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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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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菀夕再度恢复意识时,已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
说是醒来,却又不算全然清醒。
耳畔能捕捉到细微声响,眼皮却沉重得掀不开,身躯更是动弹不得——活像一具尚有知觉的尸骸。
这般不死不活的模样,她倒不是头一遭经历。
三年前自无崖山纵身跃下后,她便是这般无知无觉地躺了整整三载。
只是那时令她长眠不醒的并非重伤,而是毒。
正如薛言所言,这毒在她体内盘踞已久——久到何时呢?
比她认识梁浅还要早。
说白了就是陈年旧毒。
可具体这毒是怎么中的呢?
洛菀夕说不上来。
她的理解是有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她这毒是从原主身上带来的。
占了别人的身子,便得一并承了这躯壳里的苦楚。
因果相偿,倒也公平。
她最初知道自己中了毒是在生产后。
那时她只当是自己身子孱弱,产后落下了病根。
不仅她这般想,太医院上下皆作此诊,连薛言起初也未疑心是毒。
直到头疼日甚,身子每况愈下,精于毒道的二娘才请来淑姑。
淑姑一搭脉,神色便凝重起来。
“是中了毒。”
她收回手,目光沉沉,“且非乾国之物——此毒名唤‘噬心’,出自大绥霄阳门。”
虽探明了出处,淑姑却束手无策。
“霄阳门原是大绥正阳门一支偏脉,前些年不知何故,被赵硕下令剿灭,满门不留。”
淑姑握着洛菀夕的手,声音发涩,“若要解毒……恐怕得回大绥寻赵硕。他是灭门之人,兴许……会留活口。”
为了活命,洛菀夕别无选择。
可她为何不曾将真相告知梁浅?
她怕。
怕自己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
人各有命,固有一死。
若真到了药石罔效之时,她认。
可她怕梁浅不认。
到了绥国,赵硕知她是为求解药而来,倒也算倾力相助。
只是当初霄阳门被他屠戮殆尽,莫说门人,便是看门犬也未留一条。
寻活人无望,他便命人掘坟翻尸,一具一具地搜,盼着能从死人身上翻出解药。
后来,连洛菀夕自己都看开了,劝他不必再寻。
赵硕却不依。
他将大绥境内所有神医、巫医尽数召来,没有解药便现制,制不出便打入大牢。
洛菀夕虽惜命,却不愿因自己一条性命,累得旁人不得安宁。这般活着,她嫌太重。
可赵硕却越发疯魔。
有巫医进言,说此毒需以童男童女鲜血换血方可解。
赵硕竟真寻来五十个孩童,连血型都未验,便要给洛菀夕换血!
洛菀夕知道人终有一死,却不愿这样被搞死,更不愿拖累无辜稚子。
即便她不怕死后堕入畜牲道,可此生而为人,总不能活得跟个畜牲一样。
后来,她找了个机会从赵硕身边逃了出来,可赵硕却抓了她的女儿来威胁她不让她走。
谁的女儿?
洛菀夕和梁浅的女儿!
什么时候的事?
难产那次!
当年傅贵妃说她产下的是死胎,其实就算不是死胎,活胎也必会被他们弄死。
洛菀夕怀孕时便知道——大乾宫闱,容不下流着绥国血脉的皇嗣。
她早与二娘定下计策,等孩子一生下来就以死婴调换,并暗中将孩子送出宫去。
可就在二娘的人即将得手之际,一个神秘人忽然出现,劫走了婴孩。
洛菀夕心急如焚,却不敢将真相告知梁浅——她怕他冲动行事,反酿大祸。
她原以为是傅氏所为,暗中查探,却不知那孩子最终怎会落在了赵硕手中。
被赵硕擒回那日,洛菀夕已逃至绥国边境。
他将那襁褓抱在怀中,取出洛菀夕亲手所刻的同心锁,递到她眼前。
“多好啊,”
他低头端详婴儿粉嫩的脸蛋,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生的是个女儿。眉眼……同你一模一样,真是惹人怜爱。”
洛菀夕看见那枚同心锁,心便直直沉了下去。
再瞥见婴儿耳后那枚蝶形胎记,她再忍不住,伸手欲夺。
赵硕却退后一步,单手将襁褓高高擎起,冲着洛菀夕森然一笑:“急什么?你这样抢,孤害怕得很——万一失手将她摔了,你知道孤有多心疼吗?”
