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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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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座、庖、底、庾、府。
写出这几个字之后,一时想不起别的,便去书架上取来《说文解字》查了查,将符合笔顺的都列出来。
其中比较可能用作人名的只有几个,她随口念着:王鹰、王庾、王庝、王庩、王廨。
又想了想,家里人倒认识一些姓王的人,但没有听说名字中有这些字的。
会不会不是人名?
因看了看其他字:王座……王底……王府……
王府?!
她心中猛地震了一震。
不会吧?
怎会与王府有干系?
缓了片刻,她才放下笔,拿起写的字与血衣去上房找云贤。
云贤刚换了凉爽的燕居常服坐在厅堂喝了一盏茶,见云相萦神色凝重地进来,手中还拿着兄长的遗物,不由疑惑地站起了身。
“叔父,您看这件中衣上有两个字。”云相萦见他并无讶异之色,便问,“您是否早就看出来了?”
云贤见她如此,也不再隐瞒:“是。
“当年收拾兄长遗物时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上面有字迹,觉得奇怪,才留着没烧。”
“第一个字是王,您觉得这是人名么?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
云贤又坐下,语重心长道:“这个我还不能确定。
“你就不用担心这些了,有叔父呢。叔父会想办法查清楚的。”
云相萦亦郑重坚决:“我也要查。
“事关父亲遇害的真相,我做女儿的,岂能袖手旁观?
“若害死父亲的另有其人,我便一定要想办法抓出真凶,为父亲报仇雪冤。”
云贤仍有些迟疑。
“叔父,我已到了婚嫁的年纪,不是几岁孩童了,您知道什么尽管告诉我,我承受得住。”
见她殷切央求,云贤沉沉叹息一声:“要报此仇,非一朝一夕之事。
“叔父是不愿看着你年纪轻轻便背负一身仇恨,不得轻松过活。”
云相萦不觉松了心弦,清浅一笑:“叔父放心,仇要报,日子也要好好过。
“阿萦向您保证,即便大仇未报,也会像往常一样轻松自在地过,好么?”
云贤终于开口:“你既这样想,告诉你也好,多一个人想法子说不定能更顺利。”
于是便将自己先前所知所想细细道来:“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某个姓王的人。
“但我们所认识的王姓人家都在京师,而且他们名字中第二个字没有带庠字部的。
“后来又想了想,这个‘王’字应该不是指姓氏,而是……”
顿了顿,望了望厅堂外。
云相萦也跟着看向外面,见无旁人,先低声说出:“王府?”
云贤吃了一惊:“你也想到了?”
“真是王府?”云相萦美目圆睁。
云贤肃然颔首:“除此之外,还有哪个与‘王’字沾边的人能够血洗整个酒肆杀了几十口人,却没被查出来?
“当地县衙说是盗匪劫杀,可那一带根本没有姓王的有名的盗匪,兄长又怎会认得这么个人?
“只有王府势大,可暗中打通关节,把罪名安在山匪头上。
“那些山匪经常杀人放火,劫掠村民,剿了他们正是大快人心,根本没人会追究下去。当时的江衡县县令还因此升了官。”
云相萦没想到自己一个大胆的猜测竟然就猜中了,好半晌才定了定神,冷静道:“依您看,是哪个王府?”
云贤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带她去了书房,从一本《四海博物志》里翻出一张舆图来,摊开在书桌上:“九年前单独开府或就藩的亲王、郡王共有十一个。
“其中陇西王、辽东王、安王……这几个要么远在边疆,要么年老卧病不起,要么是几岁十几岁的儿子刚袭爵,都不太可疑。”
说着,拿手点了点江衡县附近三个州郡:“只有恒王、济王和桂王嫌疑最大。”
恒王高敦,当今天子的三王叔,曾是满朝文武公认最肖太祖皇帝的皇子。太祖也很器重他,赐他封地冀州,离京师很近。九年前他四十一岁,年富力强。
桂王高敖,天子的十一王叔,曾手握五万神威军,传闻其野心勃勃,对幼帝继位深感不满,意欲起兵取而代之。封地沛州,紧邻江衡县。
济王高迥,三十一岁,天子的异母兄,先帝宠妃之子,曾是与天子争储的最大敌手。封地茂原郡,治所茂县与江衡县接壤。
“桂王和济王的势力都在江衡附近,从济王府到江衡谷丰楼酒馆快马不出半个时辰便到。我九年前去谷丰楼时便听说济王府的人也是那里的常客。”
“您是觉得济王最可疑?”坊间暗传济王暗中豢养了数百死士,四处搜罗奇珍异宝,行事狠戾,动辄杀人灭口,云相萦近两年也略有耳闻。
“暂且是。除非发现新的线索。”
“桂王和恒王呢?”
云贤这些年广交权贵,打听到了不少各王府之事:“恒王自九年前新帝登基时便离开京师,长居冀州。
“每日或会友作诗,或养花垂钓,过得很悠闲。有时还赈济灾民,乐善好施,封地百姓提到他都赞不绝口,感恩戴德。”
云相萦听了不禁想起去年中秋,恒王入京朝请,车马路过东大街,街头巷尾的人家都扶老携幼,夹道观看。
当时她正与堂兄几人在东大街玉茗茶楼听说书,便听楼中客人说恒王贤德,忠君爱民,又疼爱妻女,尤其宠爱唯一的嫡女荣乐郡主。独善其身,家庭和睦,是真正做到了修身齐家之人。
如此贤明仁德,可会做出残杀无辜之事?
