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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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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女儿”二字,梁浅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连额间紧蹙的眉峰也无声舒展。
他怎么会不记得?
太医院诊出洛菀夕怀的是女胎时,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还忐忑宽慰:“王爷王妃尚年轻,这胎之后好生将养,日后定能十胎八胎生男丁。”
“生那么多做什么?”
少年身量的梁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语气懒洋洋的,“我家王妃又不是猪。”
此言一出,不只老太医,连洛菀夕都怔住了。
这话本该是她的台词,被他抢了去,听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违和。
毕竟他是王爷。
纵无江山可承,至少头顶爵位能传予子孙。
帝王家最重什么?
无非子嗣绵延,香火旺盛。
可梁浅偏偏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洛菀夕甚至觉得,他比她更像个穿越来的。
老太医与他相熟,闻言忙找补:“不生十胎八胎,四胎五胎也好。只要子孙成器,一个也能顶仨。”
梁浅却浑不在意:“您老只管把这胎看顾好,莫出闪失。至于生几胎……”
他侧头看向洛菀夕,眼里有光,“全凭我家王妃自己喜欢。她若觉得累,这胎生完不想生了,本王也依她。”
“可这胎是女娃。”老太医善意提醒。
“女娃又如何?男娃该有的,本王一样不会少她的。”
“女娃……承不了王爵。”
梁浅笑了:“老太医莫非忘了?我大绥开国君主便是女帝。女帝尚可,女王为何不行?”
老太医一时语塞:“这、这……开国时是开国时,如今府中总需男丁才能兴旺。”
“开国时行,如今便不行?”
梁浅挑眉,“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怎有男丁就兴旺,有女娃便不行?”
老太医“嗯啊”半晌,答不上来。
梁浅也不再逗他,笑着让卓九帮忙收拾药箱,又正色叮嘱:“过些时日,本王需回青狼处理军务。老太医精于安胎,还望对王妃多费些心。本王不求多子多福,只愿她们母女平安。”
送走老太医,洛菀夕故意旧话重提:“你真只要个女娃?”
梁浅答得毫不犹豫:“生多了你受罪。你若不想生,咱们把这胎养好便是。日后我去求父皇,将爵位传给她——这在我大绥,又不是没有先例。”
洛菀夕却道:“其实也不必。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我不想生了,你多纳几房侧妃便是。”
梁浅一听,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故意板起脸,眼神却藏不住笑意:“我不把你当猪,你倒把我当种马?这般伤我的心……看我怎么罚你。”
洛菀夕护着肚子连连讨饶。
梁浅哪舍得真罚,搂在怀里疼还来不及。
明明求饶的是她,最后软着嗓子说硬话的却是他。他弯起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
“知道错就好。往后再说纳妃,我就把你摁在床上,一日都不让你下地。”
他低头蹭了蹭她鼻尖,嗓音压低,“想让别的女人给我生孩子?也得你先给我生上十个八个才成。”
说着便要将人往床上带。
洛菀夕说得没错,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只搂了这一会儿,便觉出她身子比孕前丰腴柔软不少,一时血气上涌,眸色都深了。
洛菀夕紧张地按住他手:“会伤着孩子。”
梁浅却早有准备,动作温柔地将她轻轻翻过身,自后贴上来,唇瓣蹭着她耳廓,声音低低沉沉:“方才我问过老太医了……五个月,动作轻些,不妨事的。”
洛菀夕仍不放心,他又低声诱哄:“过几日我便要去青狼,这一走就是数月……你当真舍得?”
舍不得。
洛菀夕心软得快,于是便什么都依了他。
他说会轻些,可情到浓时,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哪能将分寸掌得那么好?
最后仍是过了头,洛菀夕见了红。
二人心虚又懊悔,不敢声张,悄悄寻了薛言来看。
幸而并无大碍,大人孩子都平安。
事后梁浅自责不已,连骂自己“畜生”,接连几日都不敢再靠近洛菀夕。
又怕她夜里有事下人照应不周,索性命人打了地铺,守在她床边。
洛菀夕几次唤他上床,他都拗着不肯——不是不想,是不敢。
别的女子如何引诱他都守得住,可洛菀夕不是“别的女子”。他管得住脑子,却管不住身子。
没把握不对她再生妄念,更怕再伤着她与孩子,只得竭力保持距离。
本以为这事便这么过去了,谁知洛菀夕见红之事还是传进了宫里。
傅太后几次三番要接她入宫养胎,梁浅知她不愿,一一回绝。可最后一次,乾帝亲自下了旨。
洛菀夕不想给他惹麻烦,还是点了头。
后来,她入了宫,他去了青狼。
他日日写信,她封封都回。
四个月后他回到都城,见到的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洛菀夕,和一个冰冷的死胎。
忆及此处,梁浅心口狠狠一绞。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却始终锁在洛菀夕脸上,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我记得去青狼前,我们一起给那孩子取了名字……叫‘今安’。”
他喉结滚动,顿了顿,“只可惜……生下来便是死胎。”
洛菀夕望着他,许久,才轻轻开口。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笃定:
“不是的。她没死——我是真的亲手抱过她。”
梁浅眸色一震,神色骤变。
可脑中随即闪过她产后恍惚的模样——那时她日日拉着他衣袖,泪眼朦胧地央求:“去把我们的孩子找回来……她没死,她真的没死……”
想到这,梁浅胸口窒闷。
他理解那是忧思过度,可过了这么久……
她竟还未清醒么?
