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12、星梦囚幻 沉闷的震颤

　　沉闷的震颤自地底深处滚滚翻涌上来。

　　整座残破的议事大殿轻轻摇晃，穹顶残存的碎石、风化的土块簌簌坠落，砸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之上，发出哒哒细碎的声响。

　　四面斑驳残缺的壁画随之微微震颤，画上那位立于星河之下的星尊身影，仿佛也跟着轻轻晃动。

　　我们四人立刻警觉起身，背靠背站定。

　　苏砚辞指尖瞬间扣满数枚锁魂银针，目光锐利扫过大殿每一处阴暗角落，听觉全力铺开，捕捉土层之下流动的动静：“震动来自地下极深之处，不是普通地动，有活物苏醒了。”

　　空气中厚重凝滞的荒古气息骤然翻腾，一股雄浑、苍茫、带着远古野性的威压，顺着地板缝隙缓缓上浮，压得人胸腔发闷，经脉之中的灵力都不由得迟滞几分。

　　林晚晚迅速抬手，嫩绿的灵光在掌心升腾，一层厚实温润的守护结界笼罩住四个人，草木灵韵流转，抵御着扑面而来的无形威压，她眉头紧紧蹙起：“好强大的气息……比外面那些黑衣死士不知道强横多少倍。”

　　沈清寒横剑在前，白衣衣摆随气流轻轻浮动，澄澈的剑光自剑身缓缓漾开，浩然道力稳稳托住周遭动荡的气场。她目光沉沉望向大殿通往地下的那一条幽暗石阶通道，通道漆黑幽深，仿佛一张蛰伏巨兽张开的大口。

　　“应当是沉星古墟的守墟兽。”她低声判断，翻阅脑海里宗门残存的零星古籍记载，“上古城邦大多会驯养灵兽镇守根基，大阵沉睡千年，它也一并蛰伏在地底，方才我们触碰壁画线索，惊扰到了它。”

　　我站在一侧，神魂莫名一阵天旋地转。

　　地底传来的那股古老气息，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狠狠勾动了我血脉深处沉睡的东西。腕间那道隐匿的银纹又开始发烫，热度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至心口，识海之中，那片反复出现的银白荒原毫无预兆地轰然铺展。

　　这一回，不再是半虚半实的重叠幻象。

　　眼前大殿、同伴、残破壁画，所有现实景象瞬间被一层朦胧的银辉隔绝褪去。

　　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辽阔苍茫的银色荒原，漫天星辰从墨色高空缓缓坠落，流光曳过长空，风声浩荡，亘古孤寂。

　　我孤身一人站在荒原之上。

　　听不到身后三人的说话声，感受不到灵契那一丝温热相连的悸动，周遭只剩下我自己。

　　我，被单独拽进了幻境之中。

　　“泠汐！”

　　现实世界里，沈清寒清晰看见我身形猛地一晃，双目失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蒙上一层淡淡的银白。灵契之间的联系剧烈震荡，我的神魂被一股陌生强大的力量强行剥离出去，困入独立的心魔幻境。

　　她心头猛地一紧。

　　“她陷入幻境了！”

　　“怎么会这么快？”林晚晚脸色一白，连忙加大结界灵力输出，试图以纯净草木灵气将我唤醒，可所有灵气落在我身上，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无法穿透幻境壁垒。

　　苏砚辞快步上前，数枚破幻符贴向我的肩头，符箓燃起淡金色火光，转瞬便被一层星辉屏障消融殆尽。

　　“是依托星纹血脉而生的专属幻境。”苏砚辞神色凝重，“寻常破幻符咒不起作用，是大阵顺着她体内星尊残魂牵引出来的心狱，外人很难强行闯入。”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幽暗石阶之下，沉重缓慢的脚步声步步往上，巨大的阴影隐隐浮现在黑暗深处，守墟兽，快要上来了。

　　一边是即将现世的上古巨兽，一边是深陷幻境、生死未知的我。

　　局面瞬间进退两难。

　　林晚晚急得鼻尖冒汗：“那怎么办！难道只能等着泠汐姐姐自己醒过来吗？幻境里面都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过往，万一被困住……”

　　沈清寒垂眸，看向自己与我之间无形相连的灵契。

　　当初她设计签下伴身契约，世人都以为是她牵制狐妖泠汐，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契约，是双向的羁绊，神魂深处牢牢系着一条旁人看不见的纽带。

　　别人闯不进去，但是她，可以。

　　“你们二人守在外边。”沈清寒迅速做下决断，长剑交到左手，右手并起指尖抵在自己眉心，“拦住即将上来的守墟兽，不要让外物打扰幻境内部。我顺着灵契，进去找她。”

　　“师姐，太冒险了！一旦你入了幻境，心神同样容易被蛊惑！”林晚晚慌忙劝阻。

　　“没有别的办法。”沈清寒轻轻摇头，眼底态度坚定，“她现在孤身困在千年前的过往幻梦之中，没有人拉一把，很容易永远沉沦。”

　　话音落下，她闭上双眼，神魂顺着契约那一缕细微的丝线，毅然纵身，扎进了星辉笼罩的虚幻世界。

　　……

　　银白荒原之上。

　　我茫然向前迈步，脚下踩着细碎如同星砂的泥土。

　　远方那道伫立千年的白衣身影，这一次，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我屏住呼吸，拼命想要看清对方的眉眼，可一层薄薄的星雾始终笼罩在她的脸庞，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身长袍缀满流转星辰，周身光芒柔和，却蕴藏着能够镇压天地祸乱的无上伟力。

