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神探》忆旎

19、撞见

　　在外忙了一日，浑身黏腻，他走到后院时便转到清塘边来想畅游一番，净净身子消消暑。

　　他方才回来时，没人告诉他家中有客人。

　　而且寻常客人或府中下人来园中都是有说有笑，或有脚步声响，隔着老远他也能听见。

　　哪想到她独自一人进来，走路像小狸奴一般悄无声息。他背对着荷池游水，若非她那一声赞叹，他竟丝毫未察觉。

　　看来在自己家里，他还是太过放松了。

　　云相萦听见他声音靠近，急忙前抢上两步：“你、你别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马上走！”

　　说着，也不管身后人如何反应，快步跑向园外。

　　瞧她那慌乱无措的模样，他不由扬起了嘴角。

　　他不过是要上岸拿衣裳穿，她以为他要做什么？

　　她那么不拘小节的人也有羞窘的时候？

　　越想，嘴边笑意越浓。

　　云相萦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此刻正窘得要命，只嫌自己跑得太慢，恨不得立马土遁消失才好。

　　刚跑不远，偏又碰上了迎面赶来寻人的郭尧。

　　“云姑娘！”郭尧打了个招呼。

　　云相萦来不及停住脚，只慌忙点头应了一声便跑出了园门。

　　郭尧直纳闷，她怎么慌慌张张地好似后面有猛兽在追？

　　可这园子每日都有人打理，连只老鼠都罕见，更别说什么猛兽了。

　　没多想，他继续往池边走，走出不远，就看见自家主子正站在岸边系腰带。

　　果然在这里！

　　他松了口气，连忙跑到跟前：“家主，云魁书坊的云掌柜和云姑娘来访，已在花厅等候了。

　　“——咦，您脸怎么这么红？”

　　步彻手中一顿，指尖轻碰了碰微热的颊，故作泰然不答反问：“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云姑娘了，不知为何慌慌张张地跑走了，好像很害怕似的。”郭尧犹自不解。

　　步彻幽幽吩咐：“不要说出去。”

　　“是。”郭尧虽然有些不懂，但父亲告诫过他，主子吩咐的照办便是，一句也别多问。

　　他来府里这一年多一直都谨遵父亲嘱咐。

　　步彻知道郭尧小他几岁，有时愣头愣脑的，但好在不爱嚼舌根，满意地点点头：“去告诉云掌柜和云姑娘再稍等片刻，我去更衣。”

　　“好嘞。”郭尧答应一声，便返回花厅。

　　云相萦也刚回到花厅落座。

　　郭管家见她白腻的双颊一片酡红，不免惊讶：“唉哟，外头暑气太大，当心别中暑了。

　　“这里有刚端上来的冰雪豆蔻熟水，生津消暑的，快喝点儿。”

　　“多谢。”云相萦正需喝些冰饮冷静心神，便坐下来一勺勺专心品着沁凉爽口的香饮，暗暗命令自己忘掉那本不该撞见的画面。

　　非礼勿记。非礼勿记。

　　不一时，郭尧来传话让二人再稍候片刻，步彻很快便到。

　　云相萦心想，他应是去更衣了。

　　等了一会，果见步彻换了一身轻薄的槿紫燕居服过来。

　　云相萦只略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可就那一瞬又惹得她香腮飞红，心乱失序。

　　他怎么还换了新衣裳？

　　这身崭新的常服显得他愈发丰神耀目，俊朗无俦了。

　　其实似他这般英姿俊容，哪怕披个麻布蓑衣也是风采过人的。

　　忽地察觉自己想偏了，她赶忙收回神思，跟着叔父起身见了礼，安静坐在一旁，垂目敛容，不多看，也不多言。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步彻悠然走近，仿佛才刚见到云相萦一般，平静自若，“请坐。”

　　云贤坐下，笑道：“我们刚来不久，贸然造访，还请恕叨扰之罪。”

　　又对步彻说了些深切感激之语。

　　步彻淡然一笑，称是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

　　云贤慨叹：“当时我家人四处求助无门，几乎走投无路。步侯既肯施以援手，便是我家的大恩人，此恩终身不忘。”

　　“言重了。”步彻悠悠向云相萦投去一缕目光。

　　只见她面容娴静，端正安坐，与他往日在宫廷宴席上见过的那些拘谨的大家闺秀一般无二。若他此前不认识她，定会以为她本就是这样的女子。

　　可她分明不是这样的性情。

　　她该是自在洒脱，随性不拘的才对。

　　想想又觉得毫无道理。他不过才与她共事过几天，怎就以为很了解她了呢？

　　便不动声色敛回眸光。

　　但听云贤又道：“此番为了救我，阿萦曾答应步侯定要重谢。

　　“今日这些许薄礼只是略表心意,不知步侯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或是有什么需要的，只要我们给得起，一定双手奉上。”

　　步彻啜了一口豆蔻熟水，轻轻放下茶碗：“我那日只是随口试探，不必挂怀。”

