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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想做什么, ...
李賀然发现姜冲的自行车移动了位置,以为他们回来了,去楼上找她。
他给她带了新年礼物——一个绿色丝带蝴蝶结头绳,她当初想买,但头发被剪了,等长长后又没卖了。
姜叔在打包东西,给家具铺防尘布。
“好好不回来了,她说想留市里读书。市里教学水平确实好些,你小子也好好学习,我看你俩以后谁大学考得好。”
姜冲说完笑了两声,给他两本书,是姜宜在图书馆借的,托他还一下。
姜冲治眼睛不是几个月的事,好好念完初中没有再回小城读高中的道理,肯定也是在市里继续读,他说:
“我下午的车,去南方,估计也有个几年不回来了。”
也。
李賀然抓住字眼。
她骗了他。她说过完年就回来。
李賀然忘了怎么从那离开的,怎么回到家的。
他下楼,走过拐角,走出楼道。从她的单元楼,走向他的单元楼,明明在同一个小区,却如同经历了一场跋山涉水。
第二天才反应过来:这片天空没有姜宜了。
怎么没有了,没有怎么,就是没有了。
他和她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爸也走了。
她想留在市里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一声。至少带个话,让他知道她在哪。
他被丢下了。
又一次。
甚至没有等到高中,大学,或者以后。
初中就丢下他了。
书放在餐桌,落了灰。
他没有去还。
开学了,他旁边的位置空着。
他的话更加少的可怜。
也不再做任何训练。
做不做训练,说不说话,谁在乎。
他放学仍旧去手机店,可不管多晚,他晚上都会回家住。
*
初二下学期开学半月了,姜宜过得不好。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李賀然以前到她家,总不吃她家的东西,总坐的板板正正,有喜欢的节目却不拿遥控器换台。
因为不是自己的家。
因为是别人的家。
她下了晚自习,回到家门口,听了下里面还有声音。
松了口气,又没松。
有声音说明他们还没睡,她不用怕自己的动静吵醒他们。
她在门口换鞋,大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在客厅看电视。
她再往里走几步,就要碰面打招呼。
有两次她打招呼,姨父没理,她不确定是没听到还是不想理她。再打招呼的时候她就顾虑重重,可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大方。
她打了招呼。
按照固定路线回房间。
在房间待了会儿出门洗漱,正好碰到大姨洗了水果拿出来。
这种情况……
她一般继续往房间走,如果大姨叫她来吃她就吃,没叫她她就不吃。
如果是贵的水果,她就只吃给她拿到手里的。其实便宜的也是。她不想表现的很贪吃。
她多吃一份,表弟就少吃一份,表弟不高兴,大姨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每天都像在做选择题,总是瞻前顾后。
过年那天,她听到了大姨和爸爸的对话,才知道爸爸的眼睛已经严重到半失明,原来去年就不行了,只是爸爸不放心她。
吃完年夜饭,她主动对爸爸说想留在这读书。
大姨让她管表弟学习,可表弟特别调皮,老师都管不住,她怎么管得着呢。
况且即便没人告诉她,她也知道不能和孙家耀闹矛盾。
而且她在新学校非常非常倒霉。
在家在学校都不舒心。
她也变得话少了。
她想念爸爸,想念李賀然。
如果她有手机就好了,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她现在接打爸爸的电话都只能通过大姨的手机。
她也担心爸爸的眼睛,他每次都说好多了,马上治好了,她总怕不是实话。
窗外的月光森冷,她擦了擦眼角,捂进被子里。
她相信,等她适应了,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早上7点,起床去学校。
新学校的同桌是个长得很凶,爱欺负人的男生,是班里的‘大哥’,没人敢惹。
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她一摸包,饭卡又不见了。
饭卡薄薄的一张,她老是弄丢。补办要20元。于是她接下来两天都不能吃午饭,省下钱去补卡。
开学半个月,丢五张了,倒霉得想哭。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哭,她怕开了个口子就崩溃了。
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当天下午,她同桌打篮球去了,老师催交作业。
同桌的作业摆在桌上,她好心帮交,一拿起来,下面竟然压着一叠饭卡,五张——正是她丢的,她贴了贴纸,一眼就能认出。
她惊愕不已。
不是她弄丢了,是被他偷走藏起来了。
她应该立刻去告诉老师,严肃地让同桌赔偿道歉。
可是,没有。
她瞬间想到各种会引发的后果,同桌更报复她,老师会嫌她多事,也怕麻烦到大姨……
她心脏狂跳,乱糟糟地把习题册放回去了,假装没发现。
走在回家路上,她对自己失望,震惊于自己的懦弱,可错的分明不是她,她崩溃地一边流泪一边擦泪。
肩上的书包好重,再也没人给她拿书包了。
路过一盏路灯,她骤然想起前几天似乎在附近见过一个公共电话亭。
她朝右边街道找了一圈,没有。
又向左跑,沿路找,拐了个弯,找到了!
