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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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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太后听她这般问,神色骤然一滞,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纹,声音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光听哀家的话顶什么用?说到底……得皇帝喜欢你。皇帝若喜欢,万事都好商量……”
“好商量?”
洛菀夕眼波流转,故意顺着她的话,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我猜猜……太后想同陛下商量什么?”
她目光清凌凌地锁住太后,故意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道:“太后既要陛下封我为贵妃,那这中宫之位,想必还空着。陛下若应了贵妃之位,是否……也该还太后一位皇后?”
她微微偏头,眸光湛亮如星:“所以,我猜得可对?太后是想——拿我,同陛下做笔交易?”
傅太后眼底倏然一冷。
那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寸寸刮过洛菀夕的脸。
可她到底沉得住气,只凛然扫了洛菀夕一眼,复又扬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淑仪果然玲珑心窍。这般聪明的人……若是肯装一装糊涂,哀家反倒更疼惜了。”
说着,她忽然贴近,伸手慢条斯理地为洛菀夕整理肩上本不存在的褶皱。
温热的吐息拂过洛菀夕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不过你既猜透了哀家的心思,倒也省得拐弯抹角。你为贵妃,若璇为后。往后凡事——除听皇帝的,也多与哀家商量。哀家将你当亲闺女疼,这笔交易……你怎么算,都不亏,是不是?”
洛菀夕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太后那双保养得宜、却隐隐透出掌控欲的手上。
她轻轻笑了:“是不亏。只是太后这般筹谋,瞧着倒不像是为陛下择选嫔妃。”
太后指尖微顿:“那像什么?”
洛菀夕抬起眼,目光直白得不留余地:“像在陛下身边——安插一双听话的眼睛,一双稳固的耳朵。”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
这辈子从未有人敢这般当面撕破她的脸皮。
她一时竟怔住,连呼吸都窒了窒。
洛菀夕却不管她如何反应,偏又做出副天真疑惑的模样:“不过我实在好奇……太后将一切算得这般周全,可问过陛下的意思?他愿立我为贵妃,愿立傅小姐为后么?”
傅太后缓缓收手,目光瞥向一旁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语气轻飘飘的:“哀家已退了一步,皇帝……总不至于半点颜面都不给哀家留。”
洛菀夕点点头,唇角轻轻一勾:“那若是——我不同意呢?”
“你?”
太后像听见什么荒谬之言,眼底浮起讥诮,“你为何不同意?”
洛菀夕笑意盈盈:“傅小姐方才不是说了么?我贪心得很,不甘……居于人下。”
傅太后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怎么,你还想当皇后?”
“皇后?”
洛菀夕摇头,眸光清透,“我也没兴趣。”
太后气极反笑:“皇后都不感兴趣?难不成你还想一步登天,同哀家抢这太后之位?”
“您的位置——”
洛菀夕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我也不敢兴趣。”
“那你要什么?”
太后嗓音陡然转冷,“莫非得王母娘娘给你让位才成?!”
洛菀夕眼尾微扬,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字轻吐:“我啊……若要做,便做陛下的——妻子。”
“妻子?”
二字如冰锥刺入耳膜,傅太后脸上那层伪饰的慈和彻底碎裂。
她盯着洛菀夕,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洛菀夕正欲继续,一旁的傅若璇已尖声插话:“姑母您瞧见了吧!她连说的疯话都与那女人一模一样!妻子?她这是妄图独占陛下,要做他唯一的心尖人!”
傅太后死死盯着洛菀夕,目光像要将她从皮到骨剥开审视。良久,她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究竟是谁?”
洛菀夕面色平静:“太后觉得我是谁,我便是谁。”
话音未落——
“啪!”
一叠经书狠狠扇在洛菀夕脸上。
太后陡然暴怒,那力道大得惊人,竟将洛菀夕整个人抡倒在地!
“哀家怎知你是谁?!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敷衍哀家!”太后胸膛起伏,声音尖利刺耳。
洛菀夕猝不及防,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傅若璇趁机尖喝:“按住她!”
两名粗壮嬷嬷立刻扑上,死死将洛菀夕摁在冰冷的地砖上。
傅太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笑连连:“皇帝也不知什么眼光,看上的尽是这般货色——不识礼数,不懂规矩!”
她转向蒙嬷嬷,厉声道:“把她抄的那些破烂,统统拿去院里烧了!写成那副德行,还想向皇帝邀功?可笑!”
说罢,她又瞥向傅若璇,语气缓了缓:“倒是哀家方才错怪你了。这般不识抬举的东西,确不值得半分同情。”
傅若璇挽住太后的手臂,眼底掠过得意:“姑母就是心太善。对付这种人……可不能手软。”
太后轻哼一声:“哀家本想抬举她,谁知她偏往泥里钻。既如此——便罢了。”
傅若璇却不肯罢休:“可她方才对姑母如此无礼,难道就这么算了?”
太后冷眼扫过地上动弹不得的洛菀夕,声音如寒霜:“自然不能。她既还是宫里的人,不懂规矩,哀家便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
她侧目看向傅若璇:“你主意多,你说——该怎么教?”
