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发官银以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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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爻，去年今日，你我初逢。”
暖阳穿透薄云，为石案上的茶盏镀上温润鎏光。
新取的山泉在陶壶中沸腾翻涌，袅袅白雾扶摇而上。
穆姜南打断他的莫名暧昧，“侯爷再这般举止散漫，往后我便在你的汤药里多加二钱黄连。”
“别别别！”魏轻衫当即端正身形，双手规整并于腿上。
萧靳文低低一笑，“你便饶他一次。轻衫戍边刚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正是父皇的心腹重臣。”
“心腹？”魏轻衫压低嗓音，“半年前我斩下北狄皇子的首级，凯旋未及三日，麾下半数精锐铁骑便被朝廷调离。沙场征战的将帅一生少有顺境。”
穆姜南放下茶盏，“世人立身行事从无十全之法。功勋不可过盛，亦不可随意轻弃。”
“你说的是。”魏轻衫握紧双手，“军中有人遵奉圣旨四处宣扬我的战功，存心坐实我功高震主的罪名，褫夺我的兵权。”
“纵使三朝重臣，也难逃世态炎凉。”萧靳文冷笑，“旧事暂且不提。你之前回信只说边疆的风物趣闻，对军务只字不提。我很好奇你的亲信什么时候重新归营的？”
“北狄余部怯弱，只敢在边境暗中寻衅滋扰。其余六大部落各存私心，谁也不肯倾尽全力死战。当初元帅调走我麾下兵力未过半月，又亲笔书信送至兵部，将我一众亲信尽数遣返，还说‘边关要塞，不可缺良将驻守’。我反复思量许久，终究揣摩不透他这番举动背后的真正心思。”
穆姜南猜测，“元帅心思通透。大梁基业未稳，他绝不会贸然得罪朝中任何一方势力。至于陛下……先贬抑功臣，敲打权势，再施以恩宠，归还兵权。既守住了朝堂威仪，又保全了守备的实力，一举两得。”
“这些朝堂的弯弯绕绕实在劳心费神！”魏轻衫耸肩摆手，“不妨聊聊近来京中动向。我镇守边疆半载，日日风沙相伴，朝中诸事一概不知。你说陛下为何将我册封为安定侯？”
“京中朝堂这半年风波不断。”穆姜南徐徐开口，“除却岁贡参药一案，太子妃母家程氏近半年屡屡办砸朝廷贡品。先是南海贡珠品相残缺，后有蜀锦纹样错漏，近日更是荒唐。进贡的御用佳酿内里竟然掺了粗劣浊酒。”
魏轻衫闻言瞠目，“程氏做事鲁莽大意，怎么到现在都没被降罪问斩？”
萧靳文挑眉，“父皇未曾降罪诛杀，却已传令内务府，另择皇商承办来年春贡。”
“这样看来，太子妃母家怕是要彻底淡出朝堂权争中心了。”
“对了，五哥近来似乎心绪不宁？”
“你是说他执意求取一个江湖女子的事？”魏轻衫顿时来了兴致，“北疆的守军全都听过这件事。一个江湖普通人居然让景王白白等了八个月，唯一一次见面还隔着帘子。景王一向眼光高，这次的举动实在不对劲。”
“的确处处蹊跷。”萧靳文长睫微敛，“静嫔向来心思缜密，此事折损皇家威仪，她却始终未对那江湖女子出手，五哥也迟迟无意与柳氏缔结婚约，态度不明。”
穿枝的秋阳褪去暖意，银杏疏影覆在石案之上。
袅袅茶雾漫过穆姜南的眉眼，她俯首吹着盏中热气。
魏轻衫左右环顾二人神色，豁然开朗：“我明白了！那女子定是隐秘宗门出身，在江湖上势力不小。要不便是景王拿此事做借口，推脱皇后给他安排的婚事，不想被人拿捏！”
“或许吧。”萧靳文不置可否。
“定然如此。”魏轻衫笃定，“四月京里出了科举泄题的大案，朝中几十名官员都被牵扯进去。主考官是太子的先生，副考官又是太子妃的舅舅，皇上震怒，当即贬了六位大臣。这事虽压着动静，没大肆声张，可凡是与太子走得近的新科举人全都被查问除名。景王反倒借着这场风波慢慢出头，在朝堂立住了脚跟。更奇怪的是，案子破得太过容易。一名举人酒后失言，官府便顺着线索一查到底。”
“醉酒失言？”萧靳文讥诮，“那举子一向滴酒不沾，偏偏在即将升迁的前夜纵情酣饮。更巧的是，当夜与他对酌的友人次日便杳无踪迹。”
穆姜南似闲谈叙旧，轻声问道：“王爷对此案细节，倒是知晓得详尽。”
“不过略有耳闻，稍加揣测罢了。”萧靳文淡淡带过此事，转而换了话题，“太子声势再度衰微之后，京中突发银荒乱象，你们可有听闻？”
魏轻衫诧异，“我回京才三日，便发觉物价涨得厉害。普通一匹素绸缎子竟卖到十二两银子，实在不合常理。”
“如今江南盐课尽行折色，无论盐商纳引、灶户完赋一概须缴白银。晋、陕诸地大贾全部携现银奔赴两淮、两浙囤购盐引，京畿流通银两持续外流。本是一两纹银兑制钱一千文，而今民间市价已抬至一千三百文，农商交受困难。”
