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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洛菀夕收回那张假面,依旧覆在脸上。
      假面戴得久了,仿佛真的生了根,成了她另一层皮肤。

      那日梁浅亲手将它撕下时,眼中刹那的失神与震动,她并非没有察觉。
      那是一种对着这张平凡假面时,绝不会出现的、近乎失控的情绪。
      她知道,假面下的容颜远比此刻要昳丽夺目。
      可她也知道,拥有那般容貌的,不止她洛菀夕,阿鹜也有。

      她分不清,他凝视那张脸时,到底看的是谁。
      反倒戴着这层伪装,更像她自己——
      一个与过往割裂开的、全新的自己。

      被遣往佛堂的消息,不出半日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宫闱。
      有人说她彻底失了圣心,有人说她因密石林大火牵连获罪。无论如何,梁浅这次并非玩笑,翌日便让卓九收拾妥了西苑佛堂,请她“移步静修”。

      洛菀夕未曾拖延。
      远离是非,求得一方清净,于她而言未尝不是解脱。
      只是为何偏是佛堂?
      她入宫时明明挂着“女冠”名头,可这深宫之中,太后太妃皆笃信佛法,只设佛堂,不修道观。
      没得选,她也只好“转投”佛门了。

      修佛修道由不得她,但带谁同去,尚能自主。
      思虑再三,她决定一人不留。
      琳月、璃月正当韶华,她不忍她们陪自己在青灯古佛前虚掷光阴。
      慧默与她最为亲近,可正因亲近,才更不能拖累——入了那佛堂,归期渺茫,或许就是一生囚困。
      她自认思虑周全,慧默却如何肯依。
      得知洛菀夕欲只身前往,慧默当即跪倒在她面前,泪盈于睫,苦苦哀求带上自己。
      洛菀夕俯身将她扶起,语气故作轻松:“不过是去佛堂清静几日,又不是赴刑场,何必这般生离死别?我早嫌宫里太闹,正想寻个地方静静心。你们若都跟了去,我还如何‘潜心修行’?”

      修行?
      一个红尘未断、欲念深重的人,谈何修行?
      这话说来也只能骗骗旁人。

      慧默岂会不知她是不愿连累,执意不肯。

      洛菀夕只得端起几分主子的威仪,神色淡了下去:“我虽暂居佛堂,封号未褫,便仍是主子。怎的,我的话如今无人肯听了?莫非你们也同外人一般,见我势微,便想看笑话?”

      慧默慌忙否认。

      洛菀夕神色稍缓,声音放柔:“既如此,便按我的意思办。那佛堂并非龙潭虎穴,无非清净些。我一个人去,顶多无聊些,死不了。别总把我当废物,都放宽心。”

      见她心意已决,慧默终究只能含泪应下。

      皇城佛堂十余座,西苑这处名为“佑生堂”,位于宫墙最偏僻的角落。
      虽偏僻,倒也清雅。
      独门小院,内有三殿:正殿供着金身释迦牟尼,东殿是铜铸四臂观音,西侧偏殿原是太后太妃礼佛歇息之所,如今正好成了洛菀夕的寝处。

      辞别元霜殿众人,洛菀夕拎着简单的包袱,便独自走向了佑生堂。
      她素来不喜离愁别绪的场面,干脆也不许人送。

      头两日,对着冰冷的佛像与寂寥的院落,尚能忍耐。
      四处走走,侍弄花草,整理屋舍,摆弄些新鲜物事,时光倒也流逝得快。

      可到了第三日,那股子被强行按捺的不安分便冒了头。
      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嫔,是如何在这般死寂中捱过一生的。
      于她而言,这般清心寡欲的日子,抵死也只能撑三天。

      得罪了梁浅,想离开这佑生堂,服软认错自然是条捷径。
      可眼下……
      她还想凭着胸口那点未冷透的骨气,再硬撑几分。

      这日清早,她便坐在佑生堂外的石阶上,似在等候什么。
      直至日上三竿,院外依旧杳无人声。
      她开始有些焦躁,在门边来回踱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一个圆脸小太监提着食盒,小跑着过来。

      “小东子!”
      洛菀夕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问,“我让你捎给慧姑姑的信,可带到了?”

      小东子一面麻利地往外取斋饭,一面咧嘴笑道:“娘娘放心,这点小事奴才还能办砸?”

      洛菀夕却蹙着眉,狐疑地望向宫道尽头:“这都几日了,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话音未落,远处影壁后转出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正是慧默,身后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洛菀夕眼睛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快步迎了上去。

      慧默对身后宫女低声嘱咐两句,留她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快步走向洛菀夕。

      几日未见,主仆二人眼底皆有掩不住的牵挂。
      “娘娘……”
      慧默刚要行礼,便被洛菀夕一把托住手臂。

      “又没有外人,这些虚礼就免了。”
      洛菀夕上下打量她,语气轻快,“看你这气色,元霜殿一切可好?”

      慧默眼眶微红,执意仔细看了洛菀夕一圈,才哽咽道:“都好。倒是娘娘……在这儿可还习惯?有没有受苦?”