　　“步侯虽是随口一说，但我们行商之人最重信誉。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云贤恳切道，“请一定给我们一个报答的机会，不然我这心里将永不安宁。”

　　云相萦行事也素来讲究“言必信，行必果”。

　　若让她食言，她也会心里不踏实。

　　此时也想附和两句，转念又忍住了。

　　步彻勾动唇角：“我还没想好。

　　“等想好了，再告诉二位。”

　　云贤遂放了心：“好，好。那我们便静待消息了。”

　　随后又闲聊了一会儿，看看已近晚饭时分，二人便告辞离开。

　　步彻送他们到大门外，望着两人上了各自的马车去远了方回。

　　到了家门口，云贤忽而想起什么：“阿萦，你那日说的‘身高八尺以上，高大挺拔’，莫不是步侯那样的？”

　　云相萦耳廓一热：“我只是大概一说。”

　　“可他确实是天人之姿，又年轻有为，想来没有哪个女子不满意的。”云贤不由赞叹。

　　云相萦没接话，提着罗裙跨上门口台阶：“外面热，我们先进屋吧。”

　　云贤着意瞧了瞧她殷红的面颊，见她岔开话题，又想到她在步彻面前似乎多了几分羞涩与拘谨。

　　从未见她在别的外男面前有如此情态，心下便明白了：“只是，步家乃侯门贵族，与我们家相差悬殊……”

　　“叔父想到哪里去了？”云相萦率真一笑，“我可从来不做那不切实际的奢望。

　　“您和婶婶就帮我找个门当户对的可靠人家便好。”

　　至多比她家略高一等，侯门世家天潢贵胄，不会是她的良配。

　　云贤点点头，旋即又蹙起了眉：“可是肯让儿媳妇抛头露面的开明人家实在太少，周媒婆找了这一个多月都没有一家愿意的。”

　　“不必着急，婚姻大事若急于求成，万一所托非人该怎么办呢？”她知道叔父心中所虑，宽慰道，“街坊邻里比我大一两岁还未出嫁的姑娘也有好些个呢，再等等。”

　　她相信姻缘天定，急是急不来的，亦不能强求。

　　“也是，‘欲速则不达’，你看，我还没你看得通透呢。”云贤不由笑道，与她一同往庭院里走，“不过，有一事却不能耽搁了。”

　　“何事？”

　　“你的家产该交给你了。”云贤道，“我让账房又重新计算了近来你家所有铺面的收益。

　　“明日，我们便带上所有账簿契书去府衙，请府尹主持析产分割。”

　　他这么做是出于公道，由官府做主也能免去不少是非口舌。

　　云相萦当然清楚，也觉得这样较为妥当，便应声：“好。”

　　两人往前走了片刻，云贤又问：“你父亲的遗物你可曾打开看过？”

　　“还没呢，是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她那时一心担忧叔父安危，没顾得上。后来叔父和堂兄都保全了性命回了家，她也就没有特地去看了。

　　“噢，没有，我随便问问。”云贤暗自放下了心。

　　他敢断定兄长并非死于寻常劫匪作乱，而是有人蓄意杀人灭口，那血衣上便有线索。

　　之前他性命垂危，觉得应该将此事告诉云相萦，让她将来想法子为父亲平冤。

　　但如今他身子大好了，想想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

　　她一旦知晓了，定会想要报仇。

　　背负着仇恨，她如何能轻松度日？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每一日都可过得快乐无忧。

　　报仇雪冤之事还是交给他吧。

　　可他不问还好，一问，云相萦便觉蹊跷。

　　若没什么特别的，叔父又何必要提这一嘴？

　　那匣子里到底有什么？

　　她当下没追问，回到房里，便将装遗物的黄铜匣打开，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取出，摆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

　　两本厚厚泛黄的账簿，一小包碎银，还有一件素纱血衣。

　　她听婶娘说当年父亲箱笼里有几件干净衣物，在丧礼上和纸钱一起烧了，但没听说还有一件血衣啊！

　　年头太久，衣裳上的血迹都已变暗发黑，因是素纱单衣，那一片片斑驳血渍十分醒目。

　　她前后翻看一遍，忽然发现右襟下方有一两处歪歪斜斜横竖撇捺，似是字迹。

　　天黑了，房中昏暗看不分明，她忙将灯烛移近。

　　细细辨认，自上而下写的是一个“王”字，还有一个“广部”字里面有一撇，血迹浅淡，应是没写完便力竭气尽了。

　　她心头禁不住一阵酸闷。

　　深吐了一口气，又里里外外细察了一遍，才放下灯盏，在书案旁坐下，凝神盯着那两个不完整的字。

　　王某，是姓王的人吗？

　　或是王某某，第三个字没来得及写？

　　父亲是想告诉我们凶手的名字？

　　广部下面以“撇”开头的字是什么字？

　　应该不止一个。

　　想着，她便立即取笔研墨，在纸上试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