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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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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菀夕摇摇头,唇角漾开一点笑:“不累。”
仲夏的阳光金灿灿地铺了她一身,连带着那张笑颜也模糊在光影里,晕开一片温柔的亮色。
梁浅瞧着她笑,也不自觉跟着牵起嘴角。
他目光落在她沁着细密汗珠的额间,自然而然地抽出袖中帕子,抬手就想替她拭去。
洛菀夕却下意识偏了偏脸,轻轻避开了。
动作在半空顿住。
一丝微妙的尴尬弥漫开来。
时隔多年,他们都已不是当初十八九岁的少年心性。
中间隔着漫长的光阴与变故,相处时有些生分,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自从恢复记忆以来,洛菀夕似乎格外抗拒与梁浅有任何身体上的触碰。
梁浅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却也记得自己曾亲口承诺过
——要给她时间。
所以他不能急,也急不得。
他瞧出了洛菀夕的不自在,便也没勉强,只神色如常地收回手,将帕子递到她眼前:“给,自己擦擦。”
见他这般坦然,洛菀夕心下那点别扭也跟着散了,甚至隐隐透出些往日里才有的鲜活气儿。
她接过帕子,一边拭着额角,一边随口笑道:“日头还没到正中呢,就这么晒。你再晚些回来,我可真等不住了。”
“怎么不去里头等?”
“在外头等着,不显得我心更诚些?”她眨眨眼,话里带着调侃。
“有事找我?”梁浅听出了话音。
“嗯,有事。”
洛菀夕大方点头,顺手将那拭过汗的帕子拢进自己袖中,“帕子脏了,我带回去洗净,让慧默还你。”
梁浅却朝她摊开掌心:“不必,现在还我吧。御用的帕子留在你那儿,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
洛菀夕抽出帕子,递到他手边,眼角微挑,“我名义上不还是你的妃子么?连张帕子都留不得?”
“你想留?”
他看她。
洛菀夕垂眼瞅了瞅帕子上明黄鲛绡绣着的金线龙纹,抿了抿唇:“平日也用不上,留着……好像也没什么用。”
“那便还我。”
帕子刚要落进他掌心,洛菀夕忽然想起什么,手指轻轻一按,将帕子压在他手上。
她眯起眼,笑意里掺了点狡黠:“我用过的帕子,你要拿回去……该不会,又想偷偷收着,闻我的汗味儿吧?”
梁浅怔住,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被她一句话搅得七零八落。
他睨着她,又好气又好笑:“洛菀夕,你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我何时干过这种事?”
洛菀夕不答,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么?那许是我记错了。”
她故作思忖,眼风悄悄扫过他,“可怎么每回有人出征远行,我房里总会丢几条帕子?”
顿了顿,她慢悠悠补了一句,“兴许是让猫叼走了——不过这猫的癖好可真稀奇,专爱闻人汗味。”
梁浅不语,一张白净的脸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浅浅的红。
洛菀夕抿住唇,忍下笑意,没再穷追猛打。
她把帕子轻轻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到廊边,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望了望天:“日头越来越毒了,再站会儿,我非得晒化了不可。”
梁浅看着她那模样,眼神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最终只得摇了摇头,扬声唤卓九:“给娘娘撑把伞。”
卓九忙叫人取了红罗遮阳伞来,稳稳撑在洛菀夕头顶。
荫凉一落,周身骤轻。
洛菀夕抬步欲走,忽又顿住,回头看向梁浅:“我是不是该走在你后头?”
梁浅不答,只负手悠然踱入伞下,与她并肩而行:“从前可没见你这么讲规矩。”
洛菀夕坦言:“今时不同往日。”
“哪里不同?”
她指尖虚虚点了点他身上的冕服,又落向他手中那方明黄。
“你如今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用的又是什么颜色的帕子?”
梁浅腰背笔直地走着,任由她说道,只随口应:“既知我如今身份不同,还敢这般调侃我?”
洛菀夕侧首望他,眼里映着细碎的光:“这宫里,还有别人敢这样对你么?”
“那自然是没有。”
“那你猜,我为何敢?”
“为何?”
洛菀夕脚步微顿,笑着看向他,声音里的玩笑淡去几分,添了些许认真:“因为我觉着,咱们都该放松些,别绷得太紧。凡事……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
“嗯。”
她与他并肩继续往前走,“顺其自然地,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洛菀夕。我会如天下人一般尊你、敬你,视你为这大业新朝的天子;也会逗你、笑你、调侃你,把你当作旧识故交,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刻意避谈从前,也接受你如今与往昔的不同。我对你有我的分寸,而这分寸的底线——”
她顿了顿,望向他,“我心里清楚,其实全在你容我几分。你多容我几分,我便肆意几分;你少容我几分,我便收敛几分。”
“容忍度?”
