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不晚点》青糯川

40、天上月

　　金秋九月，黎川正值橙黄橘绿时，秋意温和地在大地发酵。
　　中秋假期收假那天刚好是农历八月十五，同学们不情不愿地离开家，怨气冲天地去赴晚自习的约。

　　方羡竹和单柠从食堂出来，微润的凉风扑面而来，灰蓝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濛濛小雨，她们伸手挡在刘海之上，快步穿越细若银丝的雨幕。

　　到达教学楼，在楼梯口停步，掸去发间水珠，仰头瞧见班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在讨论什么，一级阶梯硬是走了半分钟。

　　“听说了吗？咱们班遭贼了！”
　　“真的假的？什么情况啊？”
　　“如假包换，就我们吃饭那阵，保安叔叔从监控看见我们班里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也不开灯，就蹲在地上，手往桌肚里探，从前排摸到后排……”
　　“然后呢然后呢？”
　　“保安队立即就出动了呀，领头的队长可是远近闻名的练家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人按地上了！”
　　“等等！我怎么听说这事儿是个大乌龙啊，被按地上那位好像是……刘新禾。”

　　跟在后面吃瓜的她俩满头问号，单柠眉毛一扬，拉过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想要速回教室一探究竟。

　　靠近前门，此刻本该郁气沉沉的教室跃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单柠探头看去，班里女生正东一团西一绺聚在一起，手里攥着相同包装的月饼边啃边聊。

　　荷娜瞥到她们，将长长秀发往后一撩：“快回位子，桌洞有惊喜。”

　　她们大概能猜到惊喜是什么。

　　单柠率先到座，在桌肚一阵搜刮，掏出个同款月饼以及一堆小零食，捧腹忍笑：“别告诉我刘新禾是因为给我们塞月饼和零食被保安大叔当贼抓了？”
　　“我有幸在走廊目睹那一绝美名场面，刻骨铭心……”

　　脑补了两秒刘新禾的社死现场，方羡竹头皮阵阵发麻。

　　待她慢悠悠回到座位，余光瞄到夏灿一从后门进来，她下意识朝他身后望去，什么都没有。

　　刚想收回目光，却发觉夏同学今天很奇怪，整个人像是开了0.5倍速，机械地坐下、放包，摸出桌洞的小惊喜也没有任何反应。

　　“羡竹，”单柠揪着月饼包装袋唤她，“你那块是啥口味？”
　　她低头查看：“玫瑰豆沙。”

　　“我的是榴莲冰皮，咸党心碎！”单柠瘪瘪嘴，转头注意到右手边的夏灿一，“我就暂时不拆开了，免得这货闻到榴莲味儿发疯。”
　　单柠话音刚落，手中蓦地一空，月饼转移到了身旁的夏灿一手里。

　　“你有病啊，干嘛抢我——”

　　“啪——”
　　男生手一挥，将他的那袋月饼拍在单柠桌上，接着撕开榴莲味的，面无表情地大口咀嚼。
　　榴莲浓香溢出。

　　单柠瞠目，火速拉开距离，倾斜身子同方羡竹讲话：“这家伙受啥刺激了，平时最讨厌榴莲的人竟然一个劲儿往嘴里塞……”
　　方羡竹也表示疑惑：“的确很反常。”

　　耳际音贝忽地拔高，教室内部的立体环绕谈论声明显兴奋过度，通过前排同学明亮的眼神、挂笑的嘴角，她断定——
　　附近有帅哥出没。

　　目光一路滑到后门口，定住。

　　焦点中心是两位容光清绝的少年，一左一右立于门边，眼神交汇后直奔夏灿一的座位。

　　缪煦步至他身旁，低眸未语，勾着书包带的手落到他左肩。
　　看着他半弓的脊背，展云轻声问：“还好吧？”

　　夏灿一移开月饼，细小的碎渣滚落桌面，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道身影叫着他的名字翩然而至。

　　楚松萝拨开身前两个男生，露出脑袋：“别难过了。”

　　这阵仗让单柠更加不明所以，嗫嚅着开口：“这是……出啥事儿了？”
　　“他父母离婚了，”楚松萝脆生生答，又伸手摸了下夏灿一的后脑勺，“可怜的小夏子。”

　　单柠抿唇，从校服口袋里抓了把糖果，轻撒在他桌面。
　　方羡竹也递上自己的零食。

　　“你们一个个这么严肃干嘛，我哪有那么脆弱，”夏灿一扬头看了圈身边的人，露出标志性大白牙：“这年头父母离个婚多正常，合则聚不合则散嘛，我就是暂时还没习惯。”
　　“看你心态这么好我就放心啦，”楚松萝提高手中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盒颗大饱满的新鲜龙眼，递到夏灿一眼前晃晃，“原本是特意买来安慰你的，既然你现在没有意志消沉，就剥剥壳转移下注意力，等会儿下课我来找你一起——”

