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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人妖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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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觅转回头,捂住鼻子,左右看了看。
左边,尸横遍野。
右边,哀鸿遍地。
他顿首低头一看,一截断肢。
血腥腐臭味在这一刻终于突破了他徒劳的防御,无孔不入地钻进鼻孔,刺激着涂山觅的心肺和脑海。
涂山觅瞳孔放大,胸中的七窍玲珑心好似还能听到魂魄未散者的悲凉,她们在叫喊、他们在不甘,他们不想死……
“涂山觅。”
“师父。”涂山觅走上前。
白鹿仙人叹道:“人间受苦了。”
“是。”
萧珏垂眸暗念。
世间谁人不苦。
涂山觅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心音,并未多言,亦步亦趋地跟着白鹿仙人。
“光神。”
“光神!”
“光神——”
云孤光悠悠转醒道:“师伯…您怎么在这?”
白鹿仙人乐呵呵道:“我来人界转转,你在这又是为何啊?”
他指了指天:“…天有点暗,我打个亮。”
“对了,天——”
“哎——”
白鹿仙人一把将他按住,道:“天有我撑着,不必担心。”
云孤光和白鹿仙人对上目光,了然,应了声便端坐在地修复起神脉来。
白鹿仙人见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道:“喔——光神,猜我刚才碰到谁了?”
云孤光被打扰,皱眉道:“……谁?”
“就是内只凤凰,哇,可不得了,他身边有好多美人围着呐。”
“什么——”
云孤光双目突然睁开,噗地吐出一口血,被白鹿仙人稳稳当当地用一只金碗接住,递给萧珏。
白鹿仙人手叉腰,一身逍遥气,脸上微笑自得:“师侄儿啊!日后你可千万不能骄纵了他,不然,他一任性,天翻地覆也罢,有你担着,可身边美人如云如何是好?”
“他在哪?我去找他。”云孤光勉强道。
仙人道:“唉,人家玩得正欢,你去了不是讨他嫌吗?”
他又拿着一只空碗欲接,却什么也没接到,白鹿仙人抬头一看,云孤光眼含恨意,硬生生将口中鲜血咽下去了。
见状,涂山觅道:“可还认得我?”
云孤光鼻尖微动,闻到一股熟悉的狐狸味。
“……”他冷冷地盯着涂山觅。
涂山觅伸出手道:“可还记得这个?”
他的手心里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那模样,显然是千归兰手上十几个戒指其中的一枚金戒指,云孤光曾无数次抚摸过上面的兰叶图案,可他仍是不死心地问道:“这是什么?”
“定情信物。”
“我们相识在一个美妙的春日……”
“……”
白鹿仙人这次足足接了两大碗神仙血,才乐不可支地治愈起云孤光。
“师侄儿?师侄儿?”
云孤光道:“你在说谎,对神不诚的后果……想过没有。”
涂山觅将手中金戒捏成灰烬,轻描淡写道:“定的是友情,我说错了吗?”
“你怎么会认识他?”
“呵呵。”
白鹿仙人连忙挡住他,道:“诶诶诶,师侄,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师侄,快跟师伯说说,怎么人间乱成这个样子了!”
“师伯……”
“……”
“师伯叫我莫要骄纵了你,当真有些道理。你不仅弄得天翻地覆,现在身边亦是美人如云。”云孤光道。
千归兰气恼道:“你胡说!”
他转身望见白鹿仙人口中的美人。
一个喝他的血。
一个捅他的心。
一个用阵法骂他。
真是美如蛇蝎、坏如蟾蜍。
千归兰道:“你强词夺理,我不同你讲了。清者自清,自有心证。”
云孤光笑道:“哪来那么多清者自清,你不张嘴说话,是怕黑心跑出来吗?”他拢过千归兰的下颌:“嗯?”
千归兰从他的手中扭出下巴,揉了揉道:“当然不是,我的心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和你争着吵又有什么意思。”
“若我偏偏希望和你吵呢?”
“嘘……安静。”
千归兰一边捂住他的嘴,一边食指放到嘴边四处防备地张望。
无人来望,他便放下了心,叹了口气道:“你年岁已高,怎么还如顽童一般。”
云孤光反道:“神君若有救世意,可否怜我少年时?”
千归兰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依着他一样说:“怜你…我的祖宗,小声些。”
云孤光听了他的话,当真小声了,小声在他耳边说:“我也怜你,小祖宗。”
千归兰听之,怔愣片刻,不知该说些什么,看到远方老者身影便问道:“你怎会认识行踪无定的白鹿仙?”
云孤光回道:“从前爬山时遇一灵山,进了山门,顺便拜了个师父习剑。他是我师伯。”
“师伯……”
戏中,白鹿仙人手中源源不断地天地精华涌入云孤光身体,天地精华对人来说吸收难些,却是对正神好上加好。
天地精华非俗物,对着白鹿仙人来说却像是便宜货似的,眼睛不眨便拿出来一大堆。
千归兰语气中充满好奇,向云孤光探寻问道:“他是人,还是仙?又或是妖?”
