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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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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洛菀夕那句“不敢赌”,梁浅一时哑然。
换作是他,若有人拿今安的性命要挟,他敢赌么?他不知道。
或许以他的性子手段,会想方设法周旋博弈。
可那时的洛菀夕……还能有什么法子?
她定然也痛苦挣扎过,想过要将真相和盘托出。
可万一呢?
万一走漏风声,万一功亏一篑?
那代价是她女儿的命。
没有十足的把握,谁敢赌?
望着洛菀夕单薄纤瘦的身子,梁浅甚至不敢细想——
那时的她,该有多惶恐,多无助。
而他明明就在她身边,却什么也帮不上。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低笑一声,带着自嘲。
背靠着床柱仰起头,长睫垂落,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洛菀夕……你是不是对我挺失望的?”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成亲时说好要护你一世,结果一回也没护住。你爹出事时是这样,今安出事时……也是这样。”
洛菀夕缓缓转过脸,看向他,摇了摇头。
“没有。”
她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挺好的。一直……都挺好。”
梁浅微微一怔。“好?”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不信的调侃,“好在哪儿?”
洛菀夕抬起眼,认认真真端详他的脸。
许久,才轻声开口:“至少……”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又稳,“我说的这些,你都信了。”
梁浅眸光一颤。
他望着她,眼底掠过复杂的光——有讶异,有震动,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半晌,他缓缓扬起唇角,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嘲,也带着点寂寥。
明明眼眶已经泛红,开口时却仍是那副玩笑似的语气:
“洛菀夕,你可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他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就这样……便觉得我好了?”
他顿了顿,嘴角还强牵着笑,声音却低了下去:
“那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怎么说也是做过几年夫妻的,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焉能听不出来?”
静了片刻,他又问:“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洛菀夕便将去绥国寻解药、今安落入赵硕手中、赵硕如何以孩子要挟她……一一说了出来。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当时的痛苦艰难,只是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她似乎并不想借这些往事,换取他的宽容或谅解。
梁浅听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意几乎压不住。
他切齿低骂:“赵硕那厮……竟下作至此!当初我攻入大兴殿时,对他那些遗眷……还是太仁慈了。”
洛菀夕却轻轻摇头:“你做不出那样的事。”
语气淡淡的,话里却透着她对他的了解与信任——
她信他的人品,也始终高看他一眼。
梁浅心头蓦地一暖。
他没再逞口舌之快,只是看着她,小心试探:
“那今安……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吗?”
洛菀夕怔怔摇头,眼中漫开一片悲色:“最后一次见她,就是在大绥后宫。那时……”
她抬眸看了梁浅一眼,才继续道,“那时我与你闹和离,你被我二娘所伤,性命垂危。我去寻解药,药刚到手,便被一群黑衣人掳走,关进地牢。”
她声音平缓,像在讲别人的事:“关了不知多少天,受尽折磨。我觉得自己快死了,忽然有人说要带我出去。我问他去哪儿,他不答,只说我是个有福之人——本来该死,却有人愿用我的命,换些有用的东西。”
“然后他将我装进黑布袋,带出地牢。颠簸许久,送到了赵硕面前。”
她顿了顿:“赵硕告诉我,他胜了,你败了。你向他求饶……用我换了一条生路。”
“我没有!”梁浅脱口低吼。
洛菀夕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浮起的水光,却只是淡淡一笑:“我知道。”她声音很轻,“你不会的。”
她总是这样。
不需要他多解释,便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体谅。
可正是这份懂得与体谅,让梁浅心口揪得更疼。
他强压住眼中戾气,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继续安静听她说下去。
“那时赵硕想将我留在身边,我不肯,终日寻死觅活。他为安我的心,便让人将今安抱来给我。”
说到这儿,洛菀夕眼中忽然漾开一点微光。
“那时今安快一岁了,能扶着椅子摇摇晃晃走几步,偶尔还会咿咿呀呀……唤我一声‘娘’。”
她抬眼看向梁浅,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你是不是好奇,隔了那么久,我怎会一眼就认准她是今安?”
