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踏入同一条河流》橘里野

17、第 17 章 今天前台是

　　今天前台是张玥月，见许洄进来就打招呼：“许哥早。”

　　没人叫他许总，许洄猜是林越说了什么，或者大家猜了什么，但这都不重要。

　　可能是早上睡姿扭到的缘故，进了泳池膝盖反而疼起来。受伤之后，许洄才知道所有人说的天赋究竟是什么，在那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天赋的小孩，在那之后，他知道所谓天赋的差距，是有的人不会因伤病失去上场的机会，磨损的程度才是天赋。

　　在省队那几年，他知道自己有些传言，背景硬，家庭条件好之类的，许女士是上过央视专访的，大家认识她，他不觉得奇怪。他也不觉得传言会对自己怎么样，许女士不会是许洄的妈妈，许洄也不会是许女士的儿子，他们有各自擅长的领域。许洄把全国性比赛视为对许女士的挑战，他有信心自己早晚会让别人记住许洄这个名字，直到他受伤。

　　起初并未伤及半月板与韧带，而是膝盖积水与髌骨和胫骨的问题，但后续的康复不对，导致另一侧膝盖在力量训练中错误代偿而引发了半月板和韧带问题。

　　伤得太早又太重，但许洄没有因为自己无缘更高一级的赛事而难过，相反，受伤让他看清了自己，他游泳是因为真的爱游泳，他觉得自己很幸运，有的人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但同样的，受伤让他成了家里的弱势群体，有几年，许女士不许亲戚之间问他的恢复，许洄面对的全是夸奖与赞赏，直到许女士与老姚接连去世，亲戚们换了一副嘴脸，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转身坐在殡仪馆的食堂里是问他遗产如何分配，在得知许女士和老姚早已为儿子考虑好，律师遗嘱公证一应俱全后，那些人说，没有你妈，你什么也不是，年纪轻轻的，克死父母，灾星。

　　还有人去找了律师，由法院宣判，虽然法律公正，但要签字还要应对各种通知电话，仍然很忙。

　　其实许女士对亲戚们不差，逢年过节孩子升学结婚，红包礼品从来不少，请她帮忙牵线搭桥，她从不推辞，即便如此，那些人对许洄的称呼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帮衬你家的了。

　　好在姥姥姥爷走得早，许洄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他们听不到这样的话也不用面对这些事，不会难过，真好。

　　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一直有学员的课，中午许洄抽空吃了口附近的盒饭，林越给他送酒店订的餐，他没接。

　　上完课他有点烦，躺在水池里但不能游，这种感觉很难受，他又没办法游泳了。

　　跟程希越在一起那一年多他始终没去泳池，但在程希越的帮助下，他已经克服了下水的困难。

　　第一个生日那晚许洄回家，被程希越领进浴室，往日冰冷带着水垢略显破旧的浴室换了个模样，瓷砖亮眼，浴缸里放了热水，换了漂亮的帘子，置物架里摆满鲜花，晾衣架上搭着酒店同款浴衣，一盒由国外带回来的浴球被递到他面前，程希越说：“要不要试试泡澡？”

　　那天的后续是许洄靠在程希越怀里泡了一个小时，但很奇妙的，小小一个浴缸，他再一次感受到水的力量。

　　那时是没办法游，现在是想游游不了。许洄回家后翻出日历来看，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日子，许女士七月初去世，老姚是十二月去世，他得准备扫墓的事了。

　　往年扫墓时，周昭会发消息来约，周昭是许女士和老姚资助的一个孩子，他家里困难，许女士一次与地方政府的合作听说有慰问活动，到他家时只有他家最破，父母皆是打工时意外残疾没有生活能力，人穷，却非常礼貌客气，许女士当即决定资助。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人，她走那年，帮许洄最多的就是周昭，他读了医学，当时自己还忙得焦头烂额，却在许洄这边开庭的时候执意请假过来陪他。

　　周昭去年终于在申港市医大附属医院落脚，工作稳定下来，一直说要找许洄小聚，但一直没抽出时间。

　　许洄有时觉得，周昭也算是自己的亲人了，可后来又觉得不是，周昭父母健在，他报的是许女士与老姚的恩情。

　　许女士家原本还有个舅舅，但也没得很早，尚未结婚时在出差途中心梗，那还是九几年，抢救有限，能把遗体带回申港市办后事已经是很好的了。

　　除此之外，老姚那边觉得他贪财不肯分，许女士这边没得没远得远，有时候，许洄真不知道自己家里还剩下谁。

　　比如这次腿的问题复发，他心里清楚手术是早晚的事了，但又要拖着，因为涉及到这种的手术必然要有陪护等等问题，周昭肯定会愿意，但他不愿意，前前后后住院出院不知道得多久，伤筋动骨少说也要一个月吧？那周昭也得累心梗了。

