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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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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浅不动声色地捉住了江观成话里的空隙。
江观成自己都愣了愣,几乎没反应过来——是啊,不容易,但不是没可能。
一个人再怎么变,根子总是不会变的。只要拿到那名册,梁浅若肯下功夫,从陈年旧事里捋出蛛丝马迹,未必推不出寒刃如今的身份。
这么简单的因果,他方才怎么就没想到?
想着,江观成目光不由又往梁浅身上飘了两眼。
眼前这人年纪虽轻,却自有一股八风不动的沉定。言谈举止间舒展从容,三两句便能把事看透。笑时如春风照面,冷时却似五雷压顶——当真不是寻常人物。
这么一看,赵硕当年败在他手里,倒也不算太冤。
江观成想得出神,连梁浅叫了他三声都没听见。
直到一道影子罩下来,他才蓦然回神——梁浅已倾身到了他面前。
那张清绝出尘的脸陡然贴近,江观成魂魄都像被慑了一下,
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跌坐在地上。
“陛、陛下这是做什么……?”
江观成从未被人这样盯着瞧过,更别说被一个姿容气度皆似谪仙的男子这般近距离注视。
原来过于惊艳的人主动靠近时,是带着攻击性的——不伤身,却灼魂。
他甚至莫名想骂一句娘。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精致,别说女子看了心乱,就是男人、就是太监……瞧了也得暗暗吸口气。
这张脸真是人生父母养的?
若真有下辈子,若能选……能不能求菩萨也给他一张这样的脸?
倒不是虚荣,就是觉得不公。
都是人,怎么还分个云泥之别?
难道造梁浅的时候,神仙格外费料子不成?
梁浅自然不知自己这张脸给江观成带去了多大冲击。
他只抱臂站着,神色略显不解:“想什么呢?英氏可就在外头,你别是又在惦念哪个相好的。”
江观成脸一绿:“相好?我方才想的明明是——”
他眼神不自觉地往梁浅脸上瞟,心底莫名窜上一股羞耻,赶紧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仿佛要把那点荒唐念头拍散。
“呸!对!我啥也不该想!”他啐了一口。
“不想就好。”
梁浅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里带着提醒,“正事还没说完,江大人可别走神了。”
行行行,说说说。
江观成老实点头,那一巴掌下去,神思也清明了不少:“陛下还想问什么?”
梁浅开门见山:“那文库,现在何处?”
“还在原来绣金司的地库里。”江观成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赵硕走前令我放火烧了绣金司,地上建筑几乎烧成了灰。地库应当无碍——四壁与地面皆灌了铁水,火再大也进不去。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绕回原点,“就算地库完好,缺了赵硕那把钥匙,谁也进不去。”
“这么肯定?”梁浅语气里透着怀疑。
江观成扫他一眼:“那陛下说,还能怎么进?打洞吗?”
他朝外头沐恩宫的方向指了指,“赵硕自己挖了那么多暗道,岂会不防着别人也打洞?他那遇事爱钻地的毛病——”
说到这儿,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跟谁学的?”一旁默默吃瓜的洛菀夕没忍住,探头问了一句。
江观成睨她一眼,伸出手指,抑扬顿挫地念起那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
“会打洞!”洛菀夕顺口就接上了。
得,破案了。
赵硕这爱好,还真是家学渊源。
江观成见她接得这么溜,鼻子里哼笑一声,收回手指:“现在明白了?我能接着说正事了么?”
“能能能,您请——”洛菀夕立马缩回椅子里,双手拢在膝上,乖得像只鹌鹑。
梁浅斜倚在旁边的椅中,偏头瞧她这副模样,唇角无声地扬了扬。
这丫头,乖起来真是……招人稀罕。
江观成没留意梁浅那一瞬的走神,只正色继续:“那地库犹如铁桶,密不透风,打洞绝无可能。赵硕他爹又极擅机关巧术,门、锁、钥匙皆特制,想强行破开?没门儿。”
“当真没别的法子?”梁浅似乎仍不死心。
可照江观成这么说,这事简直进了死胡同。
除非——找到赵硕,拿到另一把钥匙。
但若能找到赵硕,寒刃与那两名女使的下落或许早已水落石出。
谜底若揭,谜面又何须再究?
屋里几人都蹙着眉,只恨自己少生了个脑子。
洛菀夕眼珠悄悄转了转,像是想到什么,唇瓣微动,却又因没把握,将话咽了回去。
梁浅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分明看出了她的迟疑,却并不迫她,只轻松开口道:“无妨,朕再想法子。事虽急,人却不能急。有些事,终究得从长计议。”
他语气温淡自若,众人紧绷的神色也渐渐松了几分。
这时,英氏的饭菜也端了上来。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贴心备了几碗冰镇酸梅汤。
洛菀夕好奇:“这么热的天,哪来的冰?”
英氏笑道:“是我家老爷自己弄的。怎么弄的,您问他。”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哎呀,有件要紧东西忘了拿。你们先吃,别等我。”
洛菀夕放下喝了一口的梅子汤,起身道:“我去帮您拿。”
“少奶奶您找不着地儿,还是我去。”英氏忙摆手。
江观成也站了起来:“你说放哪儿,我去拿。”
“你得陪客人呢。”英氏按住他,“我就去一下,很快回来。”说完便转身出了屋子。
洛菀夕目送她离开,又笑吟吟看向江观成:“江大人好本事,天这么热竟能变出冰来。”
江观成薄唇微勾,露出点得意,转头看向梁浅:“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向您讨过些硝石?”
梁浅略一回忆,轻“嗯”一声,不等他解释便已明白:“用的是那个法子。”
洛菀夕还懵着:“什么法子?”
梁浅耐心解释:“《三十六水法》里记载的古法制冰,谓之‘硝石造冰’。取大小两盆,皆注满水,小盆置于大盆中,再往大盆投入硝石。不多时,小盆之水便会结冰。”
他看向江观成,“江大人用的,可是这法子?”
江观成咧嘴一笑:“正是。前些天夫人总说热得没胃口,我便想着弄点冰,做些清凉吃食。寻常人家又无冰窖,只得厚着脸皮向陛下讨了些硝石。”
他说着,难得恭维了一句,“今日这碗冰镇酸梅汤,还得谢陛下。”
梁浅却未接这奉承,只将目光转向洛菀夕:“要谢便谢她。我大业硝石如今这般充裕,全是她的功劳。否则朕也无多余的硝石予你制冰。”
江观成讶然看向洛菀夕:“硝石矿……竟是娘娘寻到的?”
洛菀夕不愿居功,只轻描淡写道:“运气好,碰巧遇上了。”
江观成却笑叹:“这运气可非同一般。当年赵硕为制火药,派人四海搜寻硝石,我记得……您还献过一张前朝矿图,说能助他找寻。”
洛菀夕点头:“图是真的,矿也是我依图找到的。只不过献图时,我将大矿的位置都掩去了,他只见着些小矿。”
她说着,唇瓣轻轻一抿,目光不自觉飘向梁浅,似是怕他误会。
梁浅岂会误会。
他目光温和,只平静问道:“那矿图……你从何处得来?”
他明白,一个女子想在赵硕身边活下去,若不交出自己,总得交出些别的。
她的处境,他懂。
她无错。
洛菀夕见他神色豁朗,心下稍安,轻声反问:“陛下可还记得……当年青狼关附近,那座叫云瑶的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