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11、虚影窥霜，四影徐归 漫天硝烟慢

　　漫天硝烟慢慢被旷野荒风吹散。

　　方才一场激战留下的煞气还盘旋在低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被击溃的黑衣死士，残留的黑色瘴气一点点被天地间稀薄的日光消融。

　　苏砚辞已经全部搜查完毕，所有随身物件都是统一铸造的荒古暗符，没有姓名，没有出身，如同一批生来只为执行命令的工具，查不出背后更多的人脉线索。

　　能得到的信息，方才那名领头之人几乎已经全部说完。

　　星尊残魂，星纹血脉，被人为安排好的命运，还有当年青岚狐族浩劫背后潜藏的另一层推手。

　　这些重重叠叠的秘事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神魂依旧隐隐发沉。腕间那道银纹方才短暂亮起，此刻又重新沉寂下去，只剩皮肤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提醒我方才听到的一切，并不是敌人捏造出来扰乱我心神的谎言。

　　林晚晚走到我身旁，犹豫片刻，轻轻将一小包晒干安神的香草塞进我的手心，声音软软的：“泠汐姐姐，这个给你。要是脑袋又开始眩晕难受，就捏碎它，草木香气能稳住神魂。”

　　纸包薄薄的，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

　　我低头望着掌心朴素的药包，心头微动。百年独居于青岚废墟，从来只有风雪与白骨相伴，没有人留意我神魂是否疼痛，没有人惦记我会不会被残酷真相压垮。

　　“多谢。”我低声道，将药包妥实收进衣襟内侧。

　　沈清寒望向前方浓雾笼罩的巨大古城轮廓，断墙高耸，残破的城基绵延向视线尽头，巨大石柱歪斜倾倒，埋在厚厚的尘土与荒草之下。隔着一层朦胧灰雾，整座沉星古墟，像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

　　“古墟之内，和外面截然不同。”她缓缓开口，目光审慎，“外面尚且还有天地法则制衡，墟中残留上古大阵，空间错乱，幻象丛生，荒气浓郁至极。我们方才在外尚且受到影响，深入之后，血脉对你的拉扯只会越来越强烈。”

　　她转过头看向我，语气郑重：“一旦神魂被幻境困住，千万不要独自深陷其中，第一时间出声告知我们。灵契相连，我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你的异常。”

　　“我记下了。”我点头。

　　苏砚辞将数张备用的探阴符、破幻符分发给我们每一个人，墨色指尖捏着符箓，条理清晰地补充：“墟内极容易滋生心魔幻象，每个人心底最深的遗憾、伤痛，都有可能被阵法幻化出来迷惑心神。待会儿进去之后，不要走散，无论看见多么真实的景象，先不要冲动出手。”

　　心魔幻象。

　　我心底自嘲地轻轻一扯嘴角。

　　若论心底伤痕，世上少有人能比得过我。青岚山漫天血色，同族临死前绝望的眼神，百年独守废墟的孤寂，再加上刚刚得知自己的人生不过是别人笔下一场剧本……我的心魔，早已堆积如山。

　　若是大阵有意针对我，里面等待我的，必定是一场难熬的拷问。

　　四人整顿妥当，收起全部心绪，迈步穿过坍塌巨大的外城门，正式踏入沉星古墟。

　　跨过断墙的那一瞬，周遭世界骤然一变。

　　外面尚且还有灰白天光，墟内却昏沉幽暗，光线被上空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四周建筑残破高大，街道宽阔辽阔，依稀能想象出千年前这座城邦何等繁华。

　　石板路上布满厚厚的尘埃，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侧倒塌的楼阁、碎裂的上古石雕静静伫立，到处都是被岁月摧毁的痕迹。

　　空气中的荒古气息瞬间浓稠数倍，沉沉裹住全身。

　　刚向内走出百余步，脑海那片熟悉的银白荒原再一次浮现。

　　这一次不再是一闪而过的碎片幻影。

　　视野一半是破败沉寂的上古街道，另一半，铺展开无垠辽阔的银色旷野，星辰自苍穹缓缓坠落，流光铺满大地。那道白衣孤峭的人影站在荒原中央，背对着我，衣袂被浩荡长风吹得翻飞。

　　耳边传来悠远古老的歌谣，缥缈空濛，分不清是来自幻境，还是这片土地深埋万古的残响。

　　太阳穴一阵阵酸胀发麻，脚下步伐不由得顿了一瞬。

　　“泠汐？”

　　沈清寒立刻察觉到我灵息波动，侧过头看我，眼神关切。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将幻象压回识海深处，摇摇头：“无妨，只是血脉又有反应。”

　　“放慢脚步。”沈清寒没有催促全队前行，“我们不要急于直奔古墟核心，沿路慢慢探查。既然这里藏着上古文明，街道两旁的屋舍，说不定留有文字石刻、记事壁画。”

　　兵分四路容易在错乱空间里失散，四人便紧紧靠在一起，沿着宽阔的主街道缓缓向内行进。

　　街道两旁残存不少屋舍，墙体上雕刻着奇特繁复的星纹图案，纹路和我手腕之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林晚晚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抚过石壁上风化严重的雕刻，小声惊叹：“天呐，到处都是星星纹样，这座古城，该不会是一座崇拜星辰的城邦吧？”

