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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固执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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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
她也嫌弃他了?
他就是一个有缺陷的人。
为什么别人都能流畅说话,就他不能。他曾常常思考这个问题。
或许因为他是他爸喝酒后生的,先天发育缺陷,或许因为他妈早早抛弃了他,该学说话的时候没人教。
然而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了。
他听过比钱宝麟他爸说的更难听的话,可是又怎样,他依旧是第一,依旧可以做想做的事。
会不会说话不会改变任何事。
姜宜:“好不好?”
他别开了头,沉声道:“不。”
她想到他总看的那些书,“你不是想做生意吗。”
“哑巴,也可以。”他查过,有很多先例,甚至是聋哑人。
姜宜撇嘴,喃喃:“可是我不想你被冤枉却不解释,我想让别人都承认你厉害。”
他闻言微顿,仍不说话。
她小声哼哼,“固执鬼。”
他垂眸,睫毛盖住眼眸的黯然。
天仿佛灰了些。
快放学时,他问她周末去不去图书馆。
她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在纸上写:【去】
他拧眉,不解。
她继续写:【我要和你一样,以后写字交流】
他不愿意跟她好好说话,她也不跟他好好说话了。
“……”好吧。
他们就这样过了几天要么说一两个字,要么写字交流的生活。
周六去图书馆。
中午,工作人员说下周起就能办理长时间借阅了。
他们可以借回家看,不用再每周跑来。
她非常开心,下意识和李賀然庆祝,刚张开嘴就闭上,掏出本子,画了一串烟花递给他。
他接过本子,淡淡无奈。
慢而认真地丰富了烟花的细节,直至栩栩如生。
她又提出分开坐,借书,捂住书名,埋头看。
同类型的书她看过好几本了,那时太小,无法完全理解,看了就搁置了。
如今再看,基本可以全部理解了。
而且因为看过,再看像复习,阅读非常快。
姜宜平时毛茸茸的,一旦认真,那也是十分有韧劲。
话多的快把自己憋坏,也不说一句。
接连两周,他们都处于半冷战状态。
李賀然耳边那道叽叽喳喳的声音没了,他曾经常被那道声音吵到快耳鸣。
传话本快写完一半。
先投降的是他。
那天她上着课想起个特好笑的笑话,立刻想跟他分享,可是写出来太浪费时间了,而且写出来很难同样有意思,她写到一半不写了,下课就迫不及待去找唐恬分享。
她跟唐恬讲完,两人抱着书咯咯笑。
他忽的生出一股怒气,但理智地压下了。
窗户开了个缝隙,秋风里夹杂着蝉声嘶鸣,那是一个渺小的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
当天下午,姜宜给画涂着水彩,听到李賀然的声音。
“姜宜,你要,怎么教。”他写字,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不管她要怎么教,他只要练习,必定反复反复撕开遮羞布,暴露窘态。
尽管本来便说不上体面。
她惊喜地眨眨眼,“你愿意了呀?”
他扒住头发。
“我的方法可多了。”她的知识储备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教学在当晚即刻开始,她测试他每个拼音的发音,整理难易顺序,由简入难,例如发“L”比发“B”顺畅,就从说“露水、梨子、力量”等等说起。
通常来说,声母比韵母更难发音,爆破音(b,t,k等等)更容易引发口吃。以此练习,循序渐进。
矫正口吃,理论只占百分之二十,重要的是练习,而靠自己练习是很难的。
因为许多语言障碍者并不能发现自己的问题,他们长期习成和沿用的是错误方式。
气流在口腔中如何流动造成发音,喉咙、舌头、唇周肌肉、牙齿等共同协调气流的流动,需要旁观者提醒,引导,示范。
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是小姜老师的教学时间。
年龄摆在这里,她并没有高超的教学水平,但可以判断他发音是否正常,并且做正确的示范。
以及,她有耐心,也绝不会在他说错时取笑——这是最重要的。
李賀然有个很大的优点,言出必行。
从他小时候卖卡片,帮人拿书包就是,答应的一定会做到,风雨无阻。
所以即便他内心抗拒,也会配合姜宜。
每过一个礼拜,李賀然都有明显的进步。
这天回家路上有小摊卖糖葫芦,三元钱一串。
姜宜大手笔拿下三串,送给他一串,“李賀然,奖励你。”
“不准不要。”
糖葫芦咬破,山楂的酸触到他舌腔内侧,那里有练习说话咬出血的破口,十分刺痛。
可他却不觉得痛,更多的是愉悦,希望,还有,甜。
她扎着马尾,走在前面,发尾微卷,摇曳漂亮。
她手臂长长了,能够得着后脑勺,已经自己扎头发了。
姜宜也吃了一串,留下一串给爸爸。
推开家门,她又看到爸爸在滴眼药水。
“回来了?”姜冲在窗边仰着头,听到声音转过来,两行眼药水流下来,十分喜感。
可她笑不出,有点担心。眼睛怎么总不舒服呢。
姜冲起先眼睛干,后来又控制不住掉泪。睁一会儿就自动流。
他觉着是油烟熏久了,结果戴护眼罩也没什么用。
下午眼睛抽痛,他受不住,给老板请假半天,回来休息了会儿。
姜冲把眼药水盖上,做出悠闲的样子,说:“今天下班早,晚上想吃什么,老爸给你做!”
