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拥抱你》所深

6、奇怪 “对不起，

　　夕阳西下，学校的公交站台已经没多少学生在等车。
　　许爱跟靳秋雨两人站着沉默无言，三十六路公交车在余晖中疾驰而来，最终堪堪急停于边上。
　　许爱找到机会，忙对靳秋雨说：“车来了，我们上吧。”
　　靳秋雨：“嗯。”

　　公交车上的空位并不多，基本上都是各自单人坐一排，旁边空出一个。
　　许爱见状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失落，她拿出公交卡，没来得及刷，就看到靳秋雨往投币箱里塞了一张五元纸币。
　　许爱于是讪讪收回了手。
　　两人一前一后坐下来。

　　这是靳秋雨第一次坐公交车。
　　没有安全带，不靠窗。
　　空间里气味交织驳杂难言。
　　靳秋雨全身心感到不适，那种不适很窒息，令她恶心想吐，让她迫切想从这个梦里醒过来。

　　公交车的底盘很低，启动和停车都会带来极大惯性。
　　加上司机师傅车技了得，平地起飞，到站急刹，偶尔红绿灯街头争分夺秒漂移过弯。
　　靳秋雨胃里翻江倒海，面如纸白。

　　终于，靳秋雨余光注意到身后的许爱起身，不用对方提醒，她也扶着前方椅背也站了起身。
　　彼时公交车还在行驶。
　　快走到后车门，司机师傅一脚急刹，靳秋雨毫无防备往前踉跄两步，好险身高足够，让她一下抓住吊环，才不至于晃倒。

　　等下了车，三十六路公交已经如离弦的箭飞走了，她还站在原地缓了半天脸色。

　　许爱起初还害怕靳秋雨会在车上跟自己摊牌，战战兢兢了一路，现在下了车，看靳秋雨这样，她心里只剩下关切担忧了，“秋雨，你还好吗？”

　　靳秋雨强压下身心方面的不适，说了句没事，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老小区。

　　恍如隔世。

　　靳秋雨跟在许爱身后，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当初许爱出事，责任判定在校方，而她家里出于人道主义也补偿了一笔钱，紧接着很快就搬离了这里。
　　她已经……十几年没回来了。
　　没回来这个小区，之后也没再回来这个城市。

　　可她现在走在这条暌违已久的小路上，竟莫名的熟悉。

　　许爱本来陪靳秋雨慢慢走，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跟自己说正事，然而走了一半，对方还不开口。
　　许爱抿起唇，期间不住地低头看腕上的塑料表。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有点焦急地对靳秋雨说道：“秋雨，时间很晚了，我得赶回家做饭……”
　　靳秋雨看向她。
　　许爱立刻挤一个笑，虽然心中很急，但显然还在等对方回应。

　　靳秋雨看着面前女孩圆圆的眉眼和不掩饰的着急情绪，应了一声好，然后就看到许爱展眉，背着大大的书包很快跑远了。

　　靳秋雨目送许爱离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才又觉奇怪。
　　低头看自己的手，夕阳橙黄的光从指缝穿过，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清晰真实。

　　梦应该无逻辑、无顺序、无空间无时间可言才对。
　　可她目前经历的，太过有条理，仿佛顺着时间推移发展下来……

　　顺着尘封的记忆，靳秋雨走到了一栋小小的居民楼前。
　　一共六层。
　　她家住在第三楼。

　　靳秋雨不想走上去，她不确定里面会不会有那两个人，于是转身坐到了楼下的绿化带旁。
　　把时间熬过去，可能就能醒来了。

　　坐了不知道多久，天都黑了，靳秋雨站起身，往傍晚许爱离开的小路走了过去。

　　这条小路平时很少人走，两边杂草丛生。
　　靳秋雨一边走，一边观察。
　　并没有看出来哪一栋的哪一楼可能是许爱家，走到小路尽头后，她又从另一条路返回，同样一路走一路看。
　　路灯亮起。
　　靳秋雨校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出来看，来电备注：亲爱滴母上大人。

　　铃声响了十几秒，靳秋雨点下按键手机的接通按钮，递到耳边。

　　——“雨儿，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啊？”

　　手机那头的女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通过声电转换，还有些失真，语气十分亲昵且带着关切。
　　不是记忆中那愈来愈小心翼翼和试探的语气。

　　“马上。”靳秋雨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那头女人应好，就先挂了电话。

　　老小区没有电梯，没有智能门锁，和十几年后科技飞速发展建起的高楼大厦天差地别。
　　靳秋雨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昏暗的声控灯依次亮起。
　　三楼的门正巧打开，灯光温暖明亮从屋里倾泻而出，年轻的妇人瞧见她，立刻笑说：“赶紧的，怎么这么磨蹭，饭菜都要凉了。”