　　苏砚辞蹲下身，拂开地面厚厚的尘土，一块残缺石碑显露出来。石碑文字古怪，并非如今世间通行的任何一种文字符号，笔画弯转如同流转星轨。

　　“文字完全陌生。”她眉头微蹙，“现有宗门古籍之中，没有记载这类字符。”

　　沈清寒屈膝半蹲，指尖轻轻拂过碑面刻痕，凝神感受石碑之上残存的微弱意念。半晌，她缓缓起身：“石碑残留一丝微弱意念，只能捕捉零星几个词——星尊、镇墟、封祸。其余信息全部被大阵磨灭。”

　　星尊。

　　又是这个名字。

　　我的心跳悄悄沉了一分。

　　看来那名黑衣死士所言非虚，所谓星尊，确实是上古时代举足轻重的人物，并且与这座沉星古墟命运捆绑在一起。而他们口中说的星尊残魂，就在我的身体之内。

　　就在这时，身侧巷子深处忽然传来细碎微弱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不像是修士踏地的动静，反倒如同游荡徘徊的虚幻影子。

　　苏砚辞瞬间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身形微微压低，暗器已经悄然扣在指间。

　　“西侧窄巷，有东西过来了。”她低声警示。

　　整条古墟街道寂静荒芜，万物死寂，忽然响起活物走动的声响，不由得人心头发紧。

　　我们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幽暗狭长的巷口，一道淡淡的虚影慢慢飘了出来。

　　那不是活人，也不是之前在外遇见的噬魂邪祟。

　　是一道残留的、被大阵留存下来的上古残魂。

　　虚影穿着上古时期宽大的长袍，面容模糊不清，手中捧着一枚星纹玉牌，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一句古老晦涩的话语。它看不见我们，沉浸在千年前的记忆之中，一遍一遍来回踱步。

　　林晚晚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声说道：“是古城居民留下来的残魂……被困在这里千百年，一直没能离开。”

　　沈清寒眼神柔和几分，抬手拦住想要上前惊扰残魂的众人：“不要惊动它。这些只是被大阵滞留的过往残影，没有攻击性，是古墟留给我们的旧日碎片。”

　　我们静静立在原地，看着那道残破魂魄一遍遍走过长街，一遍遍低声念着无人听懂的祷词。

　　千年前，这里万家灯火，城邦繁盛，所有人仰观星河，信奉星尊。

　　后来一夜之间，一切尽数覆灭。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天灾？是人祸？还是那个他们口中被封印起来的“祸”挣脱束缚，毁掉了整座城池？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间。

　　我盯着那道游荡残魂，脑海之中的银白荒原幻境又开始翻腾。这一回，荒原之上的白衣人影，似乎微微侧过了头颅。

　　眼看我又要坠入幻象，手心忽然传来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

　　是方才晚晚给我的安神香草。

　　我猛地回神，指尖用力攥紧纸包，把汹涌翻涌的幻境强行压下去。

　　沈清寒一直留意我的状态，见我脸色稍稍发白，轻声提议：“先在前方那座残破的议事大殿短暂休整。恢复灵力，梳理线索，再继续往深处行进。”

　　众人没有异议。

　　穿过几段倾颓廊柱，一座规模恢弘、残破不堪的主殿矗立在街道正中。殿门早已崩碎，巨大的穹顶塌落一半，满地碎石瓦砾。走入大殿之内，四周墙壁之上，竟留存着一大片还算清晰的巨型壁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墙面牢牢吸引。

　　壁画以星砂颜料绘成，哪怕历经千年岁月，色彩依旧隐约可见。

　　第一幅画上，高空星河垂落，一名身披星辉长袍之人立于高台之上，万千民众跪拜于下，正是星尊受万民敬仰的画面。

　　第二幅，大地震动，黑云自地底翻涌而出，无数狰狞可怖的黑影冲出土层，祸乱四方。

　　第三幅，星尊独自站上沉星墟最高祭坛，以自身神魂为锁，以整座城邦大阵为牢笼，将滔天祸患重新封印于墟底深处。

　　可最后一小片壁画，被利器狠狠刮毁，关键内容全部消失，只剩下斑驳坑洼的石墙。

　　结局，被人为抹去了。

　　苏砚辞走上前，仔细查看被破坏的位置：“是刻意凿掉的。有人不想让后人看见星尊最后的结局。”

　　林晚晚皱起眉头：“既然星尊牺牲自己封印灾祸，是救世之人，为什么有人要毁掉最后的画面？”

　　沈清寒沉默望着残缺壁画，缓缓开口：“或许真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光彩。”

　　我的目光死死停留在画上那道星辉长袍的身影上。

　　身形轮廓，和我幻境里反复看见的白衣背影，一模一样。

　　胸口一阵阵发闷，无数猜想疯狂滋生。

　　如果我身体里面寄宿着星尊残魂……那么当年，真正发生的故事，究竟是什么？荒主又是谁？他为什么不惜布局万古，一定要找到我，开启沉星古墟？

　　就在思绪纷乱的这一刻，大殿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震动。

　　轰隆隆——！

　　整座残破大殿轻轻摇晃，碎石自头顶断梁簌簌往下掉落。

　　深埋在古墟最底层的某种东西，似乎，察觉到我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