姜爸爸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写作业。
他炒好一个菜就叫她来尝尝咸淡,她立刻放下笔哒哒哒跑去。
在爸爸面前,她格外稚气。
她吃完一根肉丝不过瘾巴巴望着,他又给她夹一大筷子,这可不是尝咸淡的量。
她边被烫边吃掉,特别满足。
吃饭时,她严肃地让爸爸必须要去医院检查眼睛,姜冲答应了。
然而没去成,饭店来电话说忙,他立刻就去帮忙了。
姜爸爸哪都好,就是耳根子软,心软,太老好人,不会拒绝。
这一拖,又过了一周。第二周,在姜宜的督促下才去。
姜冲挂号,拿着化验单跑上跑下,做了六个专项检测,忙到快下午才忙完,医院说下周三来拿结果。
他应“好”,下楼,在楼梯间小平台的窗口看到个熟人。
——李姨。李賀然的奶奶。老人坐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哀戚地望着远处。
李姨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
这个年纪的人一般不来医院,有点小病小痛更愿意在诊所取点药。
除非是有什么扛不住的状况才肯来医院。
他面色一凛,想去问问情况。等赶到,人已经走了。
他想起在邻里听到的传言,李世强多年没回来了,据说是在外面又成了个家,又生了个孩子。
*
李賀然回到家,奶奶做了一大桌菜,鲜见地说了很多话。
吃完饭,奶奶交代他家里的钱放在哪里,有多少,家里备用钥匙有几把,水电气表怎么看。
交代完,她说要出趟远门,去邻市。
他知道,她要去看那个人。那个人在邻市有了新家庭,早就抛弃他们了。
他也知道,那个人有了孩子,而且是个健康,说话流利,没任何毛病的孩子。
李奶奶回房间发了会儿呆。她的病在肺上,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医生告诫她不要出远门,住院治疗。
活到这年龄,生老病死,都是命。治不治只是多一两个月少一两个月的区别。
她从抽屉取出张小孩的照片,这也是她孙子,无论如何,她要在阖眼前去看一眼。
*
姜冲吃了医院开的药,两个多月过去,眼睛仍是时好时坏。
姜宜有次陪他去医院治疗,看到一个医生拿着一根很长的金属丝钻入了他的眼白,她吓坏了。
她告诉李賀然,他说:“可能在疏通经络。”
“但我怎么感觉没好转呢。”她有点愁,据她所知,爸爸已经不做厨师了,在传菜。
传菜的工资低许多。她不是在乎工资,而是反向推论,如果爸爸眼睛有好转,不会去做工资更低的活儿。
他说:“治疗需要时间。”
“好吧。”她托着脑袋。
李賀然能流畅地说短句了,长句还困难。
他只对她说,在班上依旧沉默寡言。
他会流畅的说话,只有她知道。姜宜感觉像隐藏了一个宝藏,更加油地陪他练习,只等某天他说话彻底流利,闪瞎众人的眼。
他们像躲在山崖下偷偷练武功的侠侣,只等功成,重返江湖。
现在图书馆能外借书了,他们不用每周都去。
他放学和周末都会到手机店看店。
这天下课,她想到李奶奶,问:“你奶奶回来了没?”
他顿了顿,摇头。
她数数时间,“都快三个月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李賀然不做声,他不想说这件事,也不想去想。
奶奶走的那天早上,他醒着,听到了客厅的开门声。他想冲出去告诉她,其实他不口吃了,他在学说话,以后会越来越流利。
他想恳求她不要走。
可是靠乞求留下的有什么意义?如果求了仍然不留下来?
出去了,只会把一切撕的更粉粹,更残酷地摆在他面前。
他翻了一页书,盯着书里的一行字,强行停止思考。
会有一个人不抛下他吗。
姜宜在做美术课的作业,旁边放着李賀然的画本,她说:“我发现你画儿画的特别好。你以后可以去当个画家。”
他扫了眼。
她和他会读高中,大学,她以后会有她的生活。
他不回应,她也会继续叽喳,因为知道他一定在听,她自言自语,“还是算了,画家都是死了后才赚钱,你别当画家了。”
他问:“姜宜,你高中想去哪读?”
“嗯……”她才初一,还没想过呢,“我不知道,你呢。”
“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她笑着说,“我们高中也要在一起读。”
他轻轻答:“可以。”
*
然而,过了几天,李賀然却没来学校。
乌云漫天,山雨欲来。
姜宜一个人,十分不安,他怎么没来上课,以前他请假会提前告诉她一声。
他生病了?难不成去医院了?
