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拥抱你》所深

7、清晰 她喘着气抬

　　许爱今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幸好叔叔婶婶还没回来，她将书包放进卧室，脱下实验一中的校服外套，穿着短袖短裤跑进厨房。
　　先淘米煮饭。
　　再洗掉泡在水槽里中午留下的锅碗瓢盆。
　　最后择菜洗菜切菜，上锅翻炒。

　　晚上将近七点，外面传来开门声。
　　许爱做好了最后一道鸡蛋羹，两只手捏住抹布一端，小心翼翼将锅里滚烫的碗端出。
　　看到两人说着话进门。
　　许爱抿唇冲他们笑，喊道：“叔叔，婶婶。”

　　“才做好晚饭啊？”男人手里拉着个小拖车，随口说了一句。

　　许爱放下碗，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嗯”。
　　她垂目，眼睫动了动，小声撒谎说今天最后一节课考试，老师留堂了四十分钟。

　　男人却显然不需要理由，又转头与妻子说话。
　　女人一边应答，一边走去餐桌旁边坐下，累得锤了锤肩。

　　许爱瞧见，立刻跑去厨房放下抹布，洗手擦干，出来帮她捏肩膀，小心问：“婶婶，今天店里很忙吗？”

　　女人索性闭目靠在椅背上，吐出了几口气，在揉捏下舒展了疲态的眉眼，说：“哪天不忙啊，就是今天接了个大单子，晚上还要赶工。”
　　许爱说：“晚上我也来帮忙。”
　　夫妻俩听见了，谁也没有拒绝。

　　小小的圆桌上摆着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木耳炒肉，外加鸡蛋羹，一共四个菜，卖相和味道都很好。
　　三个人吃得很快，餐桌上彼此都不说话。
　　许爱只一小碗就饱了，夫妇俩各自起身盛了第二次饭，等吃完的时候，桌上几盘菜都被吃了个精光。

　　许爱起身收拾桌面。
　　等她洗好锅碗，出来就看到叔叔婶婶已经将晚上的活计拿出来了。
　　客厅里摆放着四个大的纸箱。
　　今晚主要叠金银元宝。

　　许爱搬了只小板凳坐到大纸箱边，拿过一摞银纸放在膝上，熟练地捻起六七八张银纸一同叠压出痕迹，再分开一张一张按照痕迹迅速折好，丢进箱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很快。
　　夫妻俩偶尔会聊些正事或者乱七八糟的事。

　　许爱始终安静且迅速地做手里的活，大大的空纸箱随着她指尖沾染的银色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满。

　　大概是因为这件事只需要熟练，不需要动脑子。
　　许爱空下来的大脑思维发散，忍不住想起今天一整天下来靳秋雨很奇怪的言行举止。
　　那欲言又止的话，深沉审视的眼神。
　　一会儿走神，一会儿直直盯视。
　　在放学后约自己上天台，没上成后，又转头去操场一句话不说地坐了一个多小时。
　　平时风雨无阻骑自行车上下学，今天却突然不骑。

　　许爱越想思绪越乱，一颗心惴惴不安七上八下起来。

　　直到空空的大纸箱满了，许爱小幅度地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和腰椎。
　　男人这才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怎么都十点了，小爱，你别忙了，去做作业，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许爱看了眼还没满的最后一个纸箱，说：“没关系，这都快好了，我再折一会儿。”
　　这“一会儿”又是半个多小时。
　　十点四十，带回来的活才终于全部做完，许爱帮叔叔婶婶拿胶带封好箱，最后才去洗手。
　　手指上沾染的金银碎屑很难一次清洗干净，她认真洗了三四遍，指缝，指甲缝，包括手臂也冲洗了一下。

　　“怎么一直开着水啊？”卫生间外婶婶敲门询问。
　　许爱连忙关上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珠，轻轻走出卫生间，溜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小卧室。

　　轻声关了门，许爱一个后仰躺在了单人床上。
　　半晌，她在不大的床上翻滚几圈舒展懒腰，确定缓解了酸涩不适，她才重新坐起来，到桌子前拿出书包里的书本作业。
　　语数外各有一张试卷。
　　物理两页练习册，化学也有一页。
　　许爱关掉房间里的灯，打开桌上小小的台灯，坐在桌前开始认真做题。

　　说是卧室，其实就是一间背光的面积几平米的小储藏间。
　　没窗户，靠墙放了一张单人床，紧贴着床头位置放了张小书桌，另贴墙处搭了个金属架用来挂她一年四季的衣服。
　　储藏间里余下的空间放了些家里的不属于许爱的杂物。

　　高中的题目很难，许爱只能把语文英语两样先做，放物理化学数学到最后。
　　做题的时间远比干活过得要快。
　　两张卷子做完，又把物化作业做掉，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

