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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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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虚假。
没有一丝温度。
周禾纳闷,自己明明应该是被裴锦安抱着,可她的手却直直穿过他的身躯,无法与他相碰。
“裴锦安你……”
她话未说完,周边场景忽然像破碎的镜子裂开一道道缝隙,崩碎成无数碎片。
裴锦安立喝一声:“周禾!”
巨大的黑洞突然出现,强劲的风力卷住少女瘦弱的身体没入黑暗中心。周禾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锦安伸向自己的手,瘦长的指尖生有一层薄薄的茧,离她仅差一步之遥。
眼看着周禾被黑洞吞噬,洞口快速闭合,裴锦安当机立断遁入她随身携带的神仙图之中。
周禾是他必须要护的信徒。
此消彼长福祸相依,千岁万岁同生共死是他对她许下的诺言。
他绝不会抛下自己唯一的信徒,谁都别想分开他们!
天子授印也不行!
*
“报——”
“朔州,岚州,青州失守!”
“报!楚州失守!”
“北部七州全部失守!”
“主君!京都随时可能会沦陷,请主君定夺!”
周禾刚刚恢复意识,坏消息一个个穿成串儿地往她耳朵里蹦。
“妙春呢?”她烦躁地捏捏额角。
“妙春大人两个月前死守朔州,一把火烧了城门,殉国了!愉冬大人半个月前被青州刺史出卖,宁死不降,自刎殉国!岁秋大人和松夏大人于昨日死守楚州全部战死!”
全部战死了?
周禾的长睫颤动几下,往日妙春嘻嘻哈哈,愉冬不苟言笑,岁秋弹琴作画,松夏摸鱼偷懒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良久之后,她从龙椅上起身。
殿内一片寂静,朱红色的裙摆轻轻摇曳,百官个个冷汗直流,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迈下阶梯朝殿门走去。
少女驻足金碧辉煌的殿门前,身形高挑单薄,气势却十分高傲,仿佛一匹野性十足的孤狼。
她动动唇,正要说什么,袖中画卷忽然变得滚烫灼人,刺痛她的皮肤。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裴锦安:【周禾,是幻境。】
周禾愣了一下,在心底回话:【嗯,我知道。多谢提醒。】
她回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倒一片的百官。覆巢之下无完卵,京都若被攻破,第一批遭殃的便是城中百姓和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旧臣。
国破,大家都会死。
可普天之下又有谁不惧生死?
“南唐国之将倾,朝廷竟无将可用。”
或许每一个亡国的君王都会如此感慨两句,一股浓烈的哀伤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百官们掩面痛苦,痛恨自己不能像武将一样上阵杀敌,守卫国土。
周禾理解他们的心境,素手一抬,灵力凝成的红色战甲贴合上身躯。
灵甲!
百官们心头剧烈一震。
那可是九境高手方能运用的高阶灵技!放眼整个七国,实力能达到九境的人恐怕寥寥数几。
他们被她强硬的实力震惊之余,见周禾召出一柄银色长剑——象征南唐君王的诛仙剑。
又听她厉声高喝: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你们别忘了,孤先是南唐的子民,才是你们的君王!”
【周禾,不要逞强,千军万马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抵挡。】裴锦安劝她冷静下来再想对策。
周禾从头到尾都十分冷静。
她沉声反问:【裴锦安,换做你,你会怎样?】
裴锦安一滞。
他还能怎么做?