魂不守舍地上完一天课后,姜冲久违地来接她。
她喃喃:“爸爸,李賀然今天没来。”
“我知道。”随后,姜冲给她说了他没来的原因。
一礼拜后,在邻市参加完葬礼的李賀然回到小城,风雨如晦。
他低着头,瘦弱的身体,一步步走进窄小的单元楼,走进孤立无援的以后。
灰暗的楼道里,一个身影动了动,一个女孩。
姜宜走出来,她在这等了两个小时,眼眶泛红,“李賀然…你回来了…”
“姜宜。”他两手垂着,万分颓唐。
他们一起上楼,他拿出钥匙拧开门,站在门前。
“李賀然,你还好吗?”她忍着泪。
“姜宜。”他终于露出迷茫的表情,说:“我奶奶去世了。”
“我以后是一个人了。”
她明明丢下了他,去了另一个人家里。
可当她彻底离开,之前的失望根本不算什么。
她彻底走了。
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
李賀然真的是一个人了。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他是。
他游离在世界边缘。
这个世界处处都是危机,没有人引导他适应规则,规避风险,他没有地方可以依靠。
又上了一个月课,放寒假了。
寒假里,大家都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他去手机店看店。
他不怎么回家了,晚上在店后面的储藏间睡。
过年期间正是各行各业生意好的时候,陆老板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给他提高了工资。
假期,他可以集中时间学习,会的东西更多了,贴膜,拆机,刷机。
姜宜经常去店里找他,给他讲笑话,爸爸做了好吃的她也会送一份给他。
她不想他难过,不想他孤单。
她有次看他在大照灯底下用电笔打开手机后盖,在绿油油的电路板弄来弄去;或者用数据线连接电脑,在电脑上帮人刷机,说:“你像个科学家。”
他动作停止。
无论他沦落到哪种地步,她都能找到好的角度去看他。
她夸他‘厉害’‘聪明’‘最好’.......这些话他听过许多次。
李賀然觉得她真傻,他没有钱也没亲人,没话说,不有趣,一点价值都找不出,甚至拿不出和她出去玩的时间,只有她这样傻的人才一直和他往来。
可她明明很聪明。
手机店和小区是相反方向,她来玩,留的晚了,他会把她送回家,再去手机店。
当然,她来也不只是玩,还会抱着书来写作业,检查他的说话练习成果。
他说话几乎不再打顿,只要不紧张。
而如今已没有他会紧张的时刻了。
可是书上说仍然要多练习,才能保持成功,否则会前功尽弃。
李賀然又不爱说话,姜宜只好多加督促。
春节越来越逼近,年前她挑了一天,睡到中午带着书来手机店,李賀然腾出一块玻璃展示柜,擦了两遍,让她放书。
她头发洗了还没干,一头乌黑光泽的头发散着,又多又浓密,如瀑垂在肩后,散着洗发露的清香。
他买了奶茶给她,她吸了一小口,歪着头说:“今年又要去我大姨家过年。”
以前去过大姨家过年,不过是大姨邀请的,这回是姜冲主动提出去的。
爸爸说就这一个亲戚了,要保持来往。
她本来想今年邀请李賀然一起来家里过年了,行不通了。
不过她没让他一个人,她把从小陪她的两只玩偶兔子留给他,“寄养在你这,我回来了就取,你可好好对我的兔子。”
他应下。
腊月底,姜冲带她坐车去市里,他眼睛越来越不行了,不能见风见光,一只眼贴着纱布。
大姨热情地问她期末成绩,她数学英语都是满分,副科稍差,也都上了90。
大姨笑说:“哦哟,还是这么好。”
接着嗔怪自家儿子,“你表弟天天就知道玩,及格我都谢天谢地了。你做姐姐的,可帮我教教他。”
表弟比她小一个年级,叫孙家耀,长得胖胖的,倒挂在沙发玩平板游戏。
姜冲让她去和表弟玩,他和大姨谈点事。她蹦蹦跳跳去了。
姜冲讪笑,“姐,你前年说想让好好来这读书,你帮忙带……”
他眼球病变了,小城里没法治,医生给他说了一所广东的眼部专科医院,让他抓紧时间去,否则等着的就是失明,他要是瞎了,不敢想好好以后怎么办。
大姨明了了,“当然了,我早就想让好好来过来读书,这儿教学水平比小城好多了,再说俩孩子放一块,好好还能给耀耀补课,我家教费也省了,两全其美。”
姜冲顿了几秒,说要去广东治病的事,“我这几年存了点钱,姐你给个卡号,我回头打进去,要是好好要用钱,你从里面取。多的就给耀耀,当我尽长辈的一点心意。”
姜宜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用不了多少钱,他给的是她正常开支的三倍多。
大姨说:“害,什么钱不钱的,就添双筷子的事。”
随后把银行卡号仔细核对两遍,给了他。
事情就这么定下。
然而,姜冲临了要走的时候,又舍不得。不管多亲的关系,都是寄人篱下,寄人篱下哪有好过的?
他又把姜宜带了回去。
姜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礼貌地和大姨一家告别。
第二年,姜爸爸又带姜宜去了大姨家过年。
同样的对话又发生了一次。
姜冲一只眼几乎看不到了,不能再拖了。姜宜没有那边的户口,没法过去读书。
这次姜宜同样提前给李賀然说了‘等我回来’,不过嫌幼稚没再寄养兔子。
这次她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