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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子 她的眼泪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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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授印的考验远不止如此,千百年来,关卡难度一次更比一次难。
到了周禾这一代,几乎可以用“难如登天”来形容。
第一重考验为天子守国门,第二重为辨清忠奸任贤为用。而这第三重幻境完全在周禾意料之外。
她居然回到了南唐皇宫。
“陛下,兰妃娘娘生了!母女平安!”宫中嬷嬷抱着刚出生的婴孩,献宝似的递给男人看。
“是个女儿吗?”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面色阴沉,喜怒难辨。
自此以后,再未踏足兰妃的宫殿。
“那是你吗?”裴锦安指指嬷嬷怀中的女婴。
周禾点头:“嗯。”
她的生父是南唐的皇帝,生母是艳绝七国的美人兰妃,按理来说她应该是荣宠万千的公主,可惜,她的父皇压根不喜欢女孩,亲生的又如何。
兰妃之所以失宠,便是因为她生的孩子是个公主,而非皇子。
周禾烦躁地揉揉太阳穴。
如果第三重考验是童年时的自己,并且还得被裴锦安全程目睹……
想想都不自在。
好烦。
回忆里的时光飞速流逝,周禾冷眼看着女婴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一朝失势跟随失宠的母妃搬进冷宫,每日面对母妃咒骂,恶奴刁难,残羹冷饭……
“你为何不投胎成一个皇子!”
“都怪你!都怪你!陛下才会冷落本宫!”
“你为什么不是皇子,若早知你是女婴,本宫就该让你胎死腹中!”
“啪——”
年仅五岁的周禾受够每日面对这样的咒骂,第一次打了四处发疯神志不清的兰妃。
“母妃,荣福公主很受父皇宠爱。”
“……对,对,荣福那孩子自幼聪明伶俐,小小年纪熟读典籍为你父皇献策有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不够聪明!你现在就去读书给你父皇献策!”兰妃抓住周禾的肩膀,长长的指甲穿过她单薄的衣衫钳进皮肉。
周禾吃痛皱眉,眼底溢满失望。
荣福公主和四皇子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母族势力庞大,那些计策哪里是她能想出的?分明是母族在为她造势铺路。而父皇刚好乐意卖她一个面子。
兰妃呢,出身平平,没有家族支持,平日又被父皇宠坏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留在吃人的皇宫如何生存得下去?
周禾一掌拍晕她,独自溜出冷宫。
母妃靠不住,她就靠自己。
从冷宫到书楼的路,她跑过上百次,哪里有侍卫巡逻,哪里布置的有暗哨,她摸得一清二楚。
如往常一样,周禾钻了个空子,悄悄跟在一队宫女后边混进书楼。
五岁的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发育得比同龄人慢,又瘦又矮,若非遗传母妃容貌生了一张漂亮白皙的脸,便再无任何出彩之处。
周禾熟练地爬梯子找出一本书,躲在书架后翻看。
她看得格外认真,日光一点点从地板攀升至她的脸颊都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津津有味地翻阅书籍,似要将知识全吃进肚里。
“喜欢看书?”
忽然,头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周禾神经反射性地跳动,整个人打了一个机灵,戒备地抬起眼眸。
明黄色蟒袍,镶金玉冠。
青年眉眼含笑,面容英俊,气度儒雅矜贵。
不是太子又是谁?
“难得见如你一般勤奋好学的宫女,识字吗?”
周禾:“简单的会一些。”
太子微笑,似乎来了兴致:“女孩子通常喜欢看些诗文经书,你倒特殊,专看修炼术法。怎么,将来想做大将军?”
周禾眸光暗了暗:“我没有保家卫国的理想,只求自保。”
太子闻言,彻底对这个小宫女感兴趣了,又见她瘦骨嶙峋的模样,不免心生怜惜:“愿意来东宫当差吗?”
“我不是奴才。”
周禾定定地望着他,片刻后,脆生生地唤了声:“皇兄。”
太子一愣。
“你是……?”父皇虽然子嗣不多,但几个兄弟姐妹他都认得,面前这个宫女打扮的小姑娘居然是他的妹妹吗?