她进入电话亭,拨通李賀然家座机的号码。
不知道能不能拨通,不知道他在不在家,大概率不在,他多数在手机店里睡觉。
上天没让她多担忧,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了。
接的很快,就像有人在等一样。
“李賀然!”她哭出来。
那边原本稍显沉默,立刻问:“姜宜,你怎么了?”
她哭的更厉害。
“发生什么了,哭什么?”
“李賀然,你还好吗?”她抽泣着说,“我在这边上学了……”
“知道。”他又问:“为什么在哭?”
她跟他说过年听到的大姨和爸爸的谈话,说完了,又说:“这边一点也不好,你有没有新同桌?”
“没有。”有人想和他坐,他没让,他一个人坐。
他听到她换气不畅,有点急了,“你怎么了?”
“班里有没有换学习委员?”
“重新选了,现在是唐恬。”他问,“你怎么哭了?”
“哦。”她抽泣抽的肩一耸一耸的,“我想你们了,我还是喜欢原本的学校。”
他缄默一瞬,“你在你大姨家过得好不好?”
她应该说好,可是,“不好。”
她说在大姨家不敢多吃东西,不敢随意走动,怕他们表情变化……一股脑地说这些隐秘的,尴尬的烦恼,以及她的灾难化的想象:怕惹大姨不开心,大姨把她赶出去,她就没地方住了。
这些不好对爸爸说的,可以轻松地对李賀然说,就像小时候她发烧胡言乱语说烧傻了他只能带她去寻找药谷,不会有丝毫负担,更不用担心被嘲笑。
电话那头,李賀然沉默而认真地听着她的每个字,握紧手,拳头骨节清晰可见。
尽管他下学期的生活费还不一定凑的出,需要依靠手机店的效益和陆老板发的工资。
可是他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会让她有踏实的家,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只取决于她一个人,不为任何因素干扰的家。
绝不会让她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去。
等她说完了,也哭完了,李賀然问:“你在哪里,我这周放假来看你。”
“你要来?!”今晚的糟糕心情彻底换成了惊喜。她的心像在坐过山车。
“嗯。”
她报了地址,“我来接你,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他看天气预报,“可能会下雨。”
“下雨我也来!”风雨无阻。
他说:“好。”
她泪珠还黏在脸颊没干,就开心起来。
他们沟通好大概的车次和时间,又杂乱无章地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她说,他听。
很显然,走出电话亭之后,她要在期待中度过了。
月亮很亮,星光闪烁。
*
第二天,她早早去了教室,从同桌书里找出那叠饭卡,等他来,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拍在他桌上。
没有夸大,只是陈述,理本来就在她这边,所以也无须慌乱,“你偷藏了我的饭卡,五张,一张20,赔我100。还有,给我道歉。”
她的眼睛很大,不躲不闪。
那人想假笑糊弄过去,“谁藏你——”
“可以查监控。”这所学校教室里也有监控,她再次说:“道歉,赔钱。”
他梗着脖子看向另一边,不理她,无赖。
她面无表情,寸步不让:“快上课了,你还有三分钟。否则我会报警处理。”
别忘了她妈妈是做什么的。
无论如何的凶相,装腔作势,终归是初中生而已。以为是海绵,结果踢到铁板,只能抱着脚捱痛。
那个人当场道歉,赔了钱。
全班同学嘴巴微张地围观了这场战役,刹那间对这个天使面孔战士内里的新同学报以惊叹和敬意。
姜宜不是软弱的人,最近太多事压着她,她找不到支撑,只要有一份坚定的支撑,她就可以反抗。
几年前,街上晨雾未散,她和李賀然相伴去图书馆。那天在书上,她看过一句话“总觉得忍一忍会好起来,人家不就是觉得你会忍才这样对你吗。”
她知道,忍让从来不是解决办法。
*
周六,天公作美,没有下雨。
她像一只快乐的蝴蝶飞去车站。
在约定的时间,李賀然按时走出来,她从未见过他食言。
一段时间不见,他长高了好多。
少年面如白玉,在人群中极其显眼。
“李賀然!”