　　许爱打了个哈欠，把卷子收好。
　　至于剩下的最难的数学卷子，她决定明天到学校再慢慢做，现在的话，再给她两个小时也做不了半张试卷。

　　许爱将作业和课本一一放回书包，手指忽然碰到书包内侧拉链里的一本书，书封冰凉，触感偏硬。
　　她一顿，睡意顷刻消散。

　　犹豫许久，许爱缓缓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日记本。

　　许爱低垂着眼睛，指腹在日记封皮上轻轻摩挲，然后抬头打量自己的卧室。
　　这不是她的私人空间，叔叔婶婶随时会进来。
　　不可能把这东西放在家里。
　　可是。
　　学校应该也不能带去了……

　　同一时间。
　　靳秋雨双手撑在卫生间的盥洗盆上，她张着嘴大口喘息，脸上冰冷的水往下滴，滑过她的颌线，一滴滴落在校服T恤前襟上，濡湿了一大片。
　　少顷。
　　她喘着气抬头看镜子里的人。
　　镜中年轻的少女脸色苍白，神色残留几分扭曲和惊魂未定。

　　靳秋雨抬起手，手指落在镜面上，看到里面陌生又久远的少女也同时抬起手。
　　水迹落在镜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靳秋雨冰冷的指尖颤了颤，到底哪个才是梦？

　　如果此时此刻才是真，那她体验着科技飞速发展带来的种种便利，看着自己亲自参与的载人航天火箭发射，那清晰的一切，怎么解释？
　　可那些是真，现在的心跳声，指尖印在镜面上的雾气，镜中人颤抖的眼睫和脸上逐渐干去的水痕种种细节又怎么解释？

　　太清晰了。
　　这一切都太清晰了。

　　靳秋雨试图去想明白，可是越想，大脑深处像越被撕裂开一样剧痛，她面如金纸，扶着墙壁一路回到卧室坐在床上。

　　这是梦。
　　靳秋雨压着额头。
　　这是梦她知道，她分明记得自己本来要赴约章落，堵车时接到小林电话，说静力试验的数据有问题，她返程开了个会，又打了通不怎么愉快的电话后，连夜驱车去找章落，她在高架上遇到了一个与母亲闹脾气的小女孩……
　　她记得，她都记得的。

　　随着记忆梳理清楚，靳秋雨感觉头痛减轻了。
　　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坠桥后昏迷不醒时做的梦。
　　她轻轻长长吐一口气。
　　身上黏糊糊有点汗，靳秋雨却没有力气去冲澡，她上床，扯过一个被角盖在腰上就沉沉睡去。

　　靳秋雨其实已经有些抗拒“睡着”这个状态，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睡着”后，又会接着“脑补”出怎样比自己死了更离奇荒诞且令人深感不适的画面。
　　她自问求生欲极强。
　　不想死。
　　绝不可能因为消极情绪而产生悲观念头。
　　所以她无法解释那些画面的由来。

　　所幸，这一觉无梦。

　　六点出头，靳秋雨进航科一院工作后培养出来的作息，她起床换了一套平整干净的校服，旧的放进滚筒洗衣机。
　　然后站在盥洗池前洗漱。
　　她看着镜子里年轻了十几岁的少女与自己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吐掉漱口水，她放下牙杯牙刷，接水洗脸。

　　走出卧室，靳母已经早早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桌上放着一碗飘香四溢的皮蛋瘦肉粥，四只精致的手工制作的小笼包，一个水煮蛋。

　　靳秋雨站在门口，忽然听到轻轻“嘀”一声，转头就看到靳母拿着电子体温计在看，然后一脸松气地说：“体温正常了。”
　　靳秋雨收回视线。
　　饭桌上靳母话有些密，一会儿让她吃包子、待会儿凉了，一会儿又问要不要帮她剥蛋壳。
　　靳秋雨顿时丧失所有胃口，喝了几口粥后就放下勺子起身要出门。

　　“等等，雨儿，你才吃这么点怎么会饱，把小笼包和水煮蛋带学校去吃。”说话间，靳母已经拿了个保温盒将几样早餐装好，用一个手提布袋套起来，送到在玄关处换鞋的女儿手里。
　　靳秋雨低头看鞋，说不用。
　　靳母却还是殷勤往前递，“带上，路上等红绿灯或者早自习老师没来的时候可以吃，上午那么多课呢。”
　　靳秋雨穿好鞋，看向她，年轻妇人脸上神情期待又关切，她停顿一秒，到底沉默地伸手接过。

　　靳秋雨一阶一阶走下楼梯，能感觉到身后靳母久久相送的目光。
　　下到一楼，走到外面大路上。

　　晨光初晓。

　　靳秋雨回头看了眼昨夜许爱离开的小路。
　　此时空无一人。
　　这一眼不知道看了多久。
　　等回神，小路尽头的短发女孩已经停住步伐、僵在原地，那双本来就圆的大眼睛看过来，瞪得更圆了些，浑身透着尴尬和局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