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14、祭坛逢君 厚重石

　　厚重石壁向两侧缓缓滑开，沉闷的轰鸣在地底密室回荡许久才慢慢平息。

　　一条幽深漫长的甬道展现在我们眼前。

　　甬道四壁全部镶嵌细碎星砂，微光幽幽闪烁，一路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空气中飘来清冷柔和的星辉气息，淡淡的，和我血脉深处的感应遥遥呼应。

　　沈清寒将那本兽皮手记仔细收入怀中，抬眼望向幽深甬道，神色审慎：“前方便是沉星古墟的核心祭坛，珩越极有可能就在里面等候。所有人稳住心神，不要被他的言语牵动情绪。”

　　我们齐齐颔首。

　　方才读完手记，没有人再简单把荒主当成十恶不赦的魔头。可同情归同情，他万古布局、祸乱人间、肆意摆布他人命运的罪责，确凿如山。

　　苏砚辞先行一步走到最前面，指尖夹着数枚探路符箓，一张张轻轻向前飘出，查验甬道内是否暗藏杀阵陷阱。符箓飞出去很远，静静悬浮在半空，没有触发任何禁制。

　　“无埋伏。”她低声回头，“他没有打算在半路偷袭，像是等着我们主动赴约。”

　　林晚晚握紧腰间药囊，嫩绿灵力悄然流转周身，随时准备为众人续航疗伤。

　　我抬手拢了拢袖口，腕间那道银纹轻轻发烫，隔着长长的甬道，我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沉敛孤寂的意念，正遥遥落在我的身上。

　　珩越，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四人排成一列，沿着星砂铺就的甬道缓步向前走去。

　　通道很长，一路上墙壁刻满昔日祭坛祭祀的图景。一幅幅画面记录着珩越年少时陪伴星尊、一同观星布道的过往，少年身影单薄，眼神热烈虔诚。谁也想不到岁月磋磨，当年心怀苍生的弟子，会变成搅动天下风云的荒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甬道尽头豁然开阔。

　　一座无比宏大、残破的露天祭坛，静静立在古墟最中央。

　　高台层层向上堆叠，台面由整块墨色星岩砌成，高台正中间，留有一道巨大深邃的阵眼凹槽，千年前，星尊便是站在这里，献祭神魂封印地底祸根。栏杆大半崩断，石阶布满裂痕，漫天稀薄银辉从穹顶的破洞洒落而下，笼罩整座废弃祭坛。

　　高台之上，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男人一身宽大沉黑长袍，衣料上暗绣褪色星纹，长发随意束起，侧脸清俊，眼角爬着被万古岁月侵蚀出的淡淡纹路。他背对着我们，静静俯瞰祭坛中央的阵眼，周身没有滔天煞气，没有骇人的威压，只有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双眼眸，沉静得如同沉寂万古的夜空。

　　“你们，终究走到这里来了。”

　　珩越的声音低沉平和，听不出半分敌意，仿佛等候多年的老友，而非谋划万古、与我们立场对立的对手。

　　我们在祭坛下方的平地站定，沈清寒长剑横在身前，护住我与另外两人，语气坦荡：“珩越，万古布局，祸乱南境无数百姓，把泠汐的人生当成你的棋局，这些罪孽，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珩越目光越过沈清寒，直直落在我的身上。

　　他望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期盼，有疼惜，还有深埋心底的执念，像是在凝视一件盼望了千万年、终于寻回的珍宝。

　　“她不是泠汐。”他轻轻开口，一字一顿，“她是尊师散落世间的主魂残片。我找了太久太久。只要开启这座封天大阵，集齐残魂，星尊便能重回世间。”

　　“为了这件事，就算背负世间骂名，我亦无怨无悔。”

　　林晚晚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可是星尊当年自愿献祭，就是希望灾祸被永远封存，你这么做，一旦大阵重启，地底被封印的黑暗祸患会重新挣脱枷锁，天下都会遭殃！这不是星尊想要看到的！”

　　珩越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眼底掠过一丝痛苦。

　　“我不在乎。”他缓缓摇头，语气固执，“世人的安危，当年尊师独自扛下。可谁来心疼她？她一生守护万民，最后落得神魂碎裂、消散于天地。天道不公，我偏要逆天一次。”

　　“那些死去的凡人村镇，那些被我派出去的死士，所有罪责，全部由我一人承担。只要尊师能够归来，一切都值得。”

　　苏砚辞眸光冷冽，话音清晰：“一己私情，不该拿天下苍生陪葬。当年星尊犯错，以性命弥补过错，而你，正在重蹈覆辙。”

　　几句话戳中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事实，珩越周身玄色衣袍无风微动，周遭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他抬眸重新看向我，声音放得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直直传到我的心底：

　　“孩子，你感受一下沉睡在你神魂深处的记忆。那是属于星尊的荣光。你本不该困在一只狐妖的身份里，不该被凡尘恩怨牵绊。跟我站上祭坛，完成献祭，唤醒尊师，你会找回真正的自己。”

　　一股无形的精神力量朝我涌来，想要勾起我识海之中那些银白荒原的幻境，想要动摇我的心神。

　　腕间银纹灼热跳动，脑海里无数碎片记忆翻涌上来。

　　星尊俯瞰城邦、星尊心怀愧疚、星尊毅然赴死……无数画面在眼前盘旋。

　　有一瞬间，我几乎要恍惚，难道我的存在，意义就只是为了成全别人？

　　可下一秒，身旁一道温热灵息稳稳传来。

　　灵契相连，沈清寒悄悄向我递来一道安定心神的灵力，没有说话，却坚定地站在我的身侧。

　　我想起落槐村受难的百姓，想起一路同行的三人，想起在银白荒原之中，沈清寒伸手将我拉出心魔幻境的那一刻。

　　我抬眼，迎上珩越的视线，声音清晰坚定，响彻空旷祭坛：“我是泠汐。青岚狐族仅剩的九尾白狐。”

　　“星尊是星尊，我是我。我承载着她的残魂，不代表我就要放弃自己的人生，成为用来复活她的祭品。”

　　珩越脸色微微一变。

　　“你被人族蒙蔽了。”他皱眉看向沈清寒，眼底浮起淡淡的不悦，“这些正道修士，只会拿苍生大义束缚你。他们不懂，你身上背负怎样沉重的宿命。”

　　“没有人束缚我。”我向前踏出一步，雪白狐火缓缓在周身升腾而起，“是我自己选择我要走的路。你思念尊师，令人动容，但你无权安排我的命运，无权牺牲千千万万无辜之人，来完成你的心愿。”

　　“若你执意启动祭坛，跨过底线，我们，只能出手阻拦。”

　　气氛瞬间紧绷。

　　珩越静静望着我，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里盛满万古无人能懂的孤独。

　　“我不愿与你们为敌。”他缓缓抬手，玄黑灵力在掌心缓缓盘旋，“可谁也不能阻止我等了万古的事。既然劝说无用……那我，只能强行带她走。”

　　话音落下，汹涌如海潮般的黑色灵力自他脚下席卷开来，环绕整座残破祭坛。

　　没有再多言语。

　　一场无可避免的决战，在沉星墟的核心祭坛，正式拉开帷幕。

　　沈清寒长剑出鞘，浩然剑光冲天而起。

　　“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