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在自我攻略》宿命的狸

62、第 62 章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洛菀夕猛地将手从梁澈手背抽回，动作仓促得带翻了身旁盛着药膏的白玉小钵。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得耳膜生疼——
　　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拿住了。

　　梁澈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微微欠身，从容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他抬起包扎到一半的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痛楚的淡笑，“劳皇兄挂心，只是皮外伤，不打紧的。”

　　梁浅这才缓步踏入。

　　他一言不发地从洛菀夕身旁走过，带起的风拂过她颊边，激起细微的战栗。

　　最终 ，他在殿中主位安然坐下，视线却一直锁在洛菀夕的身上。

　　梁澈见状，未等他问，便温声解释：“方才母妃见臣弟手上不便，特意请淑仪娘娘留下，帮着处理伤口。”

　　“哦？”
　　梁浅牵起一边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浸着凉意。
　　“她还有这等本事？”

　　这话里的嘲讽意味太浓，洛菀夕指尖掐进掌心，头垂得更低。

　　梁浅不再看她，转向梁澈，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伤当真不打紧吗？后日便要启程赴叶县，可需推迟？”

　　“皇兄放心，皮外伤而已，绝不敢误了正事。”梁澈立刻回道，态度恭谨。

　　“那便好。”
　　梁浅颔首，兄弟二人又就着出征之事低语了几句。
　　洛菀夕立在旁边，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这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些军国大事更与她格格不入。

　　她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轻声开口：“陛下与王爷既有要事相商……我便不在此多留了，还请陛下容我先行告退。”

　　梁浅话音一顿，侧目看向她，眼神幽深难辨：“朕一来，你便要走？”
　　他语调平平，却字字带着无形的压力，“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朕搅扰了你与锡王谈话的……兴致。”

　　“兴致”二字被他刻意放缓，砸在寂静的殿中，惊得洛菀夕与梁澈脸色皆是一变。

　　梁澈立刻起身，深深一揖：“皇兄莫怪，臣弟并没有跟淑仪娘娘聊什么特别之事。淑仪娘娘是因今日救命之恩，心中过意不去，才勉为其难答应母妃之请留下来帮我包扎。臣弟与娘娘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

　　梁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转了话锋，问了句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话：“三弟……尚未娶亲吧？”

　　梁澈微怔，随即垂眸答道：“臣弟体弱，年岁尚轻，确未考虑婚娶之事。”

　　梁浅绷着下颌点了点头，“你可以不考虑，但朕不可不考虑。”略想了想，他又道：“此去叶县，万事小心。待你凯旋，朕再帮你好生物色一位贤淑女子。”

　　梁澈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晦暗，面上仍是恭敬谢恩：“臣弟……谢皇兄厚爱。”

　　两个人又闲叙了几句，梁浅便以还有事要处理为由，起身准备摆驾回晟明殿了。

　　洛菀夕暗松了一口气，正要随梁澈一同恭送，梁浅却已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

　　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爱妃，难道还打算留下来？”

　　爱妃？

　　梁浅还从未这样叫过洛菀夕。

　　她蹙着眉头与他对视一眼，只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莫名透着几分瘆人，她敛了敛眼睑，心虚地回话说：“我不……不留了。”

　　梁浅五指收紧，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不留便随朕走，朕还有话跟你说。”

　　说罢，他便拉着她的手，无视梁澈，也无视他嫉妒的眼神，大大方方地走出了承寿宫的正殿，又一路拉着她，回到了晟明殿。

　　这一路，梁浅走得极快。
　　洛菀夕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着前行。
　　她手腕被攥得生疼，却不敢挣扎，更不敢出声。

　　宫道两侧灯火通明，映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以及她踉跄的身影。

　　直到踏入晟明殿，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梁浅才猛地甩开她的手。

　　“都退下。”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威压。

　　卓九会意，立刻领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转眼只剩他们二人。

　　梁浅背对着她，负手立在“勤政亲贤”的金匾之下，身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

　　沉默在空旷的大殿里蔓延，压得人几乎窒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洛菀夕，你可知……此次你犯下了多大的罪过？”

　　洛菀夕心头一凛。
　　果然……还是为了密石林。

　　她可以辩解是无心之失，可“私闯禁地，罪同死律”这八个字，从未因“无心”而更改过。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梁浅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她，嘴角竟扯开一抹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倒是硬气。已经想好让朕处置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炬，“那朕倒想听听，你希望朕……如何处置？”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
　　洛菀夕咬紧下唇，沉默半晌，终究摇了摇头：“说了陛下也不会同意的。还是……由你自己定夺吧。”

　　“朕不会同意？”
　　梁浅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莫非……你是想让朕放你出宫？”

　　洛菀夕没有否认，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梁浅忽地笑了，那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暖意。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动作堪称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缱绻的流连。

　　洛菀夕却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然后，她感到他温热的指腹顺着她的耳廓下滑，寻到了那张精巧假面最细微的接缝处。

　　“洛菀夕你还真是会痴人说梦。”
　　他贴在她耳边，吐息温热，“你想朕放你出宫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微用力——

　　“嘶啦”一声极轻的撕裂声。

　　那张覆在她脸上的假面，就被他亲手撕了下来。

　　假面之下，洛菀夕真正的容颜再无遮掩，在殿内明亮的烛火下显露无遗。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眼睫轻颤如蝶翼，唇色是惊魂未定的淡粉——
　　当真是倾国之色，明媚不可方物。