　　“别总欺负他。”
　　“你自己剥。”
　　展云和缪煦的声音同时响起。

　　楚松萝捂住耳朵：“干嘛凶我！开玩笑而已，小夏子不愿意就算了呗。”

　　夏灿一耷下头，默默接过那盒龙眼，楚松萝见状满意莞尔，又递去一次性手套。
　　单柠转过身，冲方羡竹虚摇两下头，无声叹了口气。

　　……

　　上课铃响，刘新禾夹着文件袋踏进门，“叽里呱啦”的起哄声顿时向他发射过去，他却若无其事地摸摸鼻子，大步走上讲台，吩咐同学拉上窗帘、关好前后门。

　　“这套卷子——”刘新禾扯开文件袋，掏出卷子，没两秒又重新塞回去，虚晃一枪，“今晚就不发了。”

　　他接着宣布：“今天中秋，料你们也没心思听课，我这两节就拿来给你们放个英文原声电影。”

　　话毕，欢呼声旋风般席卷而上，不少同学鼓掌拍桌加以辅兴。

　　“嘘——”刘新禾举着手空抓一下，皱着脸训道，“纪律纪律！想看就莫声张！”

　　于是在这样一个温情浪漫的中秋夜，刘新禾给他们播放起了——《悲惨世界》。
　　倒也契合他一贯的风格。

　　为了更好的观影体验，后排同学有的把座椅搬到中段过道，有的搬到好友身旁，就着零食月饼共享视听盛宴。

　　方羡竹只将椅子朝外移动些许距离，把桌面的教材、作业、笔记本摞起来，垫在胳膊下方，下巴靠向手臂，透过前方两人肩与肩的空隙观看影片。

　　教室里熄着灯，唯幕布是光源，就像矗立海岸的灯塔，影片传递的情绪翻涌如浪，不断冲击归舟的船体。

　　微烫的泪珠打湿眼眶，她眨动着想要回收，模糊的视线里，不少同学正用手背抹脸，在抽纸巾的声响中，她也不再强忍泪意。

　　附近有一道啜泣声稍显突出，她循声移目，注意到单柠隔壁的夏灿一整张脸埋在胳膊里，上半身一抽一抽的，与平日乐天的他大相径庭。

　　影片结束。
　　“唰——”
　　紧闭的窗帘伴随灯光一齐展开。

　　本以为雨夜同月色无缘，隔窗望去，却见乌云已褪，玻璃上只留薄薄一层水痕。

　　正值食堂夜宵时间，单柠拉着她出教室，此刻走廊热闹得紧，许多同学趴在外侧墙栏边，一边说笑一边赏月，还有明目张胆掏出手机拍照纪念的。

　　她们上前寻了个空位，挤在一起仰头看月亮。

　　月似银盘，高高悬于蓝黑的天幕，中秋的月似乎少了几分清冷，散发着晶莹而温润的光辉。

　　身旁人影变换，夏灿一不知何时恢复了积极状态，拿着个月饼伏在墙边。

　　“这里这里，”单柠忽地与她拉开距离，对着身后刚迈出教室门的少年招手，“快来看圆月！”

　　缪煦一出现，走廊上不少赏月的目光转移到他脸上。
　　她也不例外。

　　夏灿一咬下一口月饼，感叹：“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
　　单柠打断他：“等等，你怎么还吟起诗了？”

　　夏灿一没理，拖长声音仿若朗诵：“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家伙魔怔了吧？”单柠搓搓手臂，打了个寒颤。

　　夏灿一阖上眼皮：“我在体悟这种细腻的情绪，丰富我的表演层次……”
　　“您继续。”单柠朝夏同学做了个“捧手”的动作，接着眼睛一转，微笑着看向她，提议：“不如我们就不去食堂了吧？吃月饼得了。”

　　方羡竹点点头，从校服口袋取出那袋粉色包装的玫瑰豆沙月饼，正准备撕开，身旁的少年偏头看来，出声问她：“要交换吗？”
　　月的光缎朦朦胧胧地晕在他侧颜，衬得五官愈发夺目。

　　她愣了一瞬，想都没想就递出手中的月饼。
　　缪煦低眸弯了下唇角，解释：“我这块是龙井抹茶的。”

　　“你不是也喜欢抹茶吗？”
　　“突然想试试玫瑰的。”

　　交换过后，她再也没法专心赏月，因为——
　　她有自己的月亮，并且……近在咫尺。

　　随着甜丝丝的内馅入口，悸动的心更加无法平静。

　　单柠想要拍照，便躲到她背后，偷偷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语气惊喜：“我的随机锁屏上有句话倒是挺应景。”

　　方羡竹好奇侧目：“什么呀？”
　　单柠凑近她耳边：“海上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是——”
　　接了一半的方羡竹及时打住，眼神心虚地飘向身旁的男生，在他看过来之前又投往地面。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倾城之恋》张爱玲）
人有悲欢离合……千里共婵娟。（《水调歌头》苏轼）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月饼》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