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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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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菀夕再度睁眼时,已身处承寿宫的偏殿。
意识回笼,头疼欲裂。
她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怔忪片刻,才缓缓转动眼珠——
只有慧默守在一旁。
见她醒来,慧默忙俯身轻唤:“娘娘醒了?”
随即又似解释般补充道:“陛下先前遣卓公公来问过两回了,只是前朝事忙,一时抽不开身……想来忙完便会过来的。”
洛菀夕听得出这话里的宽慰之意。
若在从前,莫说遇火涉险,便是她稍有咳嗽,梁浅也会搁下政务赶来。
如今这般,连慧默都察觉出了异常,才会说这番话来安抚她。
可她又何需安抚?
这本就是她预料中的局面。
人心会凉,等待会倦,她既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又怎能奢求他一如既往?
胸口闷闷地疼,她却并不怨他。
说到底,他也算足够宽容——
愿意放下过去,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是她自己犹豫不决,也怨不得他如今冷淡疏离。
她轻轻摇头,嗓音因呛烟而微哑:“无碍,他有事就由他忙吧,我这又没缺胳膊少腿的,也不需要他来探望。”
说着,她撑起身环顾四周,问道:“我怎么会在承寿宫?”
慧默扶她靠好,低声解释:“娘娘忘了?是锡王殿下将您从密石林救出来的。当时您昏迷不醒,承寿宫离得近,殿下便将您先送来了这儿。”
“锡王?”
洛菀夕一怔,昏迷前的画面零碎涌回——石室、火光、信件……还有那声模糊的耳语。
她扶额坐起,忍着头晕问:“他怎会来救我?”
“您离席后迟迟未归,丽太妃不放心,遣人四处寻找。奴婢遍寻不着,只得去禀报陛下……”
慧默顿了顿,“当时锡王殿下正在与陛下议事,听闻后便主动请缨帮忙寻人。最后……是他在密石林找到您的。火势极大,险些烧了整片林子,幸而殿下及时将您救出。”
慧默说着,面露忧色:“倒是娘娘,怎会独自去了那禁地?”
洛菀夕垂眸:“酒意上头,走错了路罢了。”
她忽又想起什么,抬眸问:“殿下可有受伤?火势那般大——”
“听说是伤着了手背,但不严重。方才雪雁说,殿下正在太妃屋里上药,此刻或许还未出宫。”
洛菀夕沉吟片刻,掀被下榻:“那我该去当面道声谢。”
“现在?”
慧默忙取来披风,“娘娘才刚醒,不如改日……”
“救命之恩,岂能怠慢。”
洛菀夕系好披风,径直朝外走去,“若等人走了再去,便失了诚意。”
慧默只得快步跟上。
至丽太妃寝殿外,便听见里头细微的动静。
洛菀夕缓步而入,只见梁澈坐在窗边矮榻上,一名宫女正为他手背上药——那伤口皮肉翻卷,焦红可怖,显然灼得不轻。
她上前先向丽太妃行礼,而后转向梁澈,敛衽深福:“今日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连累殿下受伤,我实在愧疚难安。”
梁澈闻声抬眼,唇角漾开温和笑意:“区区小伤,娘娘不必挂怀。”
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轻声问:“娘娘身子可好些了?御医说呛了烟,可还有不适?”
洛菀夕摇头:“已无大碍。倒是殿下这伤……”
“皮外伤而已。”梁澈淡然一笑,忽而转言,“皇兄……还未曾过来?”
这话问得轻,却像细针般扎进洛菀夕心口。她勉强扯出笑容:“不过是呛了几口烟,何必劳动陛下。”
梁澈注视着她,轻叹一声:“或许……皇兄亦有为难之处。”
“为难?”他这么一说,洛菀夕倒是有些好奇了。
“毕竟刚下完桃花雪,宫里又着了火,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又有人谣传这火是娘娘引的,想要皇兄交出娘娘抵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皇兄那边抵着压力,也不好这个时候过来探望娘娘。”
洛菀夕立刻辩道:“那火非我所为。”
“孤自然相信娘娘。”
梁澈眸光温润,“皇兄想必也信。只是众口铄金……但只要皇兄心意坚定,旁人如何说,并不紧要。”
话音未落,那上药的宫女手劲稍重,梁澈蓦地蹙眉闷哼一声。
丽太妃立时斥道:“毛手毛脚!上个药都能弄疼殿下!”