　　梁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瞬间的凝滞。

　　他本想撕下这层伪装，看清她最真实的反应，可当这张魂牵梦萦的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时，一股混杂着怒意、不甘与难以抗拒的悸动却狠狠撞上他的心口。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面对这张脸，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是多么不堪一击。

　　他甚至生出几分后悔，想将那张假面重新为她覆上，却终究拉不下脸，只能紧紧将它攥在掌心。

　　假面戴得久了，骤然揭下，洛菀夕只觉面皮一阵火辣辣的麻痛。她紧蹙着眉头忍着痛，垂着脑袋，没有吭声。

　　梁浅却逼近一步，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极力压抑的暗哑：

　　“告诉朕……你想出宫去找谁？莫非是……”

　　说到这，他声音虽还压着，语气却冷厉的令人生寒，“去找你的那位硕哥哥吗？怎么阿鹜？你很想他吗？”

　　“硕哥哥”三个字，如同惊雷劈下！

　　洛菀夕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你怎么会……”

　　“朕怎么会知道？”
　　梁浅盯着她惊惶的眼睛，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叠东西，递到她眼前。

　　是信。

　　那几封她在石室中未来得及烧完的信。

　　“需要朕……一字一句，念给你听么？”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洛菀夕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说……密石林几乎烧尽了吗？
　　这些信……怎么会在他手里？

　　最害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这些信就像埋在他们之间最危险的引线，随时都会引爆他们的关系。
　　洛菀夕的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沉甸甸地往下坠，窒息般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试图站在原主的立场向他解释，声音却干涩地发颤：“这些信……是我嫁你之前写的。我认识你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时的记忆，我和赵硕……”

　　梁浅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如同熔岩喷发，“如果不是看了这几封信，朕都不知道你嫁到大乾竟是这般不情不愿！”

　　话音未落，他已将那叠信狠狠掷向她！

　　信纸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洛菀夕本能地偏头躲开，又颤抖着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她抓起几封，指着上面的日期，急急辩解：“不是的！你看落款，都是我们成婚之前的！事实一定不是……”

　　“成婚之前？”
　　梁浅冷笑，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那之后呢？你离开朕，跑去大绥的那段时日呢？你敢对天发誓，你与赵硕……再无半点瓜葛？！”

　　洛菀夕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握着那些泛黄的信纸，指尖冰凉。
　　那些空白的记忆，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刃，刀刀刺向她。

　　“……对不起。”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那些……我真的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梁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洛菀夕，朕今日才知道，你竟如此‘高明’！一句‘不记得’，就想将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他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心腑看个究竟：

　　“朕甚至在想……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朕？”

　　“你从未爱过朕，对吗？那些誓言，那些温存，都只是你跟赵硕合起伙来精心编织的骗局！你……”

　　更残忍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蓄满泪水的双眼。

　　那泪水在她眼眶中滚动，将落未落，映着烛光，破碎而晶莹。
　　她的眼神里有惊慌，有委屈，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说的痛苦。

　　就是这样一个眼神，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他心底最不可触碰的角落。
　　翻涌的怒火与猜忌，竟被这泪水浇得滞了一滞。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转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楚：

　　“无论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朕都不会再信你了。”

　　“过去多少人，在朕面前搬弄是非，朕从未当真。可这一次……”

　　“我知道。”
　　洛菀夕轻轻接过他的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这一次，白纸黑字，我百口莫辩。”

　　她抬手，飞快地抹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泪，强自撑起一个苍白而破碎的笑容，抬眼望向他：

　　“所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梁浅没有再讥讽。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微微抽动。
　　良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

　　“朕……不会放你走。”

　　洛菀夕点了点头，唇角那抹笑更淡了，也更凄凉：“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不会放我走，但也不想再见到我了对吗？”

　　梁浅没有回答。

　　他依旧背对着她，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孤寂。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缓、极慢地开口。

　　“西苑……有一处佛堂。”

　　只这一句，洛菀夕便明白了。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奇迹般地站得很稳，甚至，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

　　“好。”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平静地回答，“我去。”

　　没有等他下旨，没有再多看那背影一眼，她转过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殿门。
　　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是走向一个囚笼，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梁浅始终没有回头。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叫住她。

　　只要她服个软，哪怕只是回头看他一眼，流一滴悔过的眼泪……他或许，就狠不下这个心了。

　　可她偏偏，连头都不回。

　　直到那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融入沉沉夜色，梁浅才像骤然卸了力般，缓缓跌坐在地台边缘。

　　“卓九。”
　　他唤道，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沙哑。

　　卓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垂首听命。

　　“今日她出去没有戴假面，你去瞧瞧这一路都有谁见过她的真容，告诉那些人不要乱说，否则……”

　　他用一双带着杀意的眼神凛向卓九，卓九立刻便会意了。

　　卓九向来不多言，可今日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陛下为何怕有人见到娘娘的真容？”

　　梁浅拿起手上攥着的那一张假面，一边端详着，一边缓声淡淡道：“她如今戴着它尚且被群狼环饲，当真撕了下来……”

　　他冷哼着摇头，“也不知会引来多少豺狼虎豹，即便是朕也不能保证护她万全。”

　　卓九点点头说：“那您是要让娘娘在这宫里戴一辈子假面？”

　　梁浅轻笑着看向卓九，“你当真以为这张假面能护得住她一辈子？”
　　卓九答不上来。

　　梁浅缓缓起身，踱到窗边，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浓黑夜色，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更远、也更莫测的未来。

　　“或许……她戴或不戴，如今都已不重要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卓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静默良久，他才将手中那张被体温焐得微热的假面，轻轻递给卓九。

　　“去，还给她吧。”

　　“戴与不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随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