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不晚点》青糯川

41、体育课

　　鞋尖重重地抵住墙，她挑开遮眼的耳发：“出教室前我好像听到地理课代表说接到张老师临时通知，他要亲自批改这周的假期作业。”
　　“啊？不是一直都让我们自己订正的吗？”单柠将手机拍在胸口，苦着脸郁闷道：“我还剩整整一页呢……”
　　方羡竹眨眨眼：“那就更得抓紧时间了。”

　　她们转身时，一道甜亮的女声从斜对面走廊传来。

　　“小夏子！”楚松萝朝他们这边快步走来，展云慢悠悠跟在后面，奈何他腿长步子大，两人相距并不远。
　　夏同学闻言一激灵，猛地半蹲下，弓着腰往教室溜，嘴里念叨着：“糟糕，龙眼这茬让我给忘了。”
　　楚松萝睨了眼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见鬼了吗跑什么。”

　　方羡竹和单柠朝教室方向移动，身旁的男生也不再停留。

　　楚松萝见状直奔他去，捉住其手肘：“怎么我一来你们就都要走？”
　　缪煦停步，抽出手臂，头微一偏。

　　“我替某人来给你送小蛋糕，”楚松萝回头招呼展云，“你快点儿。”

　　“某人”两个字音咬得重，格外抓耳。
　　方羡竹脚步微滞。

　　“哎呀，我鞋带开了。”单柠忽然蹲下，顺势扯了扯她的裤脚。

　　展云迎面走来，手里拎着个小巧精致的半透明西点盒，擦肩而过时，她隐约瞥见盒内白里缀粉的兔耳形状。

　　单柠动作极为缓慢，系完一边又去加固另一边。
　　方羡竹定在原地，身后的对话悉数落入耳中。

　　“人家特意做的小玉兔蛋糕，要是我都舍不得下口，”女生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快尝尝嘛。”
　　熟悉的清冽嗓音响起：“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某人是谁，但好意心领，蛋糕就不用了。”

　　“我们班的于晚瑶啊，上次在操场碰见我还给你介绍了呢，就是说话轻声细气的那个女生，”楚松萝停顿了下，“你不会还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吧？”

　　“我没有加陌生人的习惯。”

　　“你怎么这么冷漠，人家鼓起好大勇气才加的你！”楚松萝埋怨道，接着又忽地笑了声，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我知道了，你肯定也对这种文静内向的女生不感兴趣吧。”

　　心微微一空，方羡竹手中的月饼袋掉到地上，她俯身去捡，却被另一只手提前截获。

　　展云直起身，修长白皙的手指勾着那枚绿色空袋子，两三步走到靠柱的垃圾桶旁，扔进去。

　　方羡竹对上他狭长晶亮的双眼，道了声谢，很快便移开目光，捞起单柠的胳膊，“我们快回去吧。”

　　身后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却越来越远。

　　两个女生很快走到六班教室后门，方羡竹进去前弧度极小地侧了下头。

　　展云抱臂靠在墙柱边，眼前仿佛还残留一抹橙金，是女生脑后辫子上的枫叶发卡，很别致。
　　视线一转，接着看戏。

　　“干嘛不理我？我好心撮合你们而已，不喜欢就算了呗，省得我麻烦，”楚松萝语气轻松起来，捏住蛋糕盒提手，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垃圾桶，作势投掷，“那我扔啦？”
　　缪煦没有阻拦的动作，语言上单刀直入：“你不喜欢她？”

　　楚松萝表情僵了一瞬，重新托住盒底：“你说于晚瑶？不啊，我们关系挺好的，她算是我转学来礼南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怎么这么问？”
　　“真把对方当朋友，就不会随意用两个词定义她，”缪煦垂下墨黑长睫，越过面前的女生，声音冷淡几分，“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

　　见戏收场，展云两步走上前，单手插兜：“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这么早回去干嘛？”
　　缪煦轻掂了下手中的玫瑰月饼，留下一句：“写地理作业。”

　　望着男生离开的背影，楚松萝收起唇角的笑容，干脆利落地扔掉蛋糕盒，迈步压缩与展云的距离，紧贴着站在他身旁：“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对‘作业’这两个字上过心。”

　　展云笑而不语，心里却给出了答案——
　　“他哪是对作业上心。”

