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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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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浅那番话说得笃定有力,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他从不怀疑洛菀夕待他的情意,却也看得分明——
她并未将整颗心全然向他敞开。
她总怕成为他的负累,怕打乱他既定的人生路途。
但凡能独自扛下的事,她都会咬着牙一声不吭。
正因如此,梁浅常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徘徊在她心门之外,怎么也踏不进去。
他想让她明白:他从不惧被她“拖累”,更不怕被她“打扰”。
所以他才要一次次地、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能护她周全。
而事实也证明,如今的梁浅确有这般底气与能耐。
譬如洛菀夕尚在思忖如何悄然离宫时,梁浅已引着她走到晟明殿御座后的屏风前。
只见他抬手在某处机括一按,厚重的墙面竟悄无声息滑开,露出条幽深的暗道。
两名贴身侍卫明阳与万里早已执灯在前等候。
暗道内昏暗曲折,洛菀夕不熟悉路径,有两次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每次都是梁浅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也不知第几次伸手时,他的掌心自然而然地滑落,将她整只手牢牢裹住。
洛菀夕微微一僵,下意识挣了挣,没能抽开。
抬眼望去,梁浅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平静如常,仿佛这牵手再天经地义不过。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动作,任由温热干燥的掌心将她的手紧紧包裹。
暗道狭窄,空气滞闷,加之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传来不容忽视的体温,洛菀夕渐渐觉得有些气短心慌,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梁浅立刻察觉,停下脚步转身蹲在她面前,扶住她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去?”
回去?
洛菀夕费力地摇头,额角已渗出细汗,眼神却执拗:“你说要告诉我真相的。难道又想反悔?”
梁浅脸色沉了沉——
他还真想反悔。
见她坚持,他二话不说背过身去,在她面前蹲稳:“上来。”
两个暗卫明阳和万里见状,哪敢让九五之尊受累,忙不迭抢上前也要蹲下:“陛下,让属下来背娘娘……”
话没说完,两人屁股上各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有你们什么事?”
梁浅没好气,“滚一边去!这个时候跑来捣蛋,有点分寸没有?”
捣蛋?
这怎么能叫捣蛋呢?
最多就算个没眼力劲吧?
明阳和万里摸着屁股爬起来,面面相觑。
他俩原是梁浅在青狼军中的亲卫,自邵王府时期便跟随左右,战场上滚过刀山,情分不同寻常。
梁浅平日待他们虽不如对宫中侍从那般严苛,但君威终究是君威。
此刻见梁浅眉眼带火,两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明阳眼珠一转,转而冲洛菀夕献起殷勤:“娘娘您不知道,陛下当年那是真英勇,平时跟战士都是同吃同住,战场上更没话说,什么死尸,死驴,死马都往自己背上揽,从来也没叫过累。”
万里也在旁边一个劲的附和,“那是那是……”
“娘娘以前也见过吧?”
明阳跟洛菀夕早就有些交情,之前梁浅扮成茶商住进黑店那一次,就是他跟万里跟着的,后来梁浅为了追求洛菀夕,带着他们一路风餐露宿,还是他厚着脸皮去给洛菀夕说了一通好话,才勉强让大家过了几天好日子,如今他跟洛菀夕说话,自然一点也不见外。
“见过什么?他背尸吗?”洛菀夕反问。
“也不止是背尸,还背……”明阳还想把这马屁多拍拍。
梁浅一声“闭嘴”他半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边蹦。
看来这马屁还是拍歪了,梁浅的脸黑的跟什么似的,“不会说就少说!要不是你俩这身功夫还能拿得出手,就你俩这猪脑袋,朕当初就该把你们留在青狼放羊。”
说完,他又转过脸去对洛菀夕说,“别听他们胡扯?一辈子只会杀人打仗,进宫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们是胡扯吗?”洛菀夕问。
“什么?”
“背尸。”
梁浅没否认,“背过。”说着,又用一阵揣度的目光看向洛菀夕,“怎么,嫌弃?所以不敢上我的背。”
洛菀夕目光落在他宽阔坚实的背脊上,轻轻嗤笑一声:“嫌弃呢。”
话音未落,她却双臂一伸,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安心地伏了上去。梁浅只觉背上微微一沉,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稳稳托住她,才低声问:“不是嫌弃么?”
洛菀夕将脸贴在他肩颈处,没说话。
待他背着她走出一段,才闷闷传来一句:“好歹曾是王爷,怎么连驴都背过?”
梁浅闻言低笑出声:“原来你嫌的是这个?”
“不然呢?”
“你知道驴不好背,那你知道驴肉好吃吗?”他背着她,在狭窄的甬道中步伐依旧稳健。
“没吃过。”她声音有些含糊。
“若是你带着一队伤兵,在荒野断了粮,半个月不见荤腥,忽然路旁倒着一头摔死的野驴……”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你会不会把它背回去,给弟兄们添顿肉?”
洛菀夕静了片刻,才问:“所以你那时背驴,是为了他们?”
梁浅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反问:“不然呢?人家把命交给我,我连头驴都不肯背,还配当个领头的么?”
