己。
宋峥根本就是个净化器。
而除了这种与生俱来的好脾气,人的习惯才是最可怕的。
小时候写完作业,只有宋峥在家里,收拾书包的活儿就是他的。而现在,没有书包可收拾,一个习惯性勤快的男人就会自己给自己找一点‘贤妻良母’的事来做。
收拾衣服、整理被单,甚至是端盆热水给公主吃东西的时候顺便泡个脚。
这样想着,姜永峰沉浸其中,面上露出一个可疑而满意的微笑。
看!
他多么的慧眼识珠。
从小给女儿培养了一段上品的关系,从真正意义上杜绝了女儿被欺骗,从而委身烂泥的可能。外面的黄毛除了会画大饼,完全不可能和宋峥一样在品学兼优和贤妻良母的道德品质上达到完美平衡。
他心情颇好的抄起沙发上的夹克,慢悠悠往楼下附近的面馆去。
他也要奖励自己一碗大肉面。
大门关上的声音传到宋峥耳朵里,不轻不重的磕了一声。
手里是一件从衣橱角落里拽出来的毛衣打底衫,不知猴年马月塞进去的,聚酯纤维的料子皱皱巴巴。他的手掌抚平,在松手的一瞬间又弹回去,几道固执的印子坚守其上。
“刚刚,我和叔叔说了些话,他……可能生气了。”
房间里很静,筷子搅动面条的声音卡住一瞬。
“不会。”
“他对好学生从来不生气。”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一碗热面条的安抚下。姜敏乱蹦的心脏彻底安定下来。
但危机解除的同时,松弛下来的精神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现在她是和宋峥单独的共处一室。
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一根面条消失在清汤中,筷子架在碗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恰好提醒某个收拾衣柜的人收碗。
连脚步声都没听清,一双手就从桌面侧边精准挟住碗筷。不需要任何口头指令,精准反射像是巴甫洛夫试验。
宋峥的脚步声消失在厨房的方向,姜敏快速起身准备关门。
对于这个刚刚救她于水火的人,她还没有做好要和宋峥长谈的准备。
她早就做好决定,要和宋峥划清界限。如果理想的话 就做兄妹,如果不行的话——
就形同陌路好了。
反正宋峥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看在过往的交情,不至于拿他的金钱权利来为难自己。
但这一切,应该找个双方都冷静的时间去谈。找一个咖啡馆,成年人洽谈的正式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在她乱糟糟的房间,甚至床头还贴着小学时候得到的小红花,有她的,也有宋峥的,混杂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房门合上的刹那,一只手从缝隙中勾住门框,硬生生挤了进来。
姜敏做贼心虚,关门速度极快。在见到宋峥手指伸进来的瞬间松开门把手,仍然在那只修长骨感的手背上压出一道红痕。
外面的人吃痛却没吭声,姜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往后跳了一步,松开了门把手。
客厅的灯关上了,只有厨房的灯光转了两个角,留出些微弱的余光照在宋峥的身侧。那张面对姜敏时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掩在阴影里,看的不真切。
姜敏退后,潜意识察觉到气氛的诡异。
沉默只坚持了一瞬,宋峥先败下阵来。
“吃饱喝足就不理我了?”
……
姜敏没说话,她觉得只要自己开口说点什么,就会打破现在这种平衡。而在她的心目中,久别重逢的哥哥,就算是亲生的,短短几个月之间不停爆发争吵也会使他们之间的关系破裂。
所以她坚定地选择了坐在床边抠手指,不听不看。
没等修甲师完成一根手指头的工作,视线里就先出现了四条椅子腿。视线中斑驳脱漆的腿凳很快被男人的两条腿遮挡,空间瞬间逼仄起来。
姜敏挪了挪拖鞋,把鞋尖偏了个方向,至少不正对宋峥。
“你和庄诚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我提醒过你他不是好人。”
“去做伴娘为什么不告诉我,遇到不想做的事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如果不是贺知垏跟着,你要大庭广众之下上台去接受那个黑皮的示爱吗?”
姜敏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从听王八念经的态度中脱离出来。
“贺知垏好像还没回来……”
屋子里有一刹那的静默,安静到姜敏能清楚的听到客厅里那只续航能力超久的挂钟秒针走路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运气极好的撞到了宋峥的眼神。
拧着眉,那双眼睛直视着自己,在生气的边缘。
但最终,姜敏只听见一声克制的冷笑,凉飕飕的在背后转了两圈钻进她的耳朵里。她下意识把背挺直,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气势。
她已经成年了,宋峥难道还能打她。
“呵,贺知垏。”
“你还有心思担心他?他是个男的,他会花枝招展的去给别人当伴娘吗?他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逼的上台当中相亲吗?”
“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以后无论你换多少男朋友,甚至成家有孩子。这场婚礼上和你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早就把你和那个人捆在一起,一句流言,你的生活、家庭都可能因此破裂。”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却响起来。
电话那头断断续续传来贺知垏的声音,抱怨着自己还在场馆外,接亲客的大巴把他丢那儿了,正冻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骂宋峥重妹轻友。
眼前人果然站了起来,窸窸窣窣板凳归位的声音在姜敏的期待中响起。
脚步声消失的几秒,姜敏雀跃的抬起头,正对上单手扶着门框的宋峥。
他的脸掩在阴影里,漂亮的眸子此刻微微垂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郁色无奈。
……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听我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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