又听云贤往下说道:“桂王九年前奉召增援边疆,却因途中遇到风沙迷了路,贻误战机,被先帝夺了兵权。
“从此不问政务,只管到处去游山玩水,一年之中总有大半年在外地游逛,行踪不定。”
说着,神色变得严肃:“只可惜我结识的人虽很多,却都是泛泛之交,没有真正帮的上忙的。这次我落难,他们一个个都避如蛇蝎,今后还得找其他门路才行。”
两人不由都沉默了。
倘若凶手真是皇室中人,他们身份低微,这报仇平冤之路便如蚍蜉撼树,艰难无比。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可靠的门路呢?
起初,云贤因着侄女年幼,又是兄长仅存的血脉,不能有所闪失,便暂将心中疑虑压下,不急于查明真相,只悉心照顾侄女。
甚至很少出远门,就怕突然有个不测,遗下妻子一人和几个幼童孤儿寡母的,失了依靠。
一边还用心经营兄长留下的铺子,为了让侄女衣食富足,将来出阁亦可有丰厚妆奁傍身。
期间借着生意往来开始结交高门贵人,倾注了不少人情资财。近两年见子侄们都长大了,才有意小心地搜集与兄长案情相关的消息。
他得知邳国公夫人是济王的姨母,且两家相隔千里却一直有书信往来,邳国公又正好想在云魁书坊出诗集,便走动得多了些。谁知一场筵席却牵累他差点冤死,多年苦心积累的人情路子也都付诸东流。
接下来的路又该往何处寻呢?
片刻,云相萦坚定地咬了咬唇:“若去汤府做幕僚,会有帮助吧?”
云贤惊讶:“你不是不想去?”
“若有帮助,我就得去。”即便她不想去。
云贤摆摆手:“你才刚答应叔父即使报仇也要向往常一样轻松自在地过日子,怎么这会儿又要勉强自己,束缚自己了?”
“我……”
“汤府尹为人圆滑,又刚升官,若知道你要查的案子牵涉到王府,定会与你撇清干系。”云贤坚决不同意,“况且,他并非王侯将相,也非股肱之臣,还不足以与王府抗衡。”
王侯将相,股肱之臣……
云相萦脑海中瞬间跃入两个字:步彻。
他虽不是股肱老臣,却深得天子信任,步氏家族又是“豫昌新贵”,豫昌贵族在朝中根基颇深,完全可与诸王府平起平坐,若他有心对抗王府也并非难事。
可她云家的仇与他步家有何干系?
她与他本就谈不上有交情,今日之后,就连见面的机会也少了,他犯得着为了她与王府为敌?
此事若能办成倒也罢了,若办不成,他必会成为王府的眼中钉肉中刺,很可能还会牵累他的家族,她又凭什么让他这般涉险?
唉!她暗自吐了一口气。
此路不通。
正想着,积霞过来唤他二人去用晚膳。
云贤便将舆图和血衣收好,同云相萦一起往饭厅去。
晚饭后,月朗星稀。
后院草坪上,凉爽晚风中,步彻正在为他的爱马掣电换上新的铜鎏金鞍鞯。
粗粝的大掌抚过玄底银纹织锦鞍面,冷硬的唇线不自觉微微上扬。
此鞍乃是云相萦所赠。
虽然她未曾言明,只将其混在云贤带来的一堆谢礼中,但鞍鞯盒中留了一张红笺,写有祝福语“出入平安”。
端端正正的小楷,正是她的字迹,上次查案期间他曾见过,一眼便可认出。
明明精心为他备了礼物却不让他知道,应是想着今后不会再有来往了吧?
那恐怕不能如她所想了。
他翻身上马,坐在新马鞍上跑了两圈,嗯,尺寸正好,很舒适。
翌日散朝后,步彻照例骑马来到衙署。进了大门,恰见军师陶秩和索焰在前院大柳树下叙话,便牵着马走近。
陶秩余光里瞥见,不觉有些讶异。
平素步帅进了衙署都是让门卫把马牵去马厩,今日为何他亲自牵着?
不免多看了那骏马一眼,便被那簇新的鎏金马鞍吸住目光,笑道:“掣电换新装了!”
步彻点首,嘴角漾起朝阳般和煦的笑容:“军师觉得如何?”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副新马鞍精美又气派,衬得掣电越发神气勃发了,不知是何处寻得的?”
“别人送的。”步彻略显自豪。
索焰昨晚已见过,也知晓是谁送的,但静静立在一旁没作声。
陶秩更觉惊讶了,平日里可没见过步彻向人展示过任何礼物,想来此物必定是重要之人所赠:“定是平原侯夫人送的吧?她的眼光素来独到。”
他在侯府供职近二十年,深知老步帅辞世后,步彻所亲近敬爱之人唯有嫡亲长姐,平原侯夫人步玥。
“不是。”
“啊?那会是谁?”陶秩无比错愕,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第二个人。
“你以后会认识的。”步彻将坐骑交给索焰,云淡风轻地转身去往议事厅。
“还是我不认识的?”陶秩纳闷地瞧了瞧索焰,“是谁?你晓得么?”
“别急,迟早会知道的。”索焰歪嘴一笑,牵着掣电向马厩去。
刚走两步,便见一护卫疾奔至步彻跟前,递上飞鸽传来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