“我没有封号,生母是如今住在冷宫的兰妃。”
兰妃,曾经盛宠一时的绝世美人。
太子认认真真打量起周禾,小姑娘一双猫儿大的眼灵气逼人,一张鹅蛋脸生得十分标志,唇如花瓣般大小,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弄清状况,他略一拱手:“抱歉,皇兄不知你的身份,失礼了。”不过,他对这个皇妹的初印象很好,蛮喜欢她的。
“你喜欢看书,这本书送给你,就当皇兄送你的见面礼。”太子挑选两本书,低头一边翻一边往门口走。
周禾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衣袖。
太子不明所以地朝她看过来。
周禾说:“皇兄,我想学字。”
自那天起,除了冷宫,周禾又多了一个去处,太子的东宫。
在这里,太监宫女无人敢轻怠她,吃穿用度皆是按正规皇室子弟的规格。
太子皇兄教周禾读书识字,指导她修炼,带她分析天下局势,告诉她民生疾苦,引领她学会怜悯众生……
可以说,太子是她的启蒙恩师。
“你当初怎么敢直接暴露自己身份的?”某个夜晚,太子携太子妃,周禾三人聚在东宫的葡萄架下喝茶谈心。
太子问周禾:“不怕我像其他皇子一样欺负你吗?”
“很简单。”周禾如实答道,“皇兄仁厚,胸襟宽阔,整个宫里当差做事的人都知道你脾气好,很好说话。”
“就知道你不打无准备的仗。”太子了然一笑。
太子妃给两个人蓄满茶,又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周禾,柔声道:“阿禾,快尝尝御膳房的新样式。”
周禾很听话地吃了两口,猫儿眼亮了一瞬,连连点头:“好好吃,皇嫂,明天还要!”
太子妃拿帕子擦去她唇角的残渣,眉眼温柔宠溺:“好,难得见阿禾像一只小馋猫。”
“哈哈哈哈。”
院子里充满三个人的欢声笑语。
周禾失神地望着太子和太子妃,眼泪不知不觉地簌簌滴落。
裴锦安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抬手想用衣袖帮她拭去泪水,却想起自己只是一抹魂灵,根本无法接触现世的任何事物。
但好在,跌落幻境时,他发现自己能拥抱周禾。
“周禾,躲我这里哭,没人知道。”
裴锦安动作轻柔地将她圈在胸膛,即便知道无法传递给她温暖,他还是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慰周禾。
因为她的眼泪烫得他的心好痛。
幻境里,某个夜晚,太子拿了密卷讲故事给周禾听。
“传闻五百年前,统治这片土地的唐王朝走向末路。王朝末期,少帝式微,诸侯揭竿而起,各自划地自封为王。”
“诸国林立,纷争不断,天下百姓苦于战争久矣。就在少帝一筹莫展之际,一位将才横空出世,领兵如神,短短两年收复十六州,奠定如今七国割据的局面。”
“人们称他‘铁面阎罗,少年杀神’。”
周禾在太子皇兄怀里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猫儿瞳如宝石一般圆润富有光泽,格外惹人怜爱:“后来呢?他真有上面写的那样厉害为什么没有统一七国?”
太子常年温和的眸暗淡一瞬,万语千言化作一声叹息:“密卷上记载,他英年早逝。”
“百姓受他恩惠,自发为他塑金身建庙宇,燃明灯供香火。”
“封号,明真神君。”
“心若澄明自见真。”周禾眨巴两下眼睛,语气略微有些惋惜道,“封号是数一数二的好封号,可究竟是英年早逝还是功高盖主就说不准了。”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最好的结局是战死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而非带着一身的功勋活着回来。”
“阿禾,”太子被她一针见血又狂妄大胆的言语惊得怔愣两息,低头神色认真地重新打量起怀中年仅五六岁的孩童,“万不可胡说密卷中并未记载的事。”
“皇兄觉得我污名少帝?”她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太子看了她一会,摇摇头:“阿禾早慧,能不为表象迷惑,看透背后的真相,让我感到欣慰。但你需谨记,祸从口出,小人难防。日后多加谨言慎行。”
“谨遵皇兄教诲。”
“今日就看到这里罢。”太子封存好密卷,转头便见周禾眨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猫儿眼说,“皇兄,外头下雨了。”
太子直起来的身子一顿,目光软和下来:“留在东宫过夜罢。”
“那我可以找皇嫂玩吗?”