      “好得很!”
      洛菀夕转身指了指石桌上小东子刚布好的几碟精致素斋,笑容明媚,“瞧,虽是斋饭,却日日不重样,定是你暗中打点了。这大殿也有人按时洒扫,门口连个看守都没有……我不过是换了个清静住处,与往日并无不同。”

      听她这么说,慧默神色稍霁,却又轻轻拉住洛菀夕的手,低声道:“娘娘当真以为……这些皆是奴婢打点的?”

      洛菀夕一愣:“不是你是谁?”

      慧默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若无陛下默许……娘娘觉得,奴婢能有这般能耐?”

      洛菀夕面上的笑容凝了一瞬,有些不自在地牵了牵嘴角:“……倒也是。”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看来……他终究还念着几分当年的旧情。”

      “陛下对娘娘,何曾真正忘情?”
      慧默声音压得更低,“若非前朝后宫皆有人拿密石林大火做文章,逼迫陛下严惩,陛下又何至于让娘娘暂避至此?”

      洛菀夕抬眼:“这话你听谁说的?”

      “何需听人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慧默靠近些,轻声道,“依奴婢看,待这阵风头过去,娘娘只需向陛下服个软、递个台阶,陛下定会接娘娘回去的。”

      洛菀夕未曾将那几封信的纠葛告知慧默。
      她何尝不知,若肯低头,梁浅或许真会心软。
      可一半是那点可笑的自尊作祟,另一半……
      却是对未来的深深无力。

      今日是几封旧信,明日又会是什么?
      此番求得原谅,下一次呢?
      在真相未明之前,她与梁浅之间犹如遍布雷区,不知何时便会踩中哪一个。
      等待引信燃尽的过程太过煎熬,她已经倦怠了。

      她想离开这宫墙,而眼下,唯一的希望,或许就系在慧默带来的那名宫女桂桂身上。

      慧默为何能带来桂桂?
      缘由倒也简单。
      桂桂此前被关在慎刑司,待审问得差不多了,这类宫人通常会被发配至各处的粗使岗位。
      佑生堂这等偏僻之地,正是“发配”的好去处。

      洛菀夕摸清此中门道,便让慧默设法疏通关窍,将桂桂“发配”至此。
      她终于为自己寻了个伴。只是这“伴”,可不仅仅是来陪她解闷的。
      引见过后,洛菀夕便让慧默先回去了。
      有些事,在未弄清之前,她不愿将慧默卷入。

      慧默离去,小东子摆好饭食也告退了。
      偌大的佑生堂,只剩下洛菀夕与垂首肃立的桂桂。

      洛菀夕在院中石凳坐下,几碟素斋犹自散着温热气息。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几步外的女子——
      年纪与她相仿,瓜子脸,细长眉眼,五官清秀,却透着一股被磨难打磨过的精明与警惕。
      皮肤底子原该不错,此刻却横着几道未愈的刑伤,平添几分狼狈。

      “这时辰,你也该未用午膳吧?”
      洛菀夕抬手盛了一碗饭,推到石桌对面,语气寻常。
      “坐下,一道用些。”
      桂桂双手掖在身前,飞快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细弱:“奴婢不敢。娘娘用膳,奴婢在旁伺候便是。”

      “往后这儿就你我二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洛菀夕将竹筷也递过去,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一人用饭无趣,坐下,一起吃。”

      桂桂踌躇片刻,终究不敢再推拒,双手接过筷子,福身谢过,才小心翼翼地在石凳边缘坐下。
      她捧着碗,只小口扒着白饭,指尖上刑伤的痕迹明显,执筷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

      洛菀夕静静看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受了那般重的刑,你都未将那人招出来……倒是有几分胆色。”

      “啪嗒”一声,桂桂手中的筷子跌在石桌上。
      她骇然抬头,脸色霎时苍白,回过神后慌忙离座跪下,声音发颤:“娘娘明鉴!奴婢在慎刑司已反复申明,那夜只是偶遇那男子问路,为其指了方向,并无半点私情牵扯!求娘娘明察!”

      洛菀夕倾身扶她:“我察什么?此事又不归我管。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何必惊慌至此。”

      桂桂被她搀起,眼中惊疑未定,目光暗暗审视着这位传闻中失宠被贬的淑仪娘娘。

      洛菀夕坐回原位,斟了杯清茶推至桂桂面前,不再绕弯:
      “你可知,我为何特意让慧默将你从慎刑司弄来此处?”

      桂桂迟疑着摇头。
      洛菀夕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石桌之上。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作芙蓉初绽之形,正是淑姑当初交予她、嘱她转交桂桂的信物。

      桂桂目光触及那玉簪,瞳孔骤然一缩,面色几经变幻。
      许是因着长久囚禁养出的警惕,她沉默片刻,竟低声道:“瞧着……有些眼熟。但奴婢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了。”

      洛菀夕斜睨她一眼,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慢条斯理地将玉簪重新收回袖中,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轻轻叹息:
      “哦?既没见过……那便罢了。”

      她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声音轻飘飘落下:
      “我只好……将它原样送还给淑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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