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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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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菀夕看着梁浅泛红的眼眶,微微一怔。
她的视线缓缓滑到他唇边——
那唇角正提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透着难以言喻的涩然。
端详片刻,洛菀夕看懂了。
他大概是觉得洛菀夕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他,他却一直错怪她,他感到了愧疚。
但事实是洛菀夕做那些事时,从未想过要逞英雄,也不是为了衬得自己多伟大、他多不堪。
她只是觉得,该做,便去做了。
“你别多想,”
她看着他,语气直白得近乎坦然,“我做这些,并非是为了你。”
“不为我,是为了谁?”
梁浅讶然。
“两国交战,我本不想掺和。帮哪边,仗打起来,受苦的都是百姓。帮谁,都算不得替天行道。”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
“可赵硕不做人!动辄屠城,烹杀战俘。若这天下真落在他手里,我不敢想会有多少无辜之人遭殃。而你……”
她抬眼扫了扫他的脸,评价道,“不管怎样,总归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若这场仗非要有个赢家——于公于私,我都宁愿是你。”
一番话说得平平淡淡,轻描淡写。
梁浅却从中听出些异样——
她虽夸他有良心,也声明并非为他,而是为百姓、为公道。听起来格局开阔,无形中也卸下了他心头的负疚。
可梁浅却微微蹙眉:
“你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好过些,还是……”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想同我撇清关系?”
洛菀夕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没想到他能将话读得这么深。
默了默,她故作轻松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你误会。”
梁浅偏要“多想”。
他唇角又弯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已看透一切:
“为什么怕我误会?”
不等她答,他又道,“常人做了你这般多的事,总盼着能被看见、被懂得。你倒好,什么都矢口否认。你不想当圣人,可难道……连个‘清白’的名声也不要?”
洛菀夕迎上他的目光,知道解释无用,索性破罐破摔:
“你就当我不太正常好了。”
“洛菀夕你……”
梁浅见话说到这份上,她仍不肯吐半句实话,心里憋着气。可瞧着她苍白却固执的脸,又舍不得逼她,只得将那股气咽回去,转开话题:
“那后来……你应当也没将硝石的真相告诉赵硕吧?”
洛菀夕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若真帮了他,还有你什么事?
想归想,终究还是给他留了面子,只摇了摇头,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
梁浅一听,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你骗了他,那今安……”
他凝视着她,“你那么想救今安,为何不告诉他硝石的下落?”
洛菀夕答得磊落:“还是那句话——就算我不能替天行道,却也不想与豺狼为伍,助纣为虐。”
梁浅一时心急,脱口而出:
“那你就不担心今安?”
洛菀夕抬眼看他,心中蓦地窜起一丝怨怼。
这问的什么话?
她怎会不担心?
可赵硕那种人,即便将真相和盘托出,他就会交出今安么?
她上过一次当,自然不会再抱第二次希望。
洛菀夕虽气他不会问话,冷静一瞬,倒也理解他的急切。
于是缓下语气,解释道:“那时二娘已在想法子救今安。我只需拖住赵硕,不让他伤到孩子便可迎来转机。可最后……”
她声音低下去,透出无限憾然,“二娘那边出了意外,没能得手。所有人都尽了力,只是天不遂人愿……”
梁浅见她神色黯然,心下愧疚,不敢再乱问,只小心翼翼道:
“那……今安还活着么?”
洛菀夕点头:“活着。”
“你见过?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她还活着?”
洛菀夕抬眸看向他,用轻得几乎没底气、却异常坚定的字眼回答:“凭直觉。”
她说得这般玄乎,梁浅却信了。
他端详她片刻,声音平静:
“所以今日你同我说这许多,并非想与我重归于好……而是希望我设法寻回今安?”
洛菀夕没有否认只静静的看着他,似在权衡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梁浅靠在床尾,仰头抵着床柱,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少年时才有的,近乎傲娇的笃定:“从前你怕拖累我,什么都不肯说。现在……”
他忽然收起玩笑,倾身向前,凑到她面前。
目光真挚,像在证明什么,又像在许诺什么:
“我能帮到你了,洛菀夕。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么?连助我登上帝位,打赢赵硕也是你筹谋的一环吧?”