他试着用从前的话宽慰:“那孩子的尸身……是我亲自查验的。确是生下来便夭折了。”
洛菀夕撑着从床上坐起,一手按在胸前,像在起誓:
“不,那不是今安!那是我让二娘从宫外寻来的夭折女婴。真正的今安被我换了出去——我亲眼看过,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下巴虽尖,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秀气得很。她耳后有个小小的蝴蝶胎印,我怕日后认不出,还将你寄回来的同心锁刻了字,放进她的襁褓里……”
她越说越急,脸颊泛红。
梁浅怕她刚醒身子受不住,伸手想将她揽住,洛菀夕却下意识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竟像是有些怕他。
空气凝了一瞬。
洛菀夕别过脸,伸手将颊边碎发捋到耳后,声音低下来,带了几分生疏的客气:“没事……我没事,我只是说到孩子有些激动。你别见怪。”
梁浅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缩在床角的她,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楚。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移开视线,坐回床尾。
“无妨。”
默了默,他又问:“你为何……要用死婴去换她?”
洛菀夕抱膝蜷在角落,墨发披散肩侧,身形单薄如纸,开口时语气却平静得不带一丝怯懦:“因为若我不那么做——她就会被人害死。”
梁浅倏然转头,“你说——谁会害她?”
洛菀夕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顿:“你的父皇和母妃。”
梁浅眼中的寒光蓦地一暗,掠过一丝恍惚。
他像是震惊,可那震惊之中,又仿佛早有预料。
身为他们的儿子,梁浅并非想象不到他们能做出何事。
可今安……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血。
他不明白,人怎能冷血至此?
他深深低下头,双拳死死抵在床沿,胸膛剧烈起伏,像在压抑什么骇人的东西。
许久,才稍稍平复,抬眸看向洛菀夕:
“还能说下去么?若你不累……我想听听,他们究竟对你和我们的孩子做过什么。”
他需要更多证据。
需要一些东西,来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
洛菀夕点点头:“你想听,我便说。”
说来也怪,昏睡那些时日,她总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方才吐了那口血,整个人反倒松快了些。
他愿听,她便说。
可一张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想了想,竟从一桩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讲起——
“你知道我在宫中养胎之时他们是怎么害我的吗?你以为他们会给我下毒么?没有。你母后那时待我可‘好’了。”
傅太后那时非但没下毒,还送来堆积如山的补品与鲜果。
那些果子多是南越贡品,寻常人家见都未见。
补品是甜的,果子是甜的,连她每日饮的水都是甜的。
除此以外,傅太后还命人变着花样给她炖各式糖水。
吃了一阵,洛菀夕腻了。
傅太后却苦口婆心:“果品补物吃不坏人,大人用了好,孩子用了也好。为了孩子,你得多吃些。”
劝罢,照旧每日成堆地往她宫里送。
洛菀夕初为人母,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孕中妇人易得消渴症,照着这般吃法,身子很快出了问题。
她吃得越多,人却越瘦。
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出不对,可太医每次请脉,仍说“母子无恙”。
怎么会无恙?
一次二娘入宫探视,一眼便瞧出端倪。
洛菀夕将症状说了,二娘回去告诉淑姑。
淑姑一听便知是孕中消渴,暗中配了药,嘱咐她务必少食甜物。
可宫中连厨子都是傅太后指的苏浙人——每道菜都要搁两把糖。
洛菀夕无法,只得样样少吃。
人仍是日渐消瘦,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
临产前,有人悄悄告诉她:绥国女子,不可能在大乾宫中诞下活婴。梁浅的父皇母妃,绝不会容这样的事发生。
洛菀夕起初不信。
她想,人再狠毒,总不至于对亲骨肉下手。
可她还是将这话告诉了二娘。
二娘提醒她:无论真假,都该留个心眼。
于是二娘暗中查了太医院指派来接生的医婆。
不过花了数百两银子,那婆子便亲口招认:傅太后身边的嬷嬷早已打过招呼,要她将产程拖长些,“最好大的小的都保不住”。
二娘听罢,气得差点掀了桌子:“这都是些什么畜牲!亲孙女都想弄死,地狱里的恶鬼都没她狠!”
骂归骂,事还得办。
她打听到那婆子的儿子是个赌鬼,欠了一身债正东躲西藏。二娘灵机一动,又添了几百两银子,安排母子二人去了绥国。
待洛菀夕生产那日,二娘与淑姑便扮作那医婆及其帮手,混入宫中接生。
孩子平安落地。
二娘担心傅太后不肯罢休,便将事先备好的死婴抱去交差;
淑姑则将今安藏进隔壁厢房,打算伺机带出宫。
等梁浅回来,再将此事告诉他。
只要孩子能保下来,其它事便都可从长计议。
起初一切顺利,后来却出了岔子。
洛菀夕与二娘在前头周旋时,淑姑那边忽然闯进一个黑衣人,夺走孩子,并警告她莫要声张。
“我是来救这孩子的。”
那人声音低哑,“只要你们不将此事捅破,他日我定将她平安交还到洛菀夕手中。”
洛菀夕产后虚弱,二娘伏在她耳边悄声说完,她当场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孩子追回。
可面对傅太后与满屋宫人太医,她连床都下不了。
她知道,若此时撕破脸,傅太后狠下心来,不知要杀多少人灭口。
于是她只能躺在那里,陪着演完这出戏。
直到梁浅回来。
听到此处,梁浅终是忍不住,哑声问:
“那时……你为何不将这些事告诉我?”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洛菀夕……我是你夫君啊。你就这么……不信我?”
不是责怪。
是心疼,是愤懑,是恨自己的无能。
洛菀夕定定望着他,眼波里流转着千般情绪。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发颤:
“不是不信,是……我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