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在自我攻略》宿命的狸

81、第 81 章

　　“念想？什么样的念想？”梁浅问。

　　江观成似哭似笑地咧了咧嘴，“跟着我这种人，还能图什么念想？”

　　他用枯瘦的手抹了把脸，深深喘了口气，才哑着声音道：“大概就是想……往后清明、中元，给我烧纸时能有个正当名分。怕我死了在外头做孤魂野鬼，没人惦记。”

　　他顿了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混着哽咽，“她还说……从前听老人讲，夫妻缘分要是这辈子没尽，下辈子就能续上。她跟我拜过堂，天地为证，只要我愿意，下辈子还能做夫妻。”

　　他说到这儿，嘴角抖了抖，苦笑起来，“可她哪知道……我这种坏事做尽的人，哪配有什么下辈子。”

　　梁浅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拇指无意识地捻着食指指节，沉默片刻才问：“你的事，她知道多少？”

　　江观成用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眼角，嗓音又尖又哑：“知道得不多。就知道我是个太监，仇家多，活不长了。”

　　梁浅静静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慨叹：“知道你是太监，知道有人追杀，还知道你命不久矣——寻常女子听见一样，怕早就躲远了。英氏却还愿跟你成亲。”
　　他轻轻摇头，“难怪你当初肯为她替朕办事。”

　　江观成低下头，笑了声：“没想到吧？我江观成这样的恶人，也能有这等造化。”
　　他抬起头，眼里混着嘲讽与得意，“你说，老天是不是瞎了眼？”

　　梁浅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似笑非笑：“是啊，天道不公。”

　　江观成更得意了，声音都扬起来：“羡慕不？我这么个少二两肉的男人，也不比你们这些多二两肉的差——我也有婆娘疼！”

　　梁浅没接话，心里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的洛菀夕，又迅速收回来。
　　人家都有婆娘疼，你呢？

　　站在后头的明阳和万里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是啊，太监都有人疼，咱们呢？
　　狗都不搭理。

　　江观成盯着梁浅的脸，见他眼神微黯，难得语气诚恳了几分：“陛下虽曾拿我夫人的命要挟我，但我不恨你。你没为难她，还让她留在这儿陪我过日子，让我临死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冲这点，就算你以后把我挫骨扬灰，到了底下，我也不向阎王告你的状。”

　　梁浅听笑了：“你还告我？下去之后，怕是有的是孤魂野鬼等着找你算账。省省力气想想怎么求饶吧。”

　　江观成倒豁达：“欠债还债呗。我江观成是恶人，又不是小人，该还的绝不赖账。”
　　他忽然叹了一声，“就是不知道……跟我这样的人拜了堂，阎王爷会不会把我的孽算在她头上，连累她……”

　　“不会。”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一直安静坐着的洛菀夕忽然开口。

　　江观成一愣，诧异地看向她：“跟我这恶人成亲，不会损她功德？”

　　洛菀夕却不答反问：“她跟你成亲之后，你是不是作恶少了？”

　　没等他回应，她又道：“佛家讲‘以善治恶，必能感化’。她这是在度你，让你放下屠刀。往后你每做一件善事，都有她一份功德——怎会损她？”

　　江观成眼睛亮了一瞬：“当真？”

　　“我胡诌的。”洛菀夕神色坦然，“就是想安慰你。”

　　“安慰我？”江观成失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你少糊弄我——直说吧，是想劝我向善，还是想让我对姓梁的更忠心？”

　　洛菀夕淡淡看他：“不用劝，你已经选了。”
　　她停顿片刻，轻轻吐出几个字，“如今的你，像个人了。”
　　江观成乐出声：“怎么？我以前是畜生？”

　　洛菀夕摇头：“不，是畜生不如。”

　　江观成表情一僵，扭头瞪向梁浅：“这丫头你到底看上她什么？嘴这么毒？”

　　梁浅唇角微扬，目光落在洛菀夕侧脸上，似笑非笑地吐出四个字：“敢说真话。”

　　江观成差点呛出一口老血。
　　好嘛，合着鞭子全往我一个人身上抽。
　　怪不得俩人这么配，一个动刀一个补刀。
　　绝了。

　　趁着英氏做饭的功夫，几人又谈了几件正事。
　　江观成在梁浅下首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抬眼看向洛菀夕：“刚才在地牢，你不是说还有话问我？现在问吧。”

　　洛菀夕方才确实想问他关于当年照顾今安的那两名妇人之事，只是地牢嘈杂，才让他另寻清净处细说。此刻她便直接开口：“江大人从前在绣金司时，可曾派过两名中年妇人入宫照顾一个女童？”

　　“女童？”江观成挑眉，“你和陛下的女儿？”
　　他果然知道。

　　洛菀袖眼神一动：“你知情？”
　　江观成点头：“知道，不过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洛菀夕蹙眉，“什么意思？”

　　江观成朝梁浅抬了抬下巴：“问你夫君。”
　　洛菀夕转头看向梁浅。
　　梁浅迎上她的目光，不等她问便解释：“你告诉我真相后，我便召他入宫查今安的下落，顺带把事情原委都同他说了。”