洛菀夕眼圈骤红,盯着那悬在半空的小小襁褓,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不抢……你、你别伤她。”
赵硕看着她那般神情,唇角轻勾,复又将孩子搂回怀中,指尖抚过婴儿细嫩的脸颊。
“怕什么呀阿鹜?”
他抬眼,目光幽深,“孤怎舍得伤她?她太像你了。”
顿了顿,他嗓音沉下去,“反倒是你……越来越不像从前的你了。”
洛菀夕咬唇不语。
她知道,这孩子早已成了赵硕手中最利的筹码。
即便她不来绥国,他也定会抱着这孩子,找上门来。
“取名了么?”赵硕忽然问。
洛菀夕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今安。”
“梁浅取的?”
“我二人……一同取的。”
赵硕眸光倏冷,静了片刻,才又扯起嘴角:“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着?”
“我会告诉他。”
“为何生下来不说?”
赵硕盯着她,似笑非笑,“怕他护不住你们母女?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知道想杀这孩子的,是梁浅的生身父母。你怕梁浅知道真相后冲动行事,怕他担不起后果,怕他失了储位,怕他一无所有——”
他仰首,怅然一叹:“阿鹜啊,你为他思虑太多,他却什么也不知。你这样……值么?”
洛菀夕不答,只怔怔望着他怀中的孩子。
她不敢刺激他。
她怕他发疯。
赵硕见她沉默,唇角笑意愈深,语气却轻蔑:“所以为何要爱那样一个无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阿鹜,你就算不再爱孤,也不该找个那样的男人。离开孤后……你属实是变蠢了。”
洛菀夕压下心头翻涌,哑声问:“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赵硕恍若未闻,低头凝视怀中婴儿,指尖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
“阿鹜啊,你可还记得?”
他声音低哑,“从前只要孤开口,你什么都愿为孤做。可如今你心里……却只剩梁浅那个废物。”
他倏然抬眼,目光冷如寒冰:“你知不知道——你让孤好生心寒。”
婴儿被他指尖划痛,忽然放声啼哭。
洛菀夕心头一紧,急道:“只要你放过她……我也可以什么都为你做。”
赵硕眉梢微挑,语气玩味:“那……替孤杀了梁浅吧。”
洛菀夕浑身一僵。
“怎么,舍不得?”
赵硕低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男人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
他摇头轻叹,“可孤从前就教过你,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要……只会害你什么都得不到。”
洛菀夕攥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所以……你要我在梁浅与孩子之间,二选其一?”
赵硕看向她,神情温柔得近乎残忍:“保大保小,你自己定。换了旁人,孤可不会给这机会。”
洛菀夕嘴角轻颤,面色惨白,眼中却透出一丝讥诮:“我若选保大……你当真会让梁浅活着?”
“孤……”
赵硕顿了顿,低头轻笑,复又抬眼,一字一顿道,“会让他换个死法。”
洛菀夕阖眼,冷笑:“那我……其实别无选择。”
“怎会没有?”
赵硕摇头,忽然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与其二选其一,不如留在孤身边——谁都不选,做孤的王妃,为孤生儿育女……”
他语气认真,不似玩笑。
洛菀夕却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赵硕,你是知道的,我身中巨毒命不久矣,还能做谁的王妃?现实些吧……趁我还活着,让我做点对你有用的事。”
赵硕凝住她的侧脸:“有用的事?”
他眯起眼,“这么说……你真愿替孤去杀梁浅?”
洛菀夕咬紧下唇,眼眶通红,半晌才轻声道:“我不杀……你也会找别人动手,不是么?”