“姜宜。”他看她的眼神比往日深沉。
他昨天终于去还她的借书,看到了她的借阅记录。
原来她说要教他说话,不是一时兴起,她从很久前便开始看语言障碍方面的书。
他明白了她每次提出和他分开坐,捂着书名看的是什么书。
她比他想象的在乎他,他不该一再怀疑,质疑她想抛弃他。
姜宜又变得叽叽喳喳起来,她盘问班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新鲜的事;问唐恬杜宇杰他们有没有想她;
她一边说,一边和他逛街。她规划了许多等他来要和他一起做的事。
李賀然下午六点要坐最后一班车回去。
他们的时间很紧急。
“钱宝麟也转学了。”
“他也转学了?转去哪了?”
“不知道。”
“新换了语文老师,姓宋,新调来的。”李賀然一条条回答,他对有趣的事知之甚少,主要说新鲜事,新鲜事不多,至于其他人有没有想她,他没问,心猜应该是想的。没人会不想她。
他也边说边眺路边,也在找着什么。
“帅不帅?”她问。
他不解,“什么?”
“新老师呀,长得帅不帅?”她拉他进入一家披萨店,这是她规划的第一站,特别好吃的披萨,整个遥城最好吃的一家。
他没回答,老师就是老师,关注长相做什么。
她并非真的要一个答案,问了就过去了,没有追问。
他们在靠窗位,面对面坐下,她点了一个蛋黄流心甜肠边双倍芝士全家福披萨,托着腮:“这个是我的最爱,你一定要吃。”
他刚坐下,看到了找的东西,“我出去一下。”
她疑惑,几分钟后,他从生鲜店带回一盒洗好的草莓,这个季节她最喜欢的水果。
他记得她的每句话,担心她真的吃不好。
披萨上桌,太多了,吃不完,他让她只吃草莓尖尖,上面最甜的一部分。
明明,平时他根本不舍得买,更别说浪费。
姜宜和他一起去公园喂鸽子,书咖听音乐,省图书馆,这个图书馆比小城的大的多的的。
时间像沙漏,他们恨不得抓住里面的每一粒沙。
然而,很快,时间到了。
他们再次回到车站。和早上来到这里的心情完全不同。
她把他送上车,他塞给她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她一看,是个手机。
电话簿里躺着他家的号码。
他说:“每周五,我回家,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再见。”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本来还想和你去金沙博物馆,没去成,还有几件别的事……”
时间太短了。
车要开了。
她低头,再抬起头,眼眶泛红。
时间少到她话都说不完了。
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们还能再见吗。
他紧紧蹙眉,跑下车,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笔记本交给她,“想做什么,写下来。下次我来。”
他承诺:“我两个月来看你一次。”
车费并不便宜。
这是极限了。
她用力点头。
他上车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
第二次,他来的时候,夏天了。
她穿了条明黄色连衣裙,像只黄色毛茸茸的兔子。
四肢纤细,绑了条麻花辫。
这回她带他去了金沙遗址博物馆,告诉他她周末有时会来这当志愿者解说员,每次有50块,“怎么样,还是大城市机会多吧。”
“嗯。”他发现她比上次状态好多了。
她翻开那本笔记本,他不在的时候,她可是记了不少要和他一起做的事。
他一起看,再一条条完成。
吃完午饭,在阳光下闲逛,她抱着杯奶茶,路过一处广告牌,指上面的人说:“看那个。”
是最近火起来的一个男明星,以性感的单眼皮闻名。
他看了眼:“怎么?”
她道:“觉不觉得他的眼皮特有范儿?”
她适应了新学校,有了关系不错的朋友。班里一半女生都为这个男明星痴狂,她也觉得挺帅。
他不说话。
她忽然反映过来他这次来话也忒少了,要么不说要么几个字的蹦,简直回到了他说话困难的时期。
“李賀然,是不是我不在,你没有练习说话,又……啦?”
他别过头,“没有。”
他嗓音格外低哑。
李賀然变声期了,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声音不好听,现在更不想说话。
而且他是双眼皮。
“哼,”她要检查,“那你说‘今天的天真蓝呀’。”
他面无表情道:“天,蓝。”
“……”
两个月见一次,听着分隔并不算太久,可换算下来,一年只能见六次。
从春到夏,再到秋,他们初三了。
即将中考。
他冬天来的时候,他们又去了一次省图书馆。
这栋建筑矗立在市中心。正门一汪人工水池,水波粼粼。
旁边有一所高中,叫明嘉中学。
全市综合实力第一的高中,每年的省状元大多从那里产生。
他们约定在这所学校继续当同桌。
她更加努力学习,和他约好了,万一没考进去就糟糕了。
可三月中旬开始,她联系不上他了。
打去他家的电话没人接,后面再打就打不通了。
“总觉得忍一忍会好起来,人家不就是觉得你会忍才这样对你吗。”————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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