洛菀夕不再说话,脸颊贴着他因常年习武而肌理分明的后背,心中某个角落轻轻软了下去。梁浅能坐上今日之位,凭的从不是侥幸。
明阳在前头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又插嘴:“娘娘您是不知道,那次咱们中了埋伏,与大部队失散,弟兄们个个带伤,陛下自己也挂了彩,却硬撑着带我们在老林荒泽里走了十来天……”
“后来呢?”
洛菀夕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后来迷了路,闯进一片野林子,又饿了两天两夜。陛下伤势最轻,独自出去探路,回来时肩上就扛了头野驴。他说检查过了,是摔死的,没毒,让弟兄们放心吃。若不是那头驴,咱们几十号人,怕是要折在那儿。”
他说着,声音里透出实实在在的感慨:“所以咱们这些人跟着陛下,不是图功名利禄,是真心敬服他。别的将军养死士靠钱财权势,咱们……是靠这个。”他握拳轻轻捶了捶自己心口。
梁浅听不得这些,眼风扫过去:“话这么多,当初真该让你去当说书先生。才露脸多久,又管不住嘴了?”
“属下这不是……在娘娘面前才多说了两句嘛。”明阳挠头讪笑。
他此刻这般卖力,固然是出于对梁浅的赤诚敬重,却也藏了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他是真的真的很怀念洛菀夕还在青狼军中的那些日子。
那时,谁若不小心出了纰漏,总有她温言转圜;
每回打了胜仗,也是她笑意盈盈地张罗庆功。整个军营上下,谁不喜爱这位飒爽果决、却又心细如发的邵王妃?
可后来,她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梁浅面上虽一切如常,但他们这些近身跟随的人,却结结实实熬过了一段近乎煎熬的时日。
那时稍有不慎便要挨训,挨骂倒是小事,可怕的是那种“不当人”的操练——
深更半夜被拉去荒漠疾行几十里,数九寒天赤着上身于风雪中练拳……
怎么严酷怎么来。
梁浅训起他们狠,训起自己来更是变本加厉。
白日跟着兵士晨操十里,午后一同操练兵器,直练到握筷的手都止不住发颤。
入夜众人皆歇,他帐外的剑风却时常响至深夜。
明阳好几次起夜,都看见他独自在月光下练剑,一练便是好几个时辰,倦极也不过牵马出去散一圈。
明阳放心不下,也曾悄悄跟过两回,有一夜,他看见梁浅骑马在旷野中漫无目的地绕了许久,忽然勒住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明心道不妙,急忙策马靠近。
尚未至跟前,风中却隐隐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那么广阔的天地,呜咽声混在呼啸的风里,显得渺小又沉重,听来直让人心口发窒。
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梁浅伤心至此?
梁浅从不言说,明阳心里却雪亮。
可他明白归明白,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露。
梁浅的眼泪只落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那他便将所见所闻,全数封存在同样漆黑的夜里。
待到次日天明,他如常肃立在梁浅身后时,所见依旧是那位威严凛然、目光如炬,纵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毫无惧色的王。
也是从那以后,关于“王妃”的一切,成了他们所有人默契避讳的禁区。
如今洛菀夕回来了,明阳简直想冲到她面前拜上三拜,求她千万好好留下。
这些话自然不能说,但趁机在娘娘面前为陛下美言几句,总不算逾矩吧?
他是真心希望,陛下脸上能多些今日这般真切的笑意。
约莫半炷香后,前方终于透出光亮。
梁浅弯着腰背了她一路,额角也见了汗。
待他小心地将洛菀夕放下,回头却见她双目轻阖,竟已靠在他背上沉沉睡去。
梁浅嘴角本欲扬起的笑意缓缓敛起,转而蹙紧了眉。
前两日去探望时,他便察觉她嗜睡的状况似有加重。如今不过走了这些路,竟又这般沉睡过去……是体内余毒未清,还是另有隐忧?
他凝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终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洛菀夕,醒醒。”
洛菀夕睡得沉,被他放下时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梁浅急忙揽住她的腰将她扶稳。
这一晃,她才懵然转醒,缓缓抬起头,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回梁浅近在咫尺的脸上,与他清亮的黑眸对视片刻,才轻声问:“我……方才睡着了?”
“嗯,睡得还挺沉。”
梁浅语气平稳,扶着她腰的手却未松开。
洛菀夕有些窘然地抿了抿唇,忽然凑近他肩头,轻轻嗅了嗅,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你现在……还惯用苏合香?”
梁浅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坦然道:“用惯了。”
他看向她,带点探究,“怎么,有何不妥?”
洛菀夕摇摇头,神色似在思忖,语气却随意:“换了吧。皇帝不都爱用什么龙涎香么?”
梁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明白她是想将嗜睡的缘由归咎于他的熏香。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从善如流地微笑应下:“好。那下回,你帮我挑个气味好些的。”
“行,”洛菀夕答应得爽快,“挑个提神的。”
她这才仔细打量四周,眼中随即浮起诧异:“这是哪?怎么好像还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