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75章 ...
-
洛菀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轻缓的口气道:“你可知道,当年大乾后宫发生的那场挟持先帝的事?”
桂桂点了点头:“那时我就在宫里。”
洛菀夕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那是我与二娘做的,为了救洛将军。”
桂桂神色未变:“我猜到了。那日劫持先帝之人,要求当时的晋王释放天牢中所有绥人,最后城门上悬出的却只有洛将军的尸首。宫内外都在传,是洛家动的手。后来我问我娘,她也未曾否认。”
洛菀夕静默片刻,才又缓缓开口:“那时我爹没了,二娘心神俱损,只剩报仇一念。那些被放出来的绥人,起初一心想回故国,可到了才发现——乾人不信他们,绥国也不要他们。他们只能四下逃散,死的死,伤的伤,男子被掳去做苦役,女子……”
她顿了一顿,“后来有些人寻到我和二娘跟前,怨我们既救他们出来,又不管他们死活,说还不如当初死在天牢里。”
“二娘那性子,哪里听得进这些。人骂她,她便骂回去。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有忘恩负义的,也有始终念着恩情的。二娘恨那些狼心狗肺之辈,却也真心怜恤那些无依无靠之人。”
洛菀夕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些许悠远,“所以后来,我们一起商量着建了那座寨子。初衷很简单,不过是想给无处可去的人一个落脚处。我们不求复仇,不卷入权势纷争,只愿这世上能有一处地方,容他们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抬眼看向桂桂,目光清亮:“这么多年……二娘她们应当没让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桂桂摇了摇头:“她们只嘱我在宫中万事小心,好好活着。”
“是啊,”
洛菀夕淡淡一笑,“她们只盼你好好活着,偶尔递个平安,传些与寨子休戚相关的消息罢了。”
桂桂默了默,终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那寨子是你与长使一同建的?”
“嗯。二娘选址布阵,我出了些点子,淑姑负责医治照料……寨里人会经商的在外挣钱,会带孩子的在内持家。进来的人须守规矩,出去的人更要讲明白——不该掺和的事绝不掺和。谁若给寨子招祸,二娘绝不会轻饶。”
桂桂看向她的眼神终于软了下来:“这么说……你是绝不会背叛寨子的。”
“绝不会。”
洛菀夕答得笃定。
“那你为何又回到这大业后宫?”
桂桂眼中仍有一丝不解,“这算不算……掺和了不该掺和的事?”
洛菀夕迎上她的目光,坦然点头:“算。但我有我的缘由。至于什么理由,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伤害寨子和寨子里的人。”
桂桂静静端详了她好一阵,终于点了点头,“那我就出宫去——帮你找找他们。”
洛菀夕露出欣喜之色,“这么说……你是愿意相信我了?”
桂桂低头抿唇,“别的不知,但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想你总归不会害寨子里的人。”
洛菀夕开口保证,“当然不会。”说完她又冲她淡淡笑笑:“那明日我就让梁浅放你出宫。”
桂桂看了看她问:“你可想好了什么说辞?”
洛菀夕一眼看穿她的顾虑:“你是怕我讲的不好,引起梁浅怀疑?那你……有什么主意?”
桂桂沉吟道:“宫女出宫后,通常不再复用。但前朝也有过例外——太后当年还是贵妃时,身边有位姑姑因病未满二十五便出宫,后来病愈,太后亲自求了先帝,准她再度入宫。”
洛菀夕会意:“你想告病出宫?”
“就说我在慎刑司落了旧伤,需出宫调养一段时日。待身子好了,再请娘娘替我奏请回宫。这法子太后走得通,娘娘应当也可行。”
洛菀夕思量片刻,终是点头:“好,便依你。明日我便去寻梁浅说这件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菀夕便唤慧默来梳妆。
慧默一边为她绾发,一边纳闷:“娘娘今日要出门?”
洛菀夕望着镜中苍白的脸,轻轻点头:“嗯,去寻陛下说点事。”
慧默瞧她气色仍弱,不免心疼:“要不奴婢去请陛下过来?”
“总在屋里躺着,人都快闷坏了。”洛菀夕唇角弯了弯,“我自己去,顺道透透气。”
“可您这身子……”
“整日拿百年人参吊着呢,一时半会儿倒不了。”洛菀夕侧过脸,冲慧默眨了眨眼,“不过妆可得替我仔细些,尤其是口脂——挑个鲜亮点的。太久没出门,脸上没半分血色,不抹些胭脂,怕是要把人吓着。”
慧默拿她没法,只得笑着应下:“娘娘放心,保准把您打扮得比庭前的海棠还娇。”
洛菀夕笑意更深:“那最好不过。”
晟明殿外,朱墙高耸,晨光初透。
洛菀夕到的时候,梁浅尚在早朝。
她便静静立在殿门外,等他从大兴殿回来。
自那日醒来,梁浅未曾主动来找过她——倒也不是完全没来。他来过几回,只是每回她都沉沉睡着。
他不忍唤醒,只在床边默坐片刻,便悄声离去。
洛菀夕知道,他不是躲她,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那番话本不是为让他愧疚,可他终究是男子,终究要顾全那份骄傲与颜面。
远处传来步履与轻喝声,是御辇回来了。
梁浅正闭目养神,忽听卓九在辇旁低声道:“陛下,晟明殿门前站着的……仿佛是娘娘。”
娘娘?
这宫里有几位娘娘?
太后、太妃、文淑仪……
他缓缓睁眼,心里掠过那几个可能,却独独不敢想最后那一个。
可目光落处,那朱红宫墙前婷婷立着的身影,不是洛菀夕又是谁?
一瞬间,胸腔里那颗心重重撞了几下。
怎么是她?
竟真是她?
“落辇!快落辇!”
他几乎脱口而出,一边催着,一边已忍不住去拍扶手,恨不得立时从辇上跃下。
卓九鲜少见陛下这般模样,忙在旁劝:“陛下莫急,仔细脚下……”
怎能不急?
他慢一刻,她便要多等一刻。
他总是让她等。
她总是在等。
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让她少等些。
辇未停稳,他已起身。
冕服沉重,他却几步跨下,朝着那身影疾走而去。
数十丈的距离,走到她面前时,竟已微微有些喘息。
洛菀夕立在晨光里,苍白的脸上浮着淡淡笑意,唇上那抹朱红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走这么急做什么?”她声音轻柔,似带着一丝调侃,“我就在这儿,又不会跑。”
梁浅没接话,只深深望着她。
她今日细细妆扮过。
眉是远山黛,唇是樱桃色,薄薄一层胭脂晕在颊边,虽不浓艳,却生生将那份久病的憔悴压了下去,透出几分从前的娇俏灵动。
他已许久未见这样的洛菀夕。
他的阿鹜,他的发妻,他心心念念的洛菀夕……
已好久不曾这样对他笑过了。
望着那笑容,他心口那股浊重气息,忽地就乱了。
怔了片刻,他才恍然回神,低声问:
“站多久了?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