生前,他弃笔从戎。
死后,他亦以武将风骨为傲。
他与她,从始至终都是一类人。
【我会披甲上阵,死战至最后一刻。】
这便对了嘛。
周禾回忆着记忆里的那道宏伟的身影,眉眼一弯。裴锦安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柔和的神情,心脏微微颤动着。
继而听她温声说:【教我为君之道的人告诉我,为君者,自当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锦安一怔。
随即,一道极其细小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咔嚓”声突兀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嗡地炸开。
周禾红唇微张,轻吐一个字:“破。”
粗劣的,像被人故意涂抹勾画的幻境扭曲一瞬,自中心延展出一道道裂纹,极速向四面八方崩塌。
周禾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许久以后,血的腥味儿在她的鼻腔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皱皱眉头,随后听到一道清润的嗓音。
“父亲。”
少年的身影从模糊的一片白色渐渐变得清晰可见。他的年纪约摸十二岁出头,个子却十分高挑,身着一件霜白色圆领袍,腰间束有一条蹀躞带,胸前和两只宽袖上分别绣着祥云和仙鹤,墨黑柔顺的发丝自然垂落,轻轻搭在肩头。
周禾微眯起眼睛。
他的眉毛生的浓又黑,仿佛一滴墨水滴落此处被人执笔一勾一画晕染开,再看眉毛下那双深邃的凤眸,天然透着一股疏离感,叫人难以靠近。
少年长身玉立,身上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世家子弟的清冷矜贵。
很符合周禾的审美。
“承平……过来。”床榻上躺着的中年男人气若游丝。
少年依言上前,撩开衣袍,跪在床头,低声唤了一句:“父亲。”
承、平?
他叫那少年承平?
周禾眼瞳轻颤。如果她没记错,裴锦安曾说过,他的小字,也是“承平”二字。
她不可思议地盯住那如霜雪青松的少年,脑海里下意识地想呼唤裴锦安。
【裴……】她方说出一个字,背后陡然一冷。
紧接着,裴锦安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犹如她的影子一般。他高俊挺拔的身影罩下来,将她完全覆盖。
他俯下身,薄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轻声说:“是幻境,小心。”
周禾的身体明显一抖,浑身僵硬紧绷,怔愣在原地。她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早已把原先打算跟他说的话忘的一干二净。
并且,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
她和裴锦安的距离未免太近了些。
他身上携带的沉香气正在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肌肤,试图把她这块陌生的土地占为己有。
周禾不解地蹙眉。
怎么有些东西跟他的主人一样,瞧着是个安分守己的,实则霸道占有欲还特别强。
“裴锦安,那是你吗?”她小声问身后的人。
对方回应道:“嗯,十二岁的我。”
十二岁的裴锦安啊。
周禾不再言语,回过神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小裴锦安看。而裴锦安也收起落在她头顶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朝另一个自己看去。
床榻前,小少年裴锦安执住父亲久经沙场的粗粝手掌,脸色不由得苍白几分,语气不复方才那般平静:“父亲!”
裴家先祖与唐王朝开国皇帝乃是有过命交情,拜过把子的好兄弟。王朝的江山可以说有一半是裴家打下来的,王朝经李氏接手后,裴家先祖被封为大将军,其官位爵位特许世袭。
等延续到裴锦安的父亲裴淮这一代,王朝繁荣昌盛,裴淮生来身份尊贵,热衷于文学歌赋,年少时还曾与同时期的科举状元齐名,并称京都双杰,得无数贵女仰慕,何等意气风发!
可惜后来,唐王朝逐渐衰弱,少帝式微,裴淮便毫不犹豫地弃文从武,统领十万大军历经险战,一块一块地收复丢失的疆土。
只是不巧,前段时日兵败,裴淮自己也身受重伤,药石无医。
现在还能有口气在,无非全凭意志力硬撑罢了。
“承平……”裴淮张了张干裂的唇,费尽全身力气回握住裴锦安的手,“裴氏一脉世代守护王朝安危,忠君忠国,绝无二心。今日少帝在此,你且立下誓言,此生绝不背叛少帝,绝不背叛王朝和黎民百姓。”
他撑着一口气说完,立刻偏过头呕出一大口黑血。
裴锦安神色一紧:“父亲!”
少帝上前扶住他:“裴将军!”
