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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地底手札
心神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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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彻底挣脱幻境牢笼的刹那,周遭天旋地转的眩晕一扫而空。
我回过神,眼前仍是残破恢弘的议事大殿。碎石不断从塌落的穹顶簌簌砸落,轰隆震响贯入耳膜,那头自地底石阶缓步登上的守墟巨兽,已然完全现出全貌。
它身形巍峨如山,通体由暗沉古岩凝结而成,表层爬满淡青色上古星纹,厚重石甲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刻着沉星城邦的古老图腾。
两颗幽绿巨眼悬在岩石面孔之上,不带任何喜怒,只有亘古不变的镇守本能,粗壮如山柱的前爪狠狠一拍地面,青砖当即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小心它的岩甲,寻常法术很难击穿!”苏砚辞高声提醒,身形灵巧地绕至巨兽身侧,数枚淬了破甲灵力的银亮锁魂针精准射向石甲缝隙。
针尖撞上岩层,只迸出一串刺眼火星,深深卡在石缝之间,没能伤及内里分毫。
巨兽吃了一记,当即转头,巨大兽口张开,裹挟着厚重荒气的岩浪朝着她狠狠轰出。
“砚辞!”林晚晚手心绿光暴涨,一层厚实柔韧的草木结界横挡在苏砚辞身前。
砰的一声巨响!
结界剧烈凹陷,少女整个人被冲击力震得向后踉跄数步,袖口被碎石划破,手腕擦出一道浅浅血痕,可她咬牙撑住,不肯撤去半分屏障。
沈清寒方才神魂强行闯入幻境,气血尚且不稳,此刻却没有半分迟疑,长剑横空出鞘,浩然澄澈的剑光如水漫卷,直劈巨兽眼周薄弱之处。正道灵力专镇荒邪,剑光落下,巨兽眼边岩石当即灼烧出一缕白烟。
我周身雪白狐火轰然燃起,腕间银纹隐隐泛着微光,经过幻境一番洗礼,我已经不再刻意压制血脉力量。
千年前的过往是星尊的枷锁,不是我的牢笼,但这份与生俱来的力量,我可以坦然拿起,用来守护身边之人。
“我攻它颈间接缝!”我出声高喊,足尖点地纵身掠出,熊熊狐火缠绕指尖,化作数道锋利火刃,顺着沈清寒剑光开辟出的空隙,直直斩向巨兽脖颈石甲衔接的软肋。
狐火天生克制荒古阴煞,火焰落在岩石缝隙,滋滋灼烧,坚硬的岩层竟一点点被熔出缺口。
巨兽吃痛,发出一声震彻大殿的咆哮,庞大身躯疯狂扭动,整条长廊都跟着剧烈摇晃。它被我们四人前后牵制,前路有沈清寒正面牵制,侧翼苏砚辞游走偷袭,后方林晚晚不断加固防御、适时施以治愈灵韵,而我专攻它防御最弱的要害。
长久沉睡在地底,它虽威势骇人,行动终究笨重。
默契千锤百炼,不需过多言语,每一个招式、每一次走位,彼此全都了然于心。
缠斗半柱香有余。
沈清寒抓住巨兽扬爪蓄力的空隙,周身灵力尽数汇于长剑之上,一道横贯半空的雪白剑罡轰然落下,狠狠劈进颈间已经被狐火烧软的石缝!
“喝!”
巨响声炸开,大片碎石轰然剥落,巨兽庞大身躯猛地一颤,幽绿双目里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它没有彻底崩碎消亡,庞大的身体慢慢俯落,重重跪在地面,岩层表面流转的星纹一点点归于沉寂,重新化作一尊安静的石质雕像,守住那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幽暗石阶。
大战暂歇。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停下调息。
林晚晚连忙跑到苏砚辞身旁,拿出药粉细心替她处理手臂擦伤,又转身走到沈清寒面前,担忧地仰头打量她苍白的脸色:“师姐,神魂有没有很难受?强行闯入幻境的反噬很重的。”
“无妨,休养片刻便能缓过来。”沈清寒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巨兽身后那条幽深向下的石阶通道,漆黑入口仿佛吞噬所有光线,“守墟兽死守此处,石阶之下,必然藏着重要东西。”
苏砚辞擦去唇角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丝,收好暗器:“巨兽只是守门,真正的线索,在地底密室。”
我望向那条幽暗阶梯,心底十分平静。
方才幻境之中知晓的往事一遍遍在脑海盘旋——星尊一念之错放出地底大祸,荒主是她昔日最看重的大弟子,耗费万古,只为集齐星尊残魂,执意要将尊师重新带回世间。
荒主算不上纯粹的恶人,可万古布局之下,牺牲无数无辜生灵,这条路,早已走得偏斜。
“下去看看。”我轻声开口。