　　她便是星尊。

　　寄宿在我神魂之内，万古之前拯救一座城邦，最后结局被人刻意抹去的上古之人。

　　荒原远处，画面如同流水缓缓铺展开一幕幕千年前的旧事。

　　我看见鼎盛繁华的沉星城邦，街道上车水马龙，百姓仰头朝拜星河，所有人安居乐业；我看见漆黑灾祸自地底喷涌而出，大地崩裂，生灵哀嚎；我看见星尊独自登上最高祭坛，以己身为锁，布下惊天大阵。

　　一幕幕，真实得仿佛我亲身经历。

　　耳边响起悠远沉重的独白，像是星尊残留的意念，在对我缓缓诉说万古尘封的秘密。

　　“世人皆以为，我献祭自身，只为封印地底之祸。”

　　“可无人知晓，祸，本由我而起。”

　　我猛地一震，呆立原地。

　　原来真相和壁画呈现的完全不一样。

　　那场席卷整座城邦的灾难，根源，来自星尊一次一念之差。她手握星辰伟力，急于窥探命运天道，不慎撕开地底封禁，放出了被镇压万古的黑暗祸患。等到大祸酿成，生灵涂炭，她悔之晚矣，只能倾尽全部修为与神魂，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为了不让后世子民绝望、唾弃曾经敬爱的神明，她临终前吩咐心腹，抹掉壁画最后的真相，留下一段救世英雄的传说。

　　而荒主，便是当年跟随她、却不认同她自我牺牲做法的大弟子。

　　他不甘心敬爱的星尊落得神魂碎裂、消散世间的下场，耗费万古光阴四处布局，搜寻散落于世间的星尊残魂，也就是我。他要集齐残魂，重启沉星大阵，不惜掀起世间大乱，强行将星尊完整唤醒。

　　百年前青岚狐族的覆灭，并不单单是人族仙门造成。荒主暗中推波助澜，屠尽族群，唯独留下身负残魂的我，将我放逐荒山，静待时机成熟。

　　所有谜题，在此刻全部串在了一起。

　　荒主不是恶人，他只是执念太深。他想救他的尊师，不惜献祭万千生灵，颠倒世间秩序。

　　巨大的悲凉席卷我的心神。

　　我是谁？我是泠汐，幸存的九尾白狐，还是仅仅只是一块承载别人残魂、供他人谋划利用的容器？

　　荒主要唤醒星尊，将我当成载体；当年算计我的人安排好我的一生；连我自己的爱恨伤痛，都笼罩在上古时代的因果阴影之下。

　　百年血海，百年孤寂，原来都只是一场宏大故事里微不足道的铺垫。

　　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我，我垂下手，慢慢跪倒在漫天坠落的星砂之上。

　　不如就此沉沦在这片幻境之中，不必再回到外面纷争残酷的世间。

　　就在我心神即将彻底松懈、任由自己沉入幻梦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清亮坚定的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星河迷雾，落到我的耳边。

　　“泠汐，不要留在这里。”

　　我骤然回头。

　　银白荒原的尽头，一道白衣身影踏星而来。

　　不是幻境里上古星尊，是沈清寒。

　　她穿过重重星辉阻隔，不顾心魔幻境对神魂的侵蚀，顺着灵契寻到了我。风尘仆仆，眉眼清晰，真实又鲜活。

　　“这里是过去的幻影，不是你的归宿。”她走到我的身旁，弯腰伸手，递到我的面前，“千年前的因果，是星尊的因果，不是你的。你是泠汐，是青岚幸存的狐妖，是我们的同伴，仅此而已。”

　　我怔怔望着她伸到我眼前干净修长的手掌，眼眶微微发酸。

　　幻境之外。

　　轰隆——！

　　巨大的守墟兽终于踏出幽暗石阶。

　　那是一头体型如山、身披古老石甲的巨兽，双眼如同两盏幽绿鬼火，吼声震得大殿瓦片纷飞。

　　苏砚辞执刃上前，无数银芒飞射而出，林晚晚撑起巨大守护结界，一人主攻，一人续航，拼死拖住这头上古巨兽，为幻境之中的我们，争取宝贵的时间。

　　荒原幻境之内。

　　我抬起手，轻轻搭上沈清寒的掌心。

　　温热、踏实。

　　一瞬间，漫天银白荒原开始片片碎裂，坠落的星辰化作点点流光消散。笼罩我的囚锁心狱，应声破开。

　　神魂猛地一震，现实的感官重新回笼。

　　我猛然睁开双眼，回到残破的议事大殿。

　　身前，苏砚辞正与石甲巨兽缠斗，刀锋砍在厚重岩石外壳之上溅起大片火花；林晚晚结界摇摇欲坠，额头上布满汗珠。

　　而沈清寒就站在我的身侧，神魂强行闯入幻境也令她气血浮动，脸色微微泛白，可她第一时间抬剑，与我们并肩，直面眼前庞然巨兽。

　　地底的风波仅仅只是开始。

　　荒主万古筹谋，沉星的全部真相，还埋藏在古城最深处。

　　我握紧手心那包安神香草，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笃定。

　　不管体内寄宿着谁的残魂，不管上古背负怎样沉重的因果。

　　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