　　靳秋雨脑海中有道身影轻快地从楼梯上三步并两步跑上去，扑进年轻妇人怀里，像撒娇一样吐槽说：“都怪老师拖堂了！今天又轮到我值日做卫生，回来路上还一连十几个红灯，简直气倒我啦！”
　　轻快的声音言犹在耳。
　　靳秋雨在年轻妇人一句“雨儿？”的呼唤下回过神，收回视线，低应了一声，抬步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进了屋内。

　　靳秋雨在玄关处换好鞋，抬头看到客厅与餐厅相连，整体是偏老式的装修，阳台那边摆着一架在这个年代应该价值不菲的钢琴。
　　餐厅处传来饭香阵阵。
　　客厅液晶电视机里播放着当日新闻。

　　“雨儿，你书包呢？”身后传来年轻妇人好奇的询问。

　　靳秋雨收回打量视线淡淡应了句没带，她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年轻妇人走过来，说：“书包怎么能忘了带回来，你不看书啦？也幸亏你爸出差没回来，不然又要数落你了，赶紧，去洗手吃饭，菜都凉了，我已经热了一遍。”

　　靳秋雨听到那人不在，眉轻轻动了一下，又觉得很正常。
　　这是她的梦，靳秋雨一边洗手一边冷漠地想：她有权利在梦里设定不看到厌恶的人。

　　饭桌上，靳秋雨对面的年轻妇人眉眼开朗含笑，尽管整日忙碌于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中，但她毫无怨言，还精神饱满。
　　此时的她，还没有白发与皱纹。
　　可想来，这时候的她，也只是比她大了六岁而已。
　　六岁差距。
　　就已经有了一个年长十七八岁的女儿。

　　靳母频频往女儿饭碗里夹菜，又给她舀汤，询问她今天在学校过得顺不顺利，学业方面有没有遇到困难。

　　靳秋雨寡言，只应付了两声，很快吃完放下了碗筷，进到自己的卧室里。

　　门“砰”地关上。
　　留在客厅的靳母很担忧地看了几秒，随即拿出手机要拨通丈夫的电话。
　　通讯录已经翻出来了，犹豫片刻，她手指又迅速往下滑，最终拨通了班主任的号码。
　　“喂，朱老师，您好，我是秋雨的妈妈。我想问一下，今天秋雨在学校有没有什么……”
　　“她下午发烧进医务室了？”
　　“噢，好的好的，那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啊。”

　　靳母挂了电话轻轻敲响女儿卧室的门。
　　两次过后，没人来开。
　　靳母便直接拧开门走进去，一进房，就看到女儿手臂横在额头躺在床上。
　　她立刻走去，移开那条手臂，瞧见女儿睁眼不悦地看来，靳母没往心上去，拿掌心去试她的额温又试了试自己的。

　　靳秋雨眼看她又要递手过来，本能地格开，皱眉说：“没烧。”

　　靳母却不放心，起身又出去找了药箱来。
　　电子体温计一量，还有点低烧，不过这点烧不用吃药，多喝水多休息睡一觉就好。
　　靳母于是又去倒来热水，见床上女儿躺着一动不动，放下水杯在床头柜，温声说：“待会儿把衣服换了再睡啊。”
　　靳秋雨没有应答。
　　靳母拉过一旁薄被的被角盖在她身上，然后轻轻出去了。

　　靳秋雨闭目只躺了一小会儿，忽然听到耳边暴起一声崩溃的大哭，那哭声情绪外放不加掩饰，叫得人心头一颤。
　　她皱眉睁眼。
　　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身处小小卧室里。
　　视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扒拉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老妇人仿佛腿软，怎么也不住，整个人一直往地上滑。

　　医生半弯着腰搀扶她，满脸复杂的歉疚和为难。

　　老妇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满头银白苍老憔悴的老头。
　　老爷子衣着文质彬彬，似极有教养，却双眼通红，他在一旁十分勉强地拉着老妇人，“青青……起来。”
　　老妇人却浑然不闻，她已经跪在地上，朝医生磕头揪紧对方的裤管，“救救我女儿，求求你了，救救我们雨儿……”

　　医生叹气，弯腰扶起老妇人，“对不起，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请您节哀吧。”

　　节哀……
　　这个令人悲恸代表无回寰余地的词，令靳秋雨心头狠狠一跳！
　　她认得出眼前这两个苍老至此的人是谁。
　　走廊忽然响起“哒哒哒”的鞋跟声。
　　她循声转头，也认得出此时从尽头跑来的人是章落。章落跑到一半就站住了，站了片刻后，忽然在原地捂嘴痛哭起来。

　　奇怪。
　　这是梦吗？

　　梦中梦？

　　靳秋雨不安又困惑不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只微微一动，就又重新睁开了眼，缓缓聚焦的视线中，是卧室房间的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