　　……

　　几天后，体育课。
　　操场上，两个班的同学在课代表的统一口令中懒洋洋地做着“失真变形版”开合跳。
　　国际班的体育老师出差学习，这段时间暂时同六班一起上课。

　　展云和缪煦分立队伍左右边缘，他俩头小脸小、身高腿长，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女生们的视线都不知道要往哪边瞟。

　　方羡竹十分之九的注意力也混在其中，每当热身动作需要转身换向或偏头移目时，她都瞄往同一个方向。

　　跟着口令蹲下压腿，忽的，余光似捕捉到一缕奇怪的目光，即刻抬头望去，只见乌泱泱的一片后脑勺。

　　或许是错觉。

　　一套热身流程走完，体育老师吹响口哨：“面向我成四路纵队——集合！”
　　一部分同学积极地迈着小碎步站好，另一部分拖拖拉拉地缓步嵌入队列。
　　初秋温度宜人，凉爽的微风掠过侧颈，消解不少因运动升起的热意。

　　“今天天气凉爽，就由课代表领着先跑三圈，之后再自由活动，特殊情况的自行出列。”

　　健康为大，生理期内本就不必为难自己，几个女生很快踏出队伍。

　　体育老师睨了眼手拉手坐到树边休息椅上的荷娜与陈鹿宇，咬着牙：“怎么又有你俩……”
　　或许是存在不想跑步以此当做借口的情况，但真正处于特殊情况的人被怀疑，自然窝火，荷娜翻着白眼撇了下嘴：“什么叫‘又’？生理期恰好碰上体育课而已，跑不了就是跑不了呀。”

　　“行吧。”体育老师略微翘嘴，转头扫视队伍，“还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

　　方羡竹旁边刚好站了个国际班的女生，似乎有些犹豫，身体偏向外，欲倾未倾。

　　此刻偏偏有人“跳”出来阴阳，不敢太大声但也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女生待遇也太好了吧，想不跑就不跑。”
　　“你不懂，人家娇气。”
　　“娇气？矫情吧。”

　　出声的是国际班的两个男生，此话一出，立马激怒六班的女生，当即怼回去。

　　“呵，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没经历过痛经就闭嘴好吗。”
　　“什么年代了还搞歧视？一点儿这方面常识没有，嘴贱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生理期规避风险的行为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

　　“咻——咻——”
　　两声尖而长的口哨音穿抵耳膜。

　　“吵什么吵？”体育老师脸布黑云，指着那两个挑事的男生，严肃道：“有意见的话去找校长说，别扰乱我的课堂纪律。”
　　“其他人，跑步——走！”

　　气不顺，跑得更难受。
　　六班的体育课代表是龚纭玥，排在队伍最前方，刻意放缓了速度，领着大家慢慢跑。

　　单柠单手扶腰，跨到方羡竹身畔，与她并排着跑，一圈下来，队伍也变得歪七扭八。

　　“羡竹！”
　　方羡竹闻声回头。
　　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趁机拨开她和单柠，挤到她俩中间，用熟稔又亲昵的语气宣告：“一起跑呀。”

　　单柠和方羡竹交换了一个眼神，对于楚松萝不去找她的几个发小或者同班同学而是跑来跟她们一块儿这事，怎么看怎么反常。
　　心里虽疑惑，面上还是礼貌笑笑。

　　两圈完毕，肌肤周围的空气热烘烘的，方羡竹脚步沉重，渐渐落后。
　　“我拉着你跑。”楚松萝喘着气，挽过她的手臂。
　　女生甜甜的香水味漫进鼻腔，她有些“受宠若惊”，忙道了声谢。

　　本以为她们三个是跑得最慢的，即将到达终点时，却看见后面还有一人，在体育老师的催促下捂着腹部艰难加速几步，勉强跟上大部队。
　　是之前集合时跟她并排的女生，此刻脸色白如纸片，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弯着腰似想就地坐下。

　　体育老师大力拍手：“都别急着蹲和坐，走动起来缓一缓！”

　　“瑶瑶，”楚松萝这时才注意到那位女生，走上前问询：“你居然跟着跑了全程？可你不是在生理期吗？”
　　“没关系的，每次都请假好像不太好。”