　　洛菀夕又看回江观成：“所以你原先并不知道宫里有个女童？”

　　江观成撇嘴摇头：“赵硕那嘴严得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半个字都不会漏。”

　　洛菀夕眼中光芒黯了黯，语气低落：“这条线又断了。”

　　梁浅看着她垂下眼帘，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才转向江观成：“这两日你可查到别的？”

　　江观成忽然反问：“赵硕还活着这事，陛下心里可曾真正确定过？”

　　梁浅抬眸：“有过疑虑。”

　　“疑在何处？”

　　梁浅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当初断定他还活着，无非两点：一是破城那日死在我面前的并非他本人，二是你亲口说他去了黑玉城改头换面。但这两点……皆无实据。”

　　江观成短促一笑，抬起布满皱纹的眼皮：“那现在，臣替陛下把这疑虑坐实了，如何？”

　　“你查到了什么？”梁浅侧目。

　　江观成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弓身双手奉上：“这是我曾经的手下，绣金司专门司管文库的小司杜泉不久前给我的一封信，他受过我的恩惠，与我关系匪浅，这些年私下与我也还有信交。不过数日前他被人暗杀，这封信便成了他留给我的绝笔。”

　　梁浅展开信纸，略一扫，眉头蹙起：“一张当票？”

　　江观成说：“大绥被灭后，杜泉便匿在一家当铺谋生，我之前隔几个月就会去那家当铺当一两样东西，不过我不会露面，而是在路边寻几个叫花子帮忙去当，我用暗语写成的书信夹藏在我当的物品中，杜泉则会将他想说的写在当票上面。”

　　他说着上前两步，指着票上字迹解释：“这当票上的字称作当字，为防有人作假，每家当铺的字写法都有不同，俗称‘当店字有头无耳’，比如这家当铺的当字就是‘袄’字作‘夭’，棉字作‘帛’，‘赵’字作‘×’，你将这张当票上年月、时辰、重量……记下，再将墨印的字掩住，只看手书的，再按年月、时辰、重量这些数字隔着字数去认字，便能看懂这当票上的内容。”

　　梁浅依言细看，果真读出一行字：

　　“十日前，赵硕向我索要文库密钥。”

　　他抬眸，眼底深暗：“文库密钥是什么？”

　　“打开绣金司密档的钥匙。”
　　江观成沉声道，“里头记着历年密要、绣使名册，还有……大绥朝中与绣金司相关的所有隐秘。”

　　梁浅冷笑：“这种东西，你们竟还留着？”

　　“能烧的，当年你攻入宛城时就烧了。烧不掉的……是真烧不掉。”江观成摇头，“那密档存放之处，需三把密钥同开。杜泉一把，我一把，赵硕一把。当年逃命都来不及，谁还顾得上它？”

　　梁浅沉吟：“赵硕为何突然要密钥？他想做什么？”

　　江观成皱眉：“不知。我见到这信时，杜泉已死。”

　　“你觉得是赵硕灭口？”

　　江观成冷笑：“除了他，还有谁？”

　　梁浅将当票反复看了几遍：“杜泉若真见过赵硕，以赵硕的性子，怎会留他几日再杀？”

　　江观成道：“杜泉也不傻。若当场交钥，必死无疑。拖着，或许还有生机。”

　　“所以他最后交钥了，才被灭口？”

　　“不。”
　　江观成忽然笑了笑，指向自己，“他没交给赵硕——他交给了我。”

　　梁浅眼神一凛：“如何给的？”

　　“我取这当票时，他多塞了一张。后来我凭票赎出一件破袄，密钥就缝在里头。”

　　梁浅眸色深了深：“密钥现在何处？”

　　江观成勾起嘴角：“怎么，陛下想要？”

　　梁浅睨他一眼：“不是这把。”他缓缓叠起当票，抬眼时唇角轻扬，“你手上那把，也得给我。我实在好奇……那文库里究竟藏了什么，让赵硕如此惦记。”

　　江观成故意抱臂嘟囔：“陛下这可不讲理啊……”

　　“不讲理？”
　　梁浅轻笑，目光锐利如刀，“你既把此事告诉我，便没打算留着钥匙。明明是你递饵，我顺势接住，你却说我欺负人——”
　　他顿了顿，语气悠缓，“江观成，戏过了。”

　　江观成摇头笑了，从怀中取出两把金钥。一把铸牡丹，一把铸芍药，形制古拙。他双手奉上：“钥匙我本就不想留了。但陛下拿去也没用——缺了赵硕那把，门照样打不开。”

　　梁浅接过钥匙，在指间轻轻摩挲，忽而问：“那名册里，可能查到寒刃？还有当年照顾今安的那两名绣使？”

　　江观成沉吟：“名册应有记载，但……若被派作暗使，从前明使的身份便会抹去。寒刃绝非本名，密档所记，也只是他们入司时的名号与旧事。想凭这个找到人……不易。”

　　梁浅指尖抚过钥匙纹路，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光：
　　“不易，却不是不能。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