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拥抱你》所深

9、殡礼 “你们看看

　　男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常，只是皱起眉。
　　身为权威律师他上惯了法庭，沉声说话时总能不带感情地一针见血——
　　“学校五点放学，骑车回家顶多二十分钟，现在七点半，两个小时里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干什么去了？！”

　　靳秋雨看着他意气风发的面容，一句话不说。

　　男人沉眸抿唇，刚要走近，却被一旁妻子连忙抬手拦下。
　　靳母打圆场笑说：“雨儿没事就好，我们不就是担心她出事吗，快回家，别堵在小区门口，饭菜都要凉了，有什么话回去说，让人看了说闲话。”
　　一段话下来男人也不知道听到哪句，好歹收了脾气，转身回到驾驶座。
　　靳母则走过来，温柔地摸靳秋雨的肩膀，安抚说：“没事就好啊，快回家吃饭吧。”

　　夫妇俩一唱一和。

　　靳秋雨始终没说一句话，她冷眼看着奥迪车倒退回小区，面无表情地拿脚背勾高自行车踏板。
　　但还没有踩下，想起刚刚男人的表情，她忽然胃中一阵翻涌！

　　中午没吃饭，靳秋雨只吐出些酸水。

　　回到家里，靳秋雨站在玄关处换了鞋，然后进公卫漱口。

　　靳母本来在布菜，之前在小区门口天色暗路灯的光线也不明朗，所以看不清楚女儿的神色，现在家里明亮，一眼看出她脸色似乎不太对。
　　她放下手中餐盘，也进入公卫。
　　见女儿用水洗完脸，又撑在盥洗盆上干呕几下，她脸色一变，连忙去轻拍靳秋雨的后背，关切焦急：“怎么了雨儿，怎么身体不舒服？”
　　这动静引得客厅里的男人也起身走来公卫，他站在门口，皱眉看着这一幕，“怎么回事？”
　　靳母回头，“雨儿一回来就吐了，我们送她去医院看看吧，她昨天就发高烧，何老师说她在教室里差点晕倒。”

　　男人二话不说去穿起外套，拿上车钥匙。

　　靳秋雨脸色苍白，轻轻推开距离自己过近、显得亲昵的妇人，说：“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去医院。”返身的男人过来不由分说拉起她胳膊。

　　靳秋雨一把用力甩开。

　　这反抗动作之大俨然惊到了男人，他目光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靳秋雨却没有补救的意思，平静冷漠的眼神掠过他，看向年轻妇人，说：“不吃晚饭，我去睡会儿。”
　　靳母焦虑：“不去医院怎么行呢，你身体这么不舒服……”
　　“吐过已经好了。”
　　靳母只能说：“那我煮个粥，你等身体舒服了，就出来喝一点啊？”
　　“嗯。”靳秋雨淡应。

　　靳秋雨回到自己卧室躺下，她深感疲倦，抬手盖住了脸。
　　胃中仍然隐隐不适，特别一想到男人年轻的脸，那自以为掌控一切蔑视一切的眼神。
　　她就通体生寒，胃里翻江倒海。
　　这梦太真实，真实到她竟出现了现实中都不曾出现的反应。

　　现实中，许爱出事后，他们举家搬迁。
　　靳利宏不放心，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做了很多测试，试题答案都满分，结论是她并没因此产生任何心理疾病。

　　随后，她在新学校读完高三，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异地大学。

　　尽管父母紧跟着将工作搬移到她大学所在地，但她一年下来与他们也见不了几面。
　　大一课程新，她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只逢年过节回去。
　　大二开始忙起来，节假日暑期她留学校跑数据调模型，也在着手准备参与航天领域的国家级学科竞赛，她想进航天院又不准备考研，就需要在校期间获得更多的荣誉奖项当敲门砖。
　　大三大四忙毕设的同时，她入选参与一个国家级涉密项目，不回家。
　　毕业后顺利考进一院，一院有分配宿舍，次年，她就贷款买了房子彻底搬离，再没有回去与他们吃一顿饭。

　　所以，她已经很久，很久，不需要面对那张脸了。

　　尽管他们也来过一院露过脸，母亲拨通电话也偶尔会与她视频，她大概知道年岁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迹。
　　但岁月永远不会让那个刚愎自负的男人认识到错误。
　　最可悲的是。
　　即使他最终认识到了，那条鲜活的生命也不可能回来。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靳秋雨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原谅自己的死结。

　　靳秋雨知道自己可能有心理疾病。
　　至少意外刚发生那一段时间里，她有。
　　她做医生给的心理测试题时，会违背主观意识，去选择客观正确的答案。
　　试题满分，皆大欢喜。
　　父母终于放下心中忧虑，没事人一样笑着宽慰她，本就不是她的错。