穆姜南若有所思，“难怪前几日内务府破例出库二十万两官银入市平准。朝廷先以官银纾解银荒，稳住商贾人心，令市价不再疯涨。而后暗中邀约京中巨庄钱号，议定银钱统一定价。不过旬月，虚高银价自然回落。此法不取强压禁令，不激商怨，以供需调剂平稳市况，既顾全朝廷体统，又着实化解了银钱失衡的困局。”
萧靳文唇角微扬，未置一词。
“阿爻竟连市易都了然通透？”魏轻衫询问。
“边境胡汉互市往来频繁，经年目睹商贸流转，这类事理看多了，心中也有了分寸。”穆姜南话音稍敛，压低声线问道：“只是我听闻景王最初本意，是拟颁诏令硬性限定银钱市价？”
“确有此事。”萧靳文颔首，“倘若强定价码，短期收效迅捷，但遗患深远。商民必藏银惜兑，私市黑市趁势滋生，到头来受苦的终究是寻常百姓。”
“所以，朝会上由太子进献‘发官银以调供需，联商号以疏流通’的方略？”
“阿爻心思剔透，一语中的。”萧靳文赞许，“此法本身并无繁复，难处在于劝服一众只知倚仗严刑政令的朝臣。太子却也凭此番筹策在朝堂扳回声势，京中各行商贾皆称他仁明有度。”
魏轻衫听得心绪纷乱，双手托腮长叹一声，“实在没想到，我离京守半年，朝堂里竟生出这么多风波。往日一同称兄道弟的人转眼便为对立，面上待人温和客套，背地里各有盘算。人心藏着诸多算计，与人相交总得时时提防，想来只觉心寒。”
日光偏移正中，壶中茶汤热气散尽，魏轻衫望着盏内浮沉的茶叶，“中秋将至，不知明年今日，咱们三人还能不能像这样坐着喝茶，闲谈琐事。”
穆姜南提壶为三人满斟茶汤，“凡心念相系，纵使相隔山海，亦如近在眼前。”
“今朝难得相聚，今岁中秋便只你我三人相伴。”萧靳文端起茶盏，“暂且抛开朝堂权争、边境烽烟。岁月更迭，此番相聚清澄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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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骤雨忽至，一众宫人敛息静立在泰安殿廊下。
灯笼光影将众人身影扯得歪斜扭曲。
太医令田济民伏跪在龙榻前，指尖搭在盛武帝腕间。
诊毕，田济民微一示意，身侧陆愈安垂眸屈膝上前，细辨脉象后回禀：“陛下脉相弦细，舌苔薄白，与院判论断相合，乃是终日忧思耗损心营之症。只需投归脾汤，佐远志、酸枣仁入药，便可宁心安神。”
盛武帝半倚龙榻，抬手按揉太阳穴，“朕连日头疾深重，堆积的奏章竟难静心处置。”
陆愈安得他允准，自药箱取出预先备好的药包，“此症贵在静养，陛下万不可再殚精劳神。臣每日辰时入宫，为陛下复诊。”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尖细通传，“皇后娘娘驾临——”
陆愈安眸色一动，退至殿侧垂首侍立。
“臣妾听闻圣躬违和，特令小膳司炖制参汤送来。”白绯琼蹙眉问道：“陛下突染沉疴，现下脉象如何？”
一旁田济民拱手回道：“回娘娘，陛下是思虑过甚、心血亏虚，需安心静养调理。”
“田太医这番说辞未免太过空泛，倒似医书上随处可见的套语。”
“臣行医三十载，断不会有误，还请娘娘放宽心。”
“既如此，便依你的方法煎药进奉。”白绯琼余光掠过大榻闭目休憩的帝王，语声放缓，“你二人暂且退下，倘若服药后不见起色，本宫与陛下再传你们问话。”
陆愈安随同他躬身应诺，抬眼不着痕迹瞥过皇后告退。
二人离去，白绯琼缓步行至榻前，亲手捧起参汤递去，“陛下终日为国操劳，也当珍重自身龙体。”
“劳皇后挂怀。”盛武帝接过汤盏，搁在旁侧矮几上，“夜色已深，皇后此刻前来可是有要事禀奏？”
白绯琼挨榻落座，“不知陛下几时方能痊愈？中秋宫宴将近，偌大典礼只臣妾一人操持，难免分身乏术。”
“循往年旧例筹办便是。人手若有短缺，尽可择品行端谨的妃嫔辅你打理。”
“臣妾听闻今年北地年成丰稔，想着家宴之上多添几道北疆风味菜式。对了，靳文远赴北疆已有半载，寻常百姓尚且盼阖家团聚，臣妾斗胆恳请陛下颁一道圣旨，召他回京共度中秋。倘若北疆防务不容久离，待佳节过后，再令他重返亦无妨。”
殿内气氛瞬间沉滞，盛武帝阖上双目，“北疆道途迢遥，靳文体质偏弱，禁不起车马颠簸。”
白绯琼眸底微敛，依旧柔声规劝，“陛下疼惜六皇子臣妾知晓。只是中秋本是团圆佳节，独缺他一人未免太过缺憾……”
“皇后。”盛武帝陡然出声打断，“朕头痛加剧，这些琐事改日再论。”
白绯琼当即忧急关切，“是臣妾思虑不周。田太医应当还未走远，臣妾这就传他入殿再为陛下复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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