“去吧。拿上伞,别淋着。”
殊不知,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谈话。
年轻的太子品行端正治国有方,百姓爱戴群臣拥护,而皇帝生性多疑贪恋皇权,于是,有奸臣和狼子野心的皇子挑拨离间,皇帝顺水推舟,太子以在酒中下毒意图弑父夺权的罪名被赐死。
那晚,周禾其实偷偷扮成小太监见过太子。她来晚一步,太子已经喝下毒酒。
“阿禾,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为臣为子,我都没理由行谋逆之事。”
“我每日教你大道理,自己却死得这般窝囊,你是不是很失望……”
周禾死死揪住他的衣袖,眼泪糊了一脸:“皇兄光风霁月一世清明,是皇帝猪油蒙心有眼无珠!”此时此刻的她好恨,恨生父薄情寡义,她那么好的皇兄,为什么就是容不下他!
“阿禾,我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的皇嫂和那个刚刚出世的孩子。”
“还有你……”
太子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染透,话语却十分坚定有力:“我知你有野心有魄力有胆识,却困于女儿身难以施展,但是一味的退让得到的只有死路一条。所以阿禾,去争吧。”
“让天下人看看南唐的女君并不比男儿逊色。”
“皇兄!”
太子眼中最后的一丝光彩消散,终究是带着无限遗憾离世。
周禾崩溃大哭。
裴锦安不忍地捂住怀中少女的耳朵:“别听。”他死的时候尚且年轻,不太懂怎么哄姑娘开心。
于周禾而言太子皇兄就像照进她生命里的一道光,随着他的死,唤醒了她骨子里隐藏的凉薄狠厉。
弑父夺权,弑尽手足同胞,铲除朝廷奸佞,她每一样都做得很好。
裴锦安心疼她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女君看似风光,可背后多少明枪暗箭多少九死一生又哪里是常人所能忍受。
“故人已逝,擦掉眼泪吧。”
时间一点点流逝,良久以后,周禾自他怀中抬起头,一双大而圆润的眼睛眼眶红红的,惹人垂怜。
裴锦安动用部分灵力让周禾看见了回忆中并未出现的一幕。
那时,她出生没多久,父皇厌恶她,连名字都不想给,便推脱给太子。
太子当时正和朝臣商定如何处理灾情,水患严重,粮食减产,百姓们即将面临饥荒。
太监向他报了此事。
太子端坐桌案良久,忽然提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字:禾。
禾为禾苗,成熟之后便是百姓赖以生存的稻子。
看似渺小,实则解了万民之忧。
“就叫周禾。”他道。
太监接到指示,匆匆去将公主的名字报给掌事人刻上皇家玉牒。
周禾愣愣地看着白纸上书写的苍劲有力的“禾”字,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竟然是皇兄取的,她还以为是先皇随便从拟好的名字里选的。
原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有人曾真心祝福过她的降生。
周禾微微侧头去看裴锦安,刚巧,他的视线也朝她偏过来,对视的短短一瞬仿佛千万年之久。
少女心跳如擂鼓。
她不再沉浸在过去的悲伤痛苦之中,反而被知道真相后的甜蜜包裹。
第三重幻境,破。
天子授印近在咫尺,周禾没有任何阻碍地将它牢牢握在手中。
“周禾!”
四皇子李晸目眦欲裂地盯住她手心的天子授印,怒道:“把它给我!”
“好啊。”周禾玩味地回望他一眼,轻轻一笑,将东西扔了出去。
李晸双手举高接住,面目狰狞地大声笑起来,笑着笑着身体极速膨胀,皮肉鼓鼓囊囊,直到突破临界点,嘭地一声炸成一片血雾。
裴锦安抬手布下结界罩住周禾,隔绝肮脏的血水。
“拿得起放得下。”周禾回头坚定地看了一眼裴锦安,“有没有天子授印,我都会统一七国做天下共主。”
第四重幻境,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