原来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看穿了。
他太了解她。
知道她不会无故旧事重提,知道她若滔滔不绝,定是有所托付。
正因太了解,所以即便她亲手将刀刺入他后背,他也信她绝非叛徒。
所以才会用这么长的时间,等一个真相。
旁人说他执念太深。
那不是执念,是信念。
他亲自挑中的女人,不会是个浑蛋。
洛菀夕望着他清澈而真挚的眼睛,眸光轻轻一颤,终是不再隐瞒:“是。我想请你……帮我找回今安。”
梁浅的脸仍倾在她面前,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忽而又微微弯起唇角:“帮?”
他语气里透着不解,“她也是我的女儿。找到她,本就是我这当爹的分内事。你却说‘帮’?”
他看着她,眼神忽然透出一股近乎孩子气的“狠劲”:
“洛菀夕,你少在这儿跟我虚情假意地客套,妄想撇清关系。咱俩这关系——可没这么容易撇得清。”
洛菀夕张了张口,话未出口,便听梁浅朝外间唤了一声:
“卓九。”
卓九应声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梁浅的视线仍锁在洛菀夕脸上,话却是对卓九说的:
“传敕离与江观成,外殿候着。”
听到“江观成”三字,洛菀夕微微一怔:“你说的江观成……是从前绣金司的首座?”
梁浅冲她颔首:“我留他在身边,专司追查赵硕下落。”
“有眉目了么?若赵硕还活着,那今安一定还在他手上。”洛菀夕声音陡然急切。
梁浅双手扶住她瘦削的肩,语气沉稳坚定:
“别急。只要他还活着,无论他是披着人皮的狼,还是披着狼皮的人——我都会将他揪出来。”
他看着她,眼神又软下来:
“我知道你现在最挂心的便是今安。我也一样,恨不能立刻将她寻回。我会尽力去找。而你……”
他顿了顿,“只管好生将养身子,别的莫要再操心。等我将今安带到你面前,你得听她再唤你一声‘娘’。”
他停了一下,望进她眼底,声音轻而认真:“至于你我之间的事……是分是合,眼下由不得你说,也由不得我定。总得先将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理明白了,才好论往后。”
他朝她勾起唇角,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青涩般的郑重:
“你做了那么多,哪怕并非为我,这份情……我也都领。可我是个男人,是要脸的。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我总得替你讨回些公道,才有底气站在你身边,同你好好谈谈往后。”
“所以现在,我不急着逼你应什么,你也莫急着给我答案。我给你些时间,你也给我留点时间。咱们……都缓缓。你看……成么?”
他说得坦荡而真挚。
而这坦荡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他怕她当真要与他两清。
她醒来的第一刻,便将真相和盘托出。
不为求他心软,不为换他同情,除了托他寻今安,另一层再明白不过的用意,便是想与他“一言两清”。
她给了他想要的真相,便觉从此两不相欠。
可怎么会不欠?
他欠她的还很多。
对他的话,洛菀夕未置可否。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未与他这般靠近,望着近在咫尺的梁浅,她竟觉脸颊隐隐发烫。
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些许镇定,故作平静地提醒:
“别的事都可缓,唯独找今安……劳你快些。我怕我……”
话未说完,便被梁浅轻声打断。
他伸手,掌心轻轻抚过她脸颊,声音低柔如安抚:
“别怕。薛言……就快回来了。”
薛言快回来了,意味着她身上的毒,或许有解。
无论希望几何,梁浅眼中满是笃定的光。
洛菀夕望着他那双盛满信心的眸子,未再反驳,只轻轻点头,“那就好。说不定……”
她朝他浅浅弯唇,“我这条命,还真得靠他回来救。”
梁浅的手仍停留在她颊边。
他深深注视着她,眼中虽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出口的话却依旧沉稳如山:“会没事的。今安会没事,你也会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话若换作旁人说,或许只是句轻飘飘的安慰。
可从他口中道出,便是承诺。
他承诺她会无恙,承诺今安会归来,承诺一切终将向好。
自洛菀夕寝殿出来后,梁浅一刻未歇,立时召见了江观成与敕离。
即便不为今安与洛菀夕,他也必会将赵硕找出。只是从前尚可徐图,如今……他一刻也不想再等。
一刻也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