　　方羡竹收回目光，猜想楚松萝口中的“瑶瑶”应该就是中秋那晚她提过的于晚瑶。

　　“不行不行，我要跪了……”一旁的单柠累得够呛，走了几步就拽着方羡竹扑向跑道边的休息椅。

　　自由活动时间。
　　方羡竹和单柠本来打算舒舒服服坐着，背背单词、聊聊闲天，没成想楚松萝再次找了过来，使出令人难以招架的热情，硬生生加入话题。

　　而比她俩更加不自在的，当属同楚松萝一起过来的于晚瑶，静静坐在一旁，脸色依然不佳。

　　就算抛出的话题没有太大水花，楚松萝也不受尴尬气氛影响，将下巴靠在方羡竹肩头，提议：“好无聊呀，不如我们去玩玩儿羽毛球吧。”
　　单柠望向操场对面的小黑方块：“器材室的球拍估计早被抢光了。”
　　“这好办，”楚松萝抬起头，“我之前看见夏灿一和展云他们拿了副球拍，这会儿应该在羽毛球场，我们可以轮换着玩儿。”

　　去往场地的短短三分钟路程里，时间沙漏的通道仿佛缩了圈，漫长得像是三十分钟。
　　楚松萝极度自然地走在中间，左右手分别与她俩十指交握，手指稍微松开一点，下一秒又被对方握回去。
　　方羡竹瞬间有种“被挟持”的错觉。
　　社牛单柠同学亦惊讶于对方的自来熟程度。

　　于晚瑶落后半步，瞥了眼旁边“亲密无间”的三人行，低头默默跟上。

　　察觉到楚松萝对于晚瑶的忽略，她俩心里也不舒服，只能时不时与其搭话。

　　羽毛球场地。

　　展云和夏灿正在进行一场毫无火药味地对打，缪煦伫立一旁观战，侧脸逆着柔和天光，没什么表情，似与泠泠秋意同频。
　　听见有人靠近，偏过头来，眸光落到她们这边，随即移开。

　　身后的女生明显一顿，伸手攥住楚松萝的袖口，埋头往前靠紧了些。

　　楚松萝这才松开牵着她们俩的手，方羡竹和单柠如蒙大赦。

　　“谁先来？”楚松萝接过夏灿一双手奉上的球拍，扬起脸睥睨众人。
　　几个男生非常自觉地下场靠边，方羡竹只好率先应战。

　　对方的球风倒是出乎意料的凶悍凌厉，杀球狠辣，透着非赢不可的架势。

　　“她这是……吃炸药啦？”场边的夏灿一摸摸后脑勺，小声议论。
　　展云压着笑：“不要小瞧女生的胜负欲。”

　　方羡竹人累心累，无意与其较劲儿，几个回合后下场让贤。
　　她才不要被动接受莫名其妙的竞争。

　　围观已久的单柠瘫坐长椅舒服极了，摆摆手婉拒上场。

　　“那瑶瑶你陪我打嘛。”
　　“诶？我不太会……”
　　“不用太认真，随便挥几拍就行，”楚松萝忽地想到什么，对着夏灿一勾勾手，“差点忘了瑶瑶生理期，小夏子快给我滚过来。”
　　于晚瑶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眼神闪烁，不再看男生那边，“松萝我没关系，可以陪你打。”

　　楚松萝甜美的笑容在发球后消失无踪，于晚瑶看上去的确不擅长羽毛球，两人实力过于悬殊，以致于后者很难接到球。

　　见于晚瑶俯身捡球的脚步变得虚浮，展云及时叫停：“你们休息会儿吧，我和缪煦来一局。”
　　“没意思。”楚松萝脱掉校服外套，走回场边。

　　瞥见于晚瑶又开始捂小腹，几步路都走得吃力，方羡竹起身迎上去：“你还好吧？需要去医务室吗？”

　　对方唇色惨白，声音也愈发无力：“我没事，坐一会儿就……”
　　话还没讲完，眼神迅速失焦，眼皮阖上的刹那向着前方踉跄半步。
　　方羡竹急忙去扶，没料到对方倏然脱力，整个人的重量朝她倾压下来。

　　“砰——”
　　两个人一起摔向地面，她的右手肘正好撞到旁边座椅的铝合金扶手。

　　金属振动带来的麻意包裹着痛感迅速扩散，泪腺酸胀发热。

　　湿润而朦胧的余光里，是不远处落地的球拍与火速奔赴而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