四人休整片刻,灵力稍稍回稳,举着以灵力凝出的微光,顺着潮湿幽深的石阶,一步步向地底深处走去阶梯蜿蜒向下,越往下,空气中荒古气息越是浓郁,墙壁两侧凿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壁画,记录着沉星城邦早期开垦、观星、立坛的旧事。
往下走了百余层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宽敞方正的地下密室静静呈现在眼前。
密室四壁光滑平整,地面以星砂铺就,正中央,一方陈旧的玉案安然摆放,玉案之上,静静躺着一本装帧古朴、以星纹兽皮缝制而成的手记。
没有机关,没有埋伏,安安静静,仿佛千年前就等候有缘之人前来翻阅。
苏砚辞谨慎上前,绕玉案仔细检查一圈,确认无任何禁制陷阱,才抬手,轻轻将那本兽皮手记拿起。
书页泛黄陈旧,上面书写的文字,和外面石碑之上一模一样,是沉星上古独有的星轨字符。
“文字看不懂。”她皱眉,将手记递向沈清寒。
沈清寒指尖抚过兽皮书页,闭目凝神,以自身神魂去感应手记之上残留的微弱精神印记。这是上古修士留存手记常用的法子,将一丝意念封存在书页之内,渡给能够感应之人。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复杂。
“可以解读。里面,写的是荒主年少时的故事。”
她翻开扉页,低沉温和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地底密室缓缓响起。
手记并非星尊亲笔,是她身边一位近身侍从记录下的日常点滴。
少年时期的荒主,本名珩越。
出身城邦普通人家,父母死于最初从地底涌出的灾祸,孤苦无依,流落街头,快要冻饿至死的时候,是星尊路过,将他带回祭坛,收为亲传大弟子。
珩越天资卓绝,心性坚韧,对待星尊无比敬重依恋。他亲眼看着尊师殚精竭虑庇护全城百姓,跟着她研习星道、布设阵纹,心中暗暗立下誓约,要一辈子追随星尊,替她分担世间疾苦。
那时候的珩越,心怀苍生,温和仁厚,城邦之内人人都称赞大弟子仁善可靠。
变故,发生在地底大祸彻底失控的那一日。
漫天黑影席卷城池,死伤无数,星尊自知过错深重,决意献祭神魂,以自身镇压祸根。她提前遣散所有弟子,叮嘱珩越带着幸存百姓远离古墟,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回头。
珩越不肯走。
他跪在祭坛之外,苦苦哀求,想寻别的法子,想和尊师一同承担灾祸。可星尊心意已决,趁他被派去疏散难民的时候,独自登上最高祭坛,启动封天大阵。
等珩越匆匆赶回,漫天星辉坠落,祭坛之上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风。
尊师消失了。
那一刻,少年心底唯一的光,轰然熄灭。
手记的字迹写到这里,笔墨变得凌乱潦草,能书写之人落笔时心绪翻涌难平。
珩越不肯接受星尊就此消散的结局。
他走遍破碎的沉星大地,搜寻一丝一缕散落的星尊神魂残片,可残魂太过细碎,随风四散,很难收拢完整。有人劝他放下,好好带领幸存者重建家园。他听不进去。
在漫长孤寂的岁月之中,那份思念,一点点扭曲,化作偏执疯狂的执念。
他认定世人都亏欠星尊,认定天道不公,凭什么心怀大义之人,要落得神魂碎裂的下场。
于是,他给自己改名荒主,隐于世间暗处,定下跨越万古的计划:寻遍四海八荒,集齐星尊散落残魂,不惜一切代价,重启沉星大阵,唤尊师归来。
为了不让旁人破坏自己的计划,他暗中派人凿掉壁画末尾真相,抹去世间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记载,悄无声息,布下一盘横跨万古的棋局。
青岚狐族,便是他选定用来承纳主残魂的一族。
读到最后一页,沈清寒的声音轻轻停下。
密室之内一片寂静。
林晚晚鼻尖微微发酸,小声叹息:“一开始明明是很好的人……只是太过悲痛,才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可怜,却也可悲。”苏砚辞神色冷静,“万千无辜之人,不该为他一个人的执念陪葬。”
我站在玉案一旁,低头望着那本陈旧手记,心绪纷繁。
我好像能够隐约读懂荒主珩越心底的痛苦。
如同当年青岚覆灭,只剩我孤身一人留在世上,那种全世界只剩自己的绝望,足以将一个人的心智彻底改变。
可共情归共情。
他为了一己执念,搅动世间风云,屠戮村镇,献祭百姓,将我的命运随意安排。
这件事,绝不能姑息。
沈清寒合上手记,小心收好:“这本手记至关重要。我们带在身上。越靠近古墟核心,距离珩越也就越近。”
就在这时,密室角落一面石壁,忽然缓缓向内凹陷。
轰隆隆。
石壁平移打开,露出一条更深、通往沉星墟最中心祭坛的狭长甬道。
甬道深处,隐约飘来一缕极淡、清冷的星辉气息。
荒主珩越,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