　　反正还能选保守治疗，先这样吧，等到了必须手术的时候，大不了找个护工，交费什么的自己坐轮椅也能行，现在轮椅都有电动的了，不比骑机车差。

　　这么一想，膝盖又不怎么疼了，许洄抱着平板到浴室里放水泡进去，强迫自己别再想这些，找部电影放松一下。

　　*

　　程希越晚上回了趟家。

　　到底是在过节，他给领导同事群发了祝福微信，无论如何也得回家去露个面表示一下。

　　Sean不介意他离开，反而表示自己找到一家夜间也开的咖啡店，想去探店看看能不能在那自习，是顺路的，问程希越能不能载自己过去。

　　程希越当然没问题，把Sean带去，停在门口问他：“晚上用不用我来接你？”
　　“等我微信吧。”Sean说，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待多久，要是不合口味可能尝一下就走了。

　　程希越：“行。”

　　随后启动车子，晚上竟然罕见地堵车，看来出来吃饭的人家不少。

　　他在路上又用了五十多分钟才开到地方，按门铃上楼回家，没想到程明瑶也在，跟他说家里还有粽子，程希越又找了个借口：“晚点还得开会，我过来看一眼就走。”

　　他来这，也是给何有为一个面子，何有为与程阿姨毕竟是再婚的夫妻，没有共同的孩子，泾渭分明，有时候这边多一些，那边少一些，难免不平衡。何有为是男人，过得粗糙一点没什么，但程阿姨心思要比他敏感，程希越象征性打个招呼，让程阿姨知道她在这个家里不是外人，心里舒坦些。

　　走的时候是程明瑶送他到楼下，程希越看出程明瑶有话要说，没拒绝他。

　　果然，等上了车，程明瑶从另一边坐上副驾，开门见山：“你跟谁一起过节？”

　　程希越：“没谁。”

　　程明瑶不认识Sean，何有为从没提起过，这事也不好提，怎么说呢？总不能当着现在妻子的面说我前妻跟她爱人生了个儿子？那挺奇怪的，况且Sean跟何有为又没关系，他不关心才是正常的。

　　程希越不想在这时候跟程明瑶说，光一个许洄就够让他念叨的了，再来一个Sean，程明瑶可能会爆炸。

　　但是坐在车里说这种话，程希越意识到自己逃避了。

　　程明瑶当然不信：“你现在的公司不可能这么忙，要是忙到这种程度，你肯定会辞职，你当时从北京回来，就是要找个能兼顾生活的。”

　　这个话题让程希越有点不舒服，他知道程明瑶是关心自己，但是，自从许洄出现以后，程明瑶对自己的关心有点太越界了，这种私生活被侵占的感觉让他觉得被冒犯到。而且，话说得这么绝对，也没给自己留什么面子。

　　但程希越还是耐心解释：“真没谁，我就是有其他安排了。”

　　程明瑶不依不饶：“许洄？虽然爸妈还不知道你谈的是男朋友，但我又不会说，为什么瞒着我？”

　　这一下程希越有点烦了，他语气不太好：“你别总是许洄许洄的了，你怎么那么想着他，什么事都许洄？”

　　他这一怼，不知道怎么程明瑶也冒火：“那不然呢？你心里就是惦记着许洄，他一招手你就巴巴地跑过去了，程希越你贱不贱啊，那是你前男友，是他跟你提的分手，你们俩复合了吗，你就连家都不回了，还是说你被分手那段时间怎么过的你又忘了，你多少天没睡觉差点引发心脏问题他知道吗？”

　　程希越还是不想跟他吵，若是以前二十几岁，他会一脚踹过去让程明瑶闭嘴滚蛋，但是现在，他学会了好好说话，不想让自己被情绪控制着。他尽力放缓了语气说：“不是跟许洄，是我妈那边的弟弟，Sean，还有，就算是许洄，我跟许洄的事轮不到你管，我跟他好是因为我愿意，你又不了解他，不要评判他。”

　　他这么一说，程明瑶愣了，可能是“弟弟”这身份说出来有点敏感，程明瑶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突然说：“程希越，我觉得你不像我哥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何有为和程阿姨刚结婚的时候，两个大人是真的放下了过去的婚姻步入新的生活，两个孩子没那么容易忘记自己的亲生父母，如果用什么来形容他们俩曾经的状态的话，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程希越握住方向盘说：“我今年三十三了，我要是结婚了，早都有自己的家了，年节有自己的事很正常，程明瑶，你也该走出来了，等过一阵子，时机合适的话，我介绍你跟Sean认识，他挺有意思的，跟咱们都不太一样。”

　　程明瑶却说：“你疯了吧程希越，你妈不要你了，你还替她养儿子啊，你怎么跟谁都这么尽心尽力的啊，你讨得到好处吗？”

　　他这话说得就有点太极端了，程希越没忍住骂出了声：“操，程明瑶你他吗认清你自己是谁，那是我男朋友，我妈，我弟，我怎么对他们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教我也轮不到你说他们好坏，下车！”

　　程明瑶没动，好像还要说点什么。

　　程希越是真的生气了，没给他时间，径直开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把他拉下来，指着单元口的方向说：“滚！”

　　说完上车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