云孤光一见他如此,就想什么都告诉他,心中却永远存着逗弄的心思,他说:“我第一次见师伯的时候,也和你问了同样的话?”
“……嗯?”
千归兰看着他等他作答,却不慎神游天外。
云孤光黑漩涡一样的眸光令他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长眠万年的神君用深邃苍凉的双眼,将他捕获。眸光犹如深水潭中的黑寂,把他的翅羽淋湿、囚禁。
云孤光从河水中湿漉漉地爬出来手扒在岸边的时候,只模糊看见几个年轻的少年少女坐在各样子怪石上嬉笑地看着他。
他又讶然地发现,身上的伤口也全部好了,此河竟有如此神奇功效,他正欲上去,一双白靴映入眼帘。
云孤光抹了抹脸上的水,迎着刺眼的阳光看清了白鹿仙人的样子,一双鹿角,一撮白胡,靠着个大葫芦,身上仙气萦绕。
这……这人、妖、仙身上有人气,也有妖气,更有仙气,云孤光分辨不出。
“你是人,是仙,还是妖?”
那些少男少女哄笑起来。
白鹿仙人也笑了。
他道:“小娃,你爬上来我就告诉你,如何?”
云孤光暗道:这还不简单?
“好!”
他却直至筋疲力尽也没能上来……
无论云孤光是游是潜,整个身子只有上半身能浮出水面,腿像绑满了大石头,抬不上来,而往下,脚却好像踩到了地,又下不去,上也不能、下也不可,这么一番下来,累得云孤光气喘吁吁地趴在岸边。
“若我不帮你,你可就要老死在河中了,信不信?”白鹿仙人道。
云孤光转念一想,他已辟谷,饿不死,可若要他自尽,却也是万万不能的,若真上不去,怕是要老死在这深山老林的无名河水中,变成一具白骨趴在岸边。
他笑道:“我怎么不信?”
白鹿仙人和众少年少女一笑走之。
云孤光又试了三天三夜,怎么都上不去。
河水保他不死,却也困住了他。
这日,晴天白云,他拄着头称在岸边看云卷云舒。
远远望去,又是一双白靴出现在云孤光面前。
云孤光见状道:“喂,这水是什么牢笼,叫我不得出。”
白鹿仙人道:“看来时机未到啊,你来早了!”
话音落下,云孤光破水而出,躺在岸边喘着气,他又仰望白云飘飘过尽群山,云孤光道:“不知今日之白云,是否是千年之白云。”
白鹿仙人说:“云聚来又散,昨日之白云已非今日之白云,哪里又是千年之白云呢?”
“大抵芸芸众生也是如此。”云孤光道,他转头问:“你到底是谁,想杀我还是想救我?”
白鹿仙人说:“拜入我山门下,一切方晓。”
绿竹茵茵,竹风竹雨,一片翠绿中云孤光想了想,问:“你这儿有什么规矩么?”
“没有。”白鹿仙人胡子一甩:“无拘无束,不修功法不觅飞升。”
云孤光爬起来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道:“那好,我拜了。”
白鹿仙人道:“你要拜的不是我,跟我走吧。”
“……”
千归兰道:“你还是没说他是人、是妖、还是仙……”
云孤光点了点自己脸颊。
千归兰道:“他是人?”
云孤光又指了指千归兰。
千归兰道:“他是妖?”
云孤光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千归兰道:“所以他是仙……”
话未完,便听轰得一声,随后是四处升起的嘈杂。
“戏台塌了!快跑——”
“上面有洞!!快走!”
天仙戏台塌了。
尘散后,千归兰愣愣地捂着脸,听云孤光在他耳边说道:“他是神。”
白鹿仙人是神。
“戏落了,我们走吧。”
来不及问些什么,云孤光便拉着他躲避四处掉落的屋檐离开这里。
千归兰放弃抵抗,心中却激荡起来。
他回头看着戏中涂山觅将云孤光吐出的神血洒向大地,涌入铁水情的赤子之心,结界犹如飞速生长的藤蔓般向上攀爬,很快便筑成了。
天暗了下来,鬼疯狂地攻击着结界,纵使几家如何阻止也无法防住,阵界漏洞百出溃散在即。
而白鹿仙人飞至空中,胡须散如流云,白鹿角像皎月。
下一刻,白鹿仙光芒万丈,炽如白昼,又突然消失在夜空,仿佛从未来过。
阵界焕然一新,将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方天地,皇都城沐浴着清晨的微光,城外仍是黑压压的死寂。
萧珏化为一条白龙,驮着涂山觅消失在夜空中。云孤光则在白日中跪地拜了三拜,又打晕铁水情走了。
千归兰最后只看见,王其咬牙切齿地在阵界外看着云长风,他的脸被天仙戏台上的房梁杂乱。
人族定是安全了。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云孤光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