她眼中闪着温柔的光,那是梁浅从未见过的神情,“你知道么……从一个孩子身上,能看到多奇妙的事?”
不等梁浅回答,她又轻轻笑了:
“若是你带她出门,旁人定会说她像极了你;若是我带她出去,人家又定会说她像极了我。明明你我相貌并不相似,可偏偏她……像我们两个人。”
说起今安,洛菀夕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那光不刺眼,却暖融融的,连带着梁浅的神色也不知不觉温柔下来。
“她那么小一点,走路还不稳,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我只一眼就知道——这是我的今安。”
她声音柔得像在梦里,“我一抱起她,就舍不得松手。她也同我亲近,走到哪儿都愿意跟着。”
“赵硕那回倒是开了恩,容她在我身边留了一段时日。只是后来……”
她眼中的光渐渐黯下去,被一抹疲惫取代。静了半晌,才攒足力气继续:“后来他便事事拿今安拿捏我。原本答应我,只要我再应他一件事,便将今安永远留给我。”
“他要你杀了我。”梁浅已然猜到了。
洛菀夕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梁浅没再追问她为何答应,只平静问:“你在无崖山上刺我那刀……他仍没信守诺言?”
洛菀夕垂眸,低低“嗯”了一声。
“我从崖上跳下,落入江中。是二娘事先安排的人救了我。伤不算重,但旧毒与新伤一并发作,便棘手起来。”
她语速很慢,“起初还有些意识,二娘同我说话,我能勉强睁眼应几句。她说本想带我离开大绥,可赵硕反悔了,没将今安交给她。她问我要走要留,我说我要今安。二娘便替我去寻赵硕要孩子。可赵硕来了,却没带来今安。”
说到这儿,她情绪微微激动,眼泪又无声滑落。
“他怨我没听话,没杀了你。他说……事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就该罚。我怕他伤今安,便用另一件事同他交易。”
“何事?”
梁浅眼中怒火几乎压不住,却仍强自克制,声音放得极缓。
洛菀夕看向他,咬了咬唇,迟疑片刻才道:
“我说……我可以替他找到更多硝石。若有足够硝石,他就能像你一样,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她顿了顿:“他起初不信。我便问他——知不知你那些火药所用的硝石,从何而来?”
梁浅眸光骤动,愕然望向她:“你怎会知道硝石在何处?又怎知我的火药来源?”
洛菀夕直视着他,一字一句:
“因为那些硝石……本就是我找到的。”
梁浅蓦然怔住。
“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那些硝石分明是我从云瑶……”
话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一点点放大。
望向洛菀夕的眼神,从震惊转为惘然,继而化作石破天惊的骇动。
他怔怔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一字一顿:
“洛菀夕,你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要我怎么活?”
他的语气不是责怪,是痛恨自己。
那时绥乾战事胶着,他在青狼与赵硕大军厮杀,本是势均力敌。
可赵硕联合异族使出阴招,乾军节节败退。
失守之城遭屠戮,被俘士兵被烹杀——边城几成炼狱。
梁浅知道,此战若败,等待乾军的便是灭族绝种。
唯一能扭转败局的,只有火药。
而火药所需硝石,却无处可寻。
就在他无计可施之际,一夜巡营,有人将一支箭射在他马前树上。
箭下压着一张纸条,只写五个字:
云瑶有硝石。
不知来处,不辨真伪。
可他不愿放弃这渺茫希望。
军中懂金石的士兵前去探查,竟真发现一座硝石矿。
有了硝石,火药便成;有了火药,战局逆转。
所以当他还在怀疑她是否背叛时,她已默默为他,做了那么多。
明白一切的瞬间,梁浅眼眶滚烫。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划过他清俊的侧脸。
他望着洛菀夕,艰难地勾起一边唇角,用玩笑般的口吻对她说:“洛菀夕,你能不能……别这么‘伟大’?”
他笑得越深,声音却越暗。
看着她,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极轻极缓地,颤声说:“我怕我……配不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