裴锦安忙拿帕子去擦裴淮嘴角的血,却被对方一把推开。少帝腾不出手拉他,急忙道:“承平快过来。”
裴锦安知晓父亲的心思,只怕他不立誓,父亲绝不容许他靠近。
“父亲,承平在此立誓。”小少年双手交叠扣在地上,俯下身,恭恭敬敬地将额头贴在手背,沉声开口道,“裴锦安向天道起誓,此生此世忠于少帝,忠于王朝。如若生有异心,天雷诛之,形神俱灭。”
“好,好……咳咳……”
“裴将军!方医师,你快看看他,什么药材甭管它,只管用!”
“裴将军!你睁开眼,看看朕和承平!”
周禾眨了下眼睛,小少年平直的脊背,肩膀微微向下垂了垂,仿佛有什么东西垮掉了一样。
“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离世以后,世上再无我的血脉至亲。”
裴锦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周禾在原地顿了会儿,忽然转过身。
“裴锦安。”
她踮起脚,捂住裴锦安的双耳。
“别听。”
“看着我就好。”
裴锦安果真依言垂下眼眸,墨瞳里满满当当地只装着周禾一人。每一次眨动睫毛的间隙都伴随着他的一声心跳。
他看了她几眼,便动了几次心。
就在此时,幻境扭曲、崩塌、重组,气氛悲痛的军帐顷刻间转变成广袤燥热的荒漠。紧接着,一道尖细刺耳的嗓音破坏这片刻的安宁。
“裴锦安!”
“圣上有旨,明真将军佣兵自重,居功自傲,私下招揽谋士,秘谋造反,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罪无可恕,当就地诛之!”
“明真将军,您看,您是想少吃点苦头自裁谢罪,还是……奴送您上路?”
饶是早有预料,周禾仍旧在听见裴锦安的死因时而感到脊背发凉。
她虚虚地抱住裴锦安,祈祷着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哪怕只有一丝温度。
“我才不信那狗奴才的鬼话!”
她的头埋进他的胸膛,嗓音沉闷道:“我所认识的明真将军冰清玉洁,为国为民,赤胆忠心,根本做不出谋反的事来。那些个敢在你头上安污名的人都该死!”
“裴锦安,我相信你。”
“不需要什么条件,也不需要任何誓言。”
只因你是我自幼时起便敬仰的明真将军,收复十六州的少年杀神,玉面阎罗,真正造福了天下百姓的明真神君。
“周禾……”裴锦安怔愣一瞬,缓缓加深周禾投来的拥抱。
他微俯下身,在她的视线盲区,长睫遮掩下的目光侵略性十足地一寸寸扫过她细长白嫩的脖颈,贪婪地汲取她灼热的体温。
好温暖。
冰清玉洁的神君内心忽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恶念。
他身边仅剩周禾这一缕亮光。
真想就这样抓住她。
永不放手。
人一旦产生念头,便会不知满足。随着欲念增长,想要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而神受此的影响是人的数倍。
裴锦安难耐地皱了皱眉,与此同时,怀中人动了一下。
周禾说:“神君,幻境破了。”
一句话令他脱离深陷泥潭的处境,幽深偏执的眸子顿时恢复清明。
他松开周禾,仍旧是从前那副清冷疏离,光风霁月的模样。
差点忘了,周禾可不是软绵绵的绵羊。那些在幻境里的话,极有可能是她为了破镜而说出的。
他怎么能轻易相信。
可裴锦安心中仍怀着一丝希冀,不死心地去辩证她话里的真假。
她是他的信徒,想要辩证她言语的真假,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裴锦安抬手,食指轻轻点在周禾眉心。
只需要稍稍验证一下……
“裴锦安?”周禾不明所以,方张口喊出他的名字就被对方再次抱了满怀。
是真的。
裴锦安眼底的清明疏离寸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偏执阴鸷。
周禾对他莫名的拥抱困惑一瞬,嗅了嗅鼻子,浓郁的沉香气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起来,强势地渗入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裴锦安的气息。
少女敛了眸子,白皙的脸庞突兀地浮上一抹红晕。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双颊,生怕裴锦安发现。
她喜欢沉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