宫女吓得跪地请罪。
丽太妃却不看她,只将目光转向洛菀夕,笑吟吟道:“这丫头笨手笨脚,不如文淑仪来试试?连本宫这陈年眼疾都能妙手回春,上药包扎这等小事,定也难不倒淑仪。”
洛菀夕一怔,忙推辞:“我于此道并不娴熟,怕反而误了殿下伤势。”
丽太妃却笑道:“怎会不熟?当初给本宫上药时,那般细致轻柔,本宫可都记得。”
洛菀夕心中苦笑——
那时是生死攸关,自然屏息凝神。
可如今这般……终究男女有别,叔嫂之间太过亲近,实非妥当。
她正迟疑,梁澈已自行接过药匙,温声道:“母妃莫要为难娘娘,儿臣自己来便好。”
他越是这样体谅,洛菀夕心里就越过意不去,她甚至觉得自己有时候是不是太封建了?
看着梁澈咬牙忍疼的模样,洛菀夕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抿了抿唇,张口道,“要不,我试试?”
梁澈动作微顿,抬眸看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他默然片刻,将药匙缓缓递出,唇角勾起浅淡弧度:
“那便有劳娘娘了。”
既已出口,便无法再推。
洛菀夕接过药匙,俯身凑近他手背。
灯火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挨得极近。
恰在此时,丽太妃施施然起身:“既有文淑仪照应,本宫便安心了。”
洛菀夕抬头诧异地问向丽太妃,“太妃这是要到哪去?”
丽太妃笑笑道:“时候不早了,本宫得去佛堂把今日的晚课做了。”
洛菀夕也知道丽太妃素来有日念三经的习惯,也不好不让她去,只是想到稍后就要和梁澈独处一室,便有些尴尬道:“那我这……”
丽太妃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可却故意装作看不出,只笑容慈和道:“澈儿上完药便需出宫,淑仪也可早些回元霜殿歇息。”
这话说得自然,却分明是要留她与梁澈独处。
洛菀夕心下微乱,却也只能应下:“是。”
丽太妃离去后,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余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与彼此清浅的呼吸。
洛菀夕凝神于他伤口,指尖拈着药膏,一点点敷上焦红皮肉。
她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梁澈静静看着她。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轻颤的羽睫,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苦药香,甚至能感受她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吐息。
“不必紧张。”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柔,“娘娘做得已经很好了。”
洛菀夕正为他缠绕细纱,闻言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我于此道生疏,殿下回头还是让太医重新包扎为好。”
“经娘娘之手,胜过太医院任何良医。”
梁澈看着她,眼底有浅淡笑意,“孤觉得……甚好。”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洛菀夕耳根微热,只得低头继续手上动作。
为掩尴尬,她忽而转开话题:
“殿下救我时……可曾见到一间密室?”
梁澈眸光微动:“密室?原来那是间密室,孤还以为只是假山的内室。”
洛菀夕一脸狐疑的抬眸看向梁澈,“殿下没注意到里面的物件?”
梁澈摇摇头说:“当时火势迫人,只顾带娘娘脱险,无暇他顾。”说着,他又反问,“娘娘怎会走到那去?”
洛菀夕迟疑了一下说:“醉酒迷路,误打误撞罢了。”
梁澈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听说前朝赵硕在那密石林里设了不少机关,没想到竟被娘娘撞见一个。还好没有伤人的东西,孤将娘娘救出来后,那密室中的物件都被烧尽了,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洛菀夕试探道:“真的都烧完了吗?”
梁澈回答道:“一把火将整个密石林都烧去了大半。石头虽然不容易着火,但石头周围的草木却将火海连成了一片。”
洛菀夕眉心皱成一团问向梁澈,“那殿下知道那火是怎么着的吗?”
梁澈摇摇头,见她满面愁容似在担心着什么,温声安慰道:“你不必担心自己会受责罚,皇兄查不出真相,孤也会查,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蒙冤获罪的。”
他说话间,竟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覆在她正包扎的手背上。
肌肤相触的刹那,洛菀夕浑身一颤,正欲抽手,昏迷前那句模糊的耳语却骤然撞入脑海——
“你的硕哥哥回来了。”
她猛地抬眸,紧紧盯住梁澈的脸。
灯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暗影,那温润笑意之下,似乎藏着看不透的幽潭。
一个惊人的猜想,如冰锥般刺入心底。
她稳住呼吸,缓声试探:“昏迷之际……我恍惚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梁澈神色未变,只微微挑眉:“哦?娘娘可记得……听到了什么?”
洛菀夕抿紧唇,凝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句烫耳的话在喉间翻滚,真假难辨,虚实莫分。
她正要开口——
殿外忽传来一道沉冷熟悉的嗓音,如玉石击冰,瞬间划破一室微妙:
“朕听闻锡王殿下为救火受了伤,特地来瞧瞧。”
珠帘轻响,一道玄色身影踏入殿内。
梁浅负手立于门边,目光淡淡扫过榻边挨得极近的两人,最终落在他们尚未分开的手上。
“三弟,伤可好些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犹如一把利刃,寒光凛凛,冷得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