梁浅像是听到什么新鲜词,嗤笑出声,“方才你故意逗我,就是在试这个?”
洛菀夕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她嘴角弯起,笑意嫣然:“是真心想逗你。”
梁浅也被她逗笑了。
静了片刻,他望着她侧脸,眸色深了深,语气里掺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洛菀夕,如今连你也开始学着揣度圣心了。”
洛菀夕敛了笑,转过头正视他,认认真真地点头:“要揣度的。这世上,活得清醒的人,才能活得长久些。”
梁浅却道:“你没听过‘难得糊涂’?”
洛菀夕笑了:“糊涂那是境界高的人才能装的。凡人若活得不清醒,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梁浅蹙眉看她:“在我面前,也需这般清醒?”
“要的啊。”她答得干脆。
梁浅眼底的光暗了暗:“这么说,你是不信我还能如从前一般待你?”
洛菀夕摇头:“不是不信你做不到,而是不愿你为我违逆本心。你已不是从前的邵王殿下了,又何必勉强自己如从前那般待我?”
梁浅停下脚步,语气忽然有些发沉:“就算不是邵王,我终究还是你的夫君。”
洛菀夕也停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你是我的夫君。可皇帝的妻子,是皇后。”
梁浅以为她是在求名分,神色一正,言辞恳切:“你若愿意,我现在便可下旨,立你为后。”
“真的这般容易吗?”
洛菀夕望着他笑。
梁浅意气上涌,反问道:“我是一国之君,后位空悬多年,立你为后,有何难的?”
洛菀夕将脸转向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回来看他:“我听说,你命人重查我父亲当年通敌一案——你想做什么?”
梁浅并不惊讶她如何知晓前朝之事。一定是慧默告诉她的,反正他也没下令让慧默隐瞒什么。
他黑眸沉沉,锁住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我想还你一个清白。”
洛菀夕心头蓦地一软,喉间微哽。
她垂眸稳了稳心绪,才抬起眼:“你怎么还?挟持先帝是你亲眼所见,我爹通敌是你父王亲定的罪……”
她声音轻了下来,像是看淡一切般勾了勾唇,“就因那些朝臣以我为由向你发难,你便想用这般方式堵他们的嘴?可你知不知道,想替我爹平反、还我清白,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如何就是痴人说梦了?”
梁浅反问。
不等洛菀夕回答,梁浅又继续道:“你爹通敌,确是我父王下旨定的罪;你挟持父王,也确是我亲眼所见。可若洛将军本就是遭人构陷?若挟持案中,救下我父王性命的人也是你呢?”
洛菀夕怔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梁浅,“我爹是冤枉的,我当然知道。可证据呢?当年在郢都,我为替父伸冤,跑遍衙门,磕破额头,谁信过我?”
她目光里透出疑惑,“还有……挟持案的细节,我从未对你提过,你怎知先帝的命……是我救下的?”
梁浅凝视着她,欲言又止。
忽然,他牵起她的手:“这话一时半刻说不清。你随我去个地方,我告诉你。”
洛菀夕满心疑惑,自然愿意跟他去。
进了殿,梁浅却未直接带她走,而是让卓九先领她去换了身衣裳。
待洛菀夕穿着一身利落的小厮服走出内殿,梁浅也已换下冕服,着一身月白窄袖襕衫,清朗如寻常世家公子。
洛菀夕一看便明白了:“你要带我出宫?”
梁浅颔首:“出宫,见几个人。”
“合规矩么?”
“不合。”
“那你不怕?”
“怕什么?”
“言官谏诤,宫外凶险。”
梁浅愣了愣,回头看向一脸谨慎的洛菀夕,忽地轻笑出声。他走上前,执起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前敲了一记,神色漫不经心:“洛菀夕,是你怕,还是我怕?”
不等她答,他又凑近些,唇角勾起,“你是不是觉得,当了皇帝,我就该处处拘着,时时小心,克己复礼,如履薄冰?”
“不该么?”她反问。
“该。”
“那你还冒险?”
梁浅朝她轻轻吐出两个字:“迂腐。”
说罢,不待她反驳,又将脸压低些,问:“你到底想不想知道真相?”
洛菀夕抿紧唇,重重点头。
梁浅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却严肃起来:“想,就收起你那些担心。只管跟我走。”
他望着她,眼中有光,亦有笃定,“如今你都变懂事了,我难道还是当年那个事事受制的毛头小子?洛菀夕,你信我好不好?我真的能够护得住你,也护得住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