　　对，当然不是她的错。

　　是许爱的错。

　　许爱父母双亡由叔婶带大，本就精神阴暗扭曲，还患有妄想症编纂出与她的恋爱日记，许爱原本命如草芥无人在意，偏偏故意在那种时候跳楼，连累她，连累其他高考生，连累整座学校。
　　许爱竟然想拉所有人同归于尽？
　　许爱该死，她罪大恶极。

　　靳秋雨曾经整夜睡不好，大把掉头发，可她高考还是超常发挥被名校录取，她终于脱离了原生家庭。
　　她活得很好。
　　很拼命。
　　很自由。
　　她会这样活到老死的那一天。
　　这世界上一定有阿鼻地狱。
　　等到了地下，她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看到奈何桥边仍然还是小女孩模样的许爱，打个照面，说句对不起，然后走向六畜轮回道。

　　靳秋雨睡着了，她昏昏沉沉，身体极度不适，像是与打入身体里的某种药物产生排斥反应。
　　她有些不安。
　　不确定这场意外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大脑，进而影响到之后核心项目的研发。
　　然后忽然一阵白光。
　　她抬手遮挡强光，等周围光线恢复正常，放下手臂，就看到了很多人。
　　是她熟悉的或只有点印象的面孔。
　　——一院各部门的领导老总师，大学的校领导和教授，合作单位的同志，还有曾经的大学同学室友……
　　他们无一不穿着黑衣素服，眼圈微红，袖口别着白花。

　　靳秋雨奇怪是哪位去世。
　　她一一穿过他们，最终看到了灵堂。
　　花圈，挽联，白幡，灵堂正中间停放一具棺椁，棺椁后方摆放着的黑白照片上，赫然是她的脸！

　　靳秋雨猛地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

　　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诡异的梦？！

　　靳秋雨快步去找老总师，却见对方目光穿过自己，她拉过小林胳膊，手指又穿过了对方手臂。
　　她转身离开压抑到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灵堂。
　　迎面看到满脸皱纹银发如霜的夫妇二人，老妇人神色憔悴，眼袋下垂，身影隐隐佝偻。
　　身旁国家航天局李总工一脸痛惜和哀悼地小心搀扶，说道：“靳阿姨您还得保重身体，秋雨在天之灵，也不希望……”

　　靳秋雨脑子“嗡”地一声，她几乎瞬间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她冲到他们面前紧声质问：“李总工，您在胡说什么？谁死了？我不是还好好站在你们面前吗？”

　　“我就站在这啊！”
　　“我是靳秋雨！！”
　　“你们看看我啊！我还活着！！”

　　李总工没看她。
　　靳秋雨冲着那些出席殡礼的人大喊大叫，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她。
　　她感到荒唐，不敢置信，不可思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余光里有身影闪过。

　　章落！
　　靳秋雨眼睛一亮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迅速追了上去：“章落！”

　　穿着一身黑色素服西装的短发女人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靳秋雨惊喜，就要快步上前，身体却被一个人猛然穿过，她没有痛觉，却狠狠心悸，震惊于这种情景发生。

　　“你还好吗？”章落问那人。

　　靳秋雨于是重新看去，那是个骨相清瘦的女人，乌黑的长发挽起，气质温婉，五官姣好。
　　但很陌生，靳秋雨从没见过。

　　“我没事……”女人声音喑哑，还带着一些难以隐忍的哭腔，说完下一刻就抬手捂住了脸。
　　章落看起来状态也很糟，却还需要安慰她，给了她手帕，又带她去后院平复心情。

　　靳秋雨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她无意识走了上去。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打电话，她不知听到了什么字眼骤然警醒，回头循声找去，穿过小花园，她看到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眼镜，瘦削斯文。
　　同样很陌生，全无记忆。
　　大概是某个合作单位的同事，靳秋雨才这样想，就听到他说：“如果当年我没那么做，谁都不会死，许爱不会，靳秋雨更不会……”

　　重新听到许爱的名字，靳秋雨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找来，她心脏提起，不解又惊疑地靠近。

　　不知道手机那端的人说了什么，男人推高眼镜，食指拇指搓了一下双眼，哽咽说：“不，你不清楚情况。靳秋雨她是为了救一个跳桥自杀的女孩才死的。”
　　“我就知道，她还陷在那件事里走不出来，她从来没放过自己。”
　　“解脱？”
　　“如果这对她来说是解脱，对我来说呢？我要永远活在地狱里了，老婆……”

　　这是谁？
　　这是谁？！
　　当年的事他又做了什么？

　　靳秋雨油然地愤怒了，她刚要冲上前，有人先她一步疯狂地冲出来，狠狠扇了那男人一巴掌，力道之大，男人踉跄两步手机也脱落摔在地上。
　　章落连忙抱住女人阻拦，“冷静点，婷婷，冷静点。”
　　“是他，是他害死了秋雨，章落，是他……”被抱住的女人情绪非常崩溃，她歇斯底里，话没有说完，竟然浑身一软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