“所以——”
赵硕后退两步,笑出声来,“倒不如你亲自动手?”
他打量着她,目光复杂,“这般看来,你倒又像从前的阿鹜了。知道没有退路,索性拆了桥;知道退无可退,便也不给别人留路。”
他顿了顿,语气狐疑:“可你……真下得去手么?”
洛菀夕缓缓垂眸,声音平静无波:“这不劳你费心。”
“何时动手?”
“我需要时日。”
“多久?”
洛菀夕抬眼看他:“孩子在你手中……你还怕我诓你?”
赵硕意味深长地注视她良久,才淡淡道:“孤不能等太久。你若下不去手,孤自会另寻他人。只是孩子……”
他抚了抚怀中婴孩,“孤替你养的这段时日,你总该给孤些诚意。杀不了梁浅,至少……也不能让他过得太过舒坦。”
洛菀夕听出话中威胁:“你想让他如何不舒坦?”
赵硕盯着她,缓缓道:“不如……让他也尝尝,爱人变心的滋味。”
“我不懂。”
“不懂?”赵硕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很简单——就像当初,你背叛孤那样。”
洛菀夕瞳孔微缩:“你想让我……背叛梁浅。”
赵硕凝视她明澈的眼眸,有一瞬失神,随即轻声笑道:“反正此事……你也算深谙其道了。”
洛菀夕别过脸去。
赵硕却不放过她:“怎么?只知道如何背叛孤,却不知如何背叛梁浅?”
见她不答,他又道,“不必愁,该怎么做,孤会一件一件教你。只要你将孤交代的事办妥——”
他低头轻哄怀中渐渐止啼的婴儿,声音温柔似水:“孤自会信守承诺,将这孩儿完好交还于你。”
洛菀夕忍泪望着他怀中的今安。
她未应一字,心里却明镜似的——
她没得选。
最后,赵硕亲自将她送上返回大乾的马车。
临行前,洛菀夕回头望了一眼他怀中的襁褓,第一次用近乎恳求的温柔语气道:“我既应了你……你也应我一事,可好?”
“何事?”
“若我事未成便死了……将这孩儿交给我二娘,行么?”
赵硕脸色骤沉:“你想死?”
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声音寒如坚冰:“你若敢死,这孩子也不必活了。”
言罢甩开她,命人逼她服下一枚药丸。
洛菀夕扼住喉咙欲呕,赵硕却攥住她的手腕。
“是解药。”
他直视她的眼睛,“服下它,你的毒便解了。”
洛菀夕岂会信他,“若真有解药,你不会此刻才给我。”
赵硕知瞒不过,索性坦言:“不是解药,却也不是毒药。按时服用便可缓你痛苦。”
后来证明,赵硕未曾骗她。
那药确非毒药,服后她的身子也似好了许多。
只是代价亦显——一来成瘾,二来她的记性一日差过一日。
先忘琐事,后来连如何识得梁浅,也模糊成一片残影。
她知道自已终会死。
那所谓“解药”,不过是暂缓痛苦的麻药。
她不仅会死,还会忘了梁浅,忘了今安。
回到大乾,她未曾将绥国经历尽数告知梁浅。
非是她不愿说,而是她不能。
若让梁浅知晓,他深爱的妻子命不久矣,他的亲生父母欲杀他的女儿——
梁浅的疯狂,只怕会比赵硕更甚。
再后来,她替赵硕做了许多事。
甚至将刀锋,送入了梁浅的后背。
她从无崖山跃下,以为此身此债,可与这世间两清。
可二娘救活了她。
她不死不活地躺了三年。
其间苦楚,无人知晓,梁浅亦不知。
待她再醒,前尘尽忘。
她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叛徒,成了梁浅心中的负心人。
他说她该历万劫,永不超生。
可她当真背叛了他么?
那一刀刺下,他不再是同绥女牵扯不清的大乾皇子。
他成了大乾上下众望所归的王。
她为他劈开了一条生路,一条通天之路。
那一天,她唯一打算杀死的,其实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