傅若璇怨毒的目光钉在洛菀夕身上,一字一顿道:“就让她跪在这佛堂里——不到十二个时辰,不准起身。若敢起来……便用棍棒打!打到她学会‘规矩’二字怎么写为止!”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踱至佛龛前,合十欠身一拜。
转过身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洛菀夕,对傅若璇淡淡道:“教便教,动静小些。到底是佛堂,莫扰了佛祖清净。”
傅若璇连连应声:“姑母放心,侄女有分寸。”
太后不再多言,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拂袖而去。
之后的十多个时辰,洛菀夕宛若堕入炼狱。
傅若璇命人强按着她跪在佛前。
稍有挣扎,沉重的棍棒便狠狠落下——
每一下都似要敲碎筋骨,疼得她浑身颤栗,喉间溢出压抑的嘶鸣。
“闭嘴!”
傅若璇厉声斥道,“佛门清净地,岂容你在此号叫!”
嬷嬷们下手极重。
洛菀夕一次次想挺直脊背,又一次次被击垮,扑倒在地。
冷汗浸透衣衫,与血腥气混在一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到后来,她不是不反抗,而是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傅若璇命她“端端正正跪着,方显虔诚”,她却只能如濒死的幼兽,用四肢勉强支撑着身体,匍匐在冰冷的石砖上。
伤口撕裂,鲜血缓缓渗开,在青灰地砖上洇出暗红的花。
那些嬷嬷一面念着“阿弥陀佛”,一面将棍棒挥得毫不留情。
慈悲的口号和狠厉的击打交织在一起。
荒唐得令人发笑。
洛菀夕疼得浑身发抖,却真的想笑。
这帮人……可真可笑啊。
日影西沉,东方既白。
远处隐隐传来钟鼓礼乐,丝竹声声。
意识已模糊成一片混沌,她却仍记得——
今日,是梁浅的生辰。
当祈福的钟声穿透宫墙,悠悠传来时,她用尽最后力气,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像在无声祷告。
傅若璇凑近,听见她唇间溢出的细微气音,不由嗤笑:“做梦呢?还指望有人来救你?宫里人人都忙着寿宴,谁记得你?连你那丫鬟也被关起来了。今日便是菩萨亲临——也救不了你!”
洛菀夕没有理会。
她只是极轻、极缓地,反复念着那几句话。
声音虚弱如游丝,却字字清晰:
“国泰民安……社稷安宁……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他的生辰。
她祝他好。
仅此而已。
她不曾祈求谁来拯救自己。
她知道自己不会有阿鹜那般的好运。
英雄也不会次次从天而降。
可是……好疼啊。
身上的伤,腿骨的痛,连头颅都像要裂开了。
恐惧如冰水漫过心脏——她这般惜命的人,是真的怕死。
可她不曾后悔。
她厌恶太后拿她作交易的筹码,厌恶这后宫环环相扣的算计与倾轧……
她玩不来,也不想掺和。
年轻人的心气,总有些是山崩海啸当前,也不原折脊的固执。
她承认自己有时是有些执拗,所以,她为执拗付出了代价。
只是有些软弱的瞬间,她也会想:若她死了,梁浅会如何?
会心疼么?
会懊悔么?
……罢了。
都不重要了。
将死之人,该奢求的除了“活下去”,别的都是闲事!
视线渐渐涣散,幻觉丛生。
她仿佛听见傅若璇与嬷嬷们惊慌失措的抽气声,混杂着一句颤抖的——
“陛下……饶命!”
紧接着,她那副几乎要散架的躯体,被拥入一个熟悉而滚烫的怀抱。
梁浅的声音在她头顶炸开,嘶哑如困兽: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无人敢应。
她在剧痛中无意识地呻吟,额头抵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双臂紧紧环住她,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将声音压得极柔,一遍遍哄着:
“不怕……我在。洛菀夕,我在……”
她费力地掀起眼帘,视线模糊成一片水光,望着他下巴紧绷的线条,气若游丝:
“你怎么……才来啊……”
他眼眶霎时通红,泪水滚落,砸在她染血的脸颊上。
“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幕……好熟悉。
仿佛回到生产那日,他也是这般抱着她,哽咽着说抱歉。
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轰然涌来——
当初她被手机砸中后醒来,就看到了满目黄沙……接着遇到了匪徒……那道从天而降、斩破黑暗的身影……
是梁浅。
他一直都没有错。
她不是谁的替身。
她就是阿鹜。
是与他拜过天地、饮过合卺,盟誓“谁若背弃,必万劫不复”的阿鹜。
他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可她,却忘了他。
为什么偏偏是此刻……
全都想起来了?
或许老天怜悯,不忍让她做个糊涂鬼?
可她太累了。
累得连抬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意识沉沉下坠,落入无尽的黑暗。
她隐约听见他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撕心裂肺。
她却无法回应了。
这场大梦……做得太久,太倦。
她多想醒来。
却怎么也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