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拥抱你》所深

11、伤疤 壮起狗胆，

　　靳秋雨从小到大第一次被叫家长，心里微微忐忑，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但他爸说讲话得那样体面，应该不会在学校发火。
　　更何况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
　　她跟着走到办公室门口。
　　本以为会走出办公室，到走廊外说话。
　　但在门口，靳利宏忽然转过身，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那一耳光来得突兀、狠辣，她脸颊火辣辣的疼，她被打懵踉跄站住，甚至有些耳鸣，羞辱，不解，震惊，委屈，所有陌生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她从没挨过打，热泪急速涌上眼眶没有坠下。

　　靳利宏恨铁不成钢：“你真让爸爸失望！！”

　　几个老师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劝，拉开男人说靳先生靳爸爸冷静，不至于真不至于对孩子动手。
　　他没再动手打她。
　　她低下头，大脑仿佛还在嗡鸣，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态急转直下，爸爸从来没对她动过手，这也完全不符合对方的行事风格，已经讲了那么体面的话，却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打她。如果真的愤怒，回家也能打，却偏偏挑在这个档口，众目睽睽下……
　　疼痛和屈辱下她无法思考，更没发现有个身影疾步从身边跑出去。
　　直到第一声尖叫传来——“啊！！有人跳楼了！！”

　　靳秋雨不知道自己在条石小路的入口站了多久。
　　燥热的夜风好像终于有了凉意。
　　她抬手搓了搓脸。
　　将尘封的记忆重新想起、揭开血淋淋的伤疤，需要极大勇气，她像消耗掉了所有力气，在绿化带的低矮路缘石上坐下。

　　那时的她还没明白她爸为什么要打那一巴掌，就已经先看到了那一巴掌致使的后果。
　　靳利宏大概想要让许爱感到羞愧，主动远离。
　　他没想过会逼死许爱。
　　可他真的没想过吗？
　　一个法庭上从无败仗的金牌律师，擅长分析家庭洞察人性，难道他不知道这可能性也是一种“潜在的重大风险”吗？
　　他知道。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
　　他就是杀人凶手。

　　靳秋雨的记忆无法控制地回到那天。
　　她听到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盖过刺耳的蝉鸣，当他们说是“二班许爱跳楼自杀了”时，她挨打后宕机的大脑才像缓速地重新启动，膝盖却一下打软，她感到荒谬，怎么可能？她想，许爱不是跟自己一起站在办公室里吗？
　　可她看过去，办公室里没有许爱，只有老师们一个个急忙跑出。
　　她也想出去却被靳利宏拦住。

　　走廊上充斥着学生们各种尖锐的高亢的叫声——
　　“**！真有人从跳楼了！”
　　“****是个女生？”
　　“有女生从天台上跳下来了！”
　　“是许爱吗？二班那个，写同性恋日记的？”
　　“闭嘴吧，神经。”

　　靳秋雨看不见，她被靳利宏控制住，握着肩、盖住眼带到了楼下。
　　每一层教学楼都很吵，哪怕有老师维持秩序都没用。
　　很吵很吵，各种声音尖叫混在一起，直到被带离教学楼，靳秋雨才在一次间隙中回头，看到许爱倒在血泊里。
　　很多血，浸透了她宽大的校服。
　　她像是睁着眼看向这边，双眸涣散，瘦弱的肢体骨头断裂曲折。

　　许爱的眼睛哭得有一点红，但太多血从她的嘴巴、鼻子、耳朵里涌出来了，就显得眼皮那点红肿最无关紧要……

　　曾经的现实中靳秋雨被靳利宏扭过头捂住眼押上车，可记忆里的她，就站在那，看着许爱眼神涣散，看到许爱嘴角微微抽动，她不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她站了很久很久，最后看到许爱嘴角只是扬起来。
　　朝她笑了一下。

　　靳秋雨忍不住捂住了脸，眼泪濡湿手掌，忽然听到一声很迟疑的小声招呼——“秋……秋雨吗？”

　　靳秋雨擦泪抬头，眼前路灯昏暗的小路远处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脸圆圆的，短发及耳。
　　夜风吹过来，那件宽松的旧短袖贴在她清瘦的身躯上。

　　靳秋雨的注视太沉默。
　　许爱有点尴尬地微微抬了下脚尖，却又落回原地，并没有走上前去。
　　她没想过，自己出来真的会看到靳秋雨。
　　她只是心神不宁，又有些担心，因为这两天靳秋雨给她的感觉实在太怪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日记究竟有没有暴露，所以心神不宁，而担心的，是怕靳秋雨那天生病发烧可能一直没好。
　　今天靳秋雨明明说骑车回来，却满脸迟疑为难。
　　许爱回家后，只要一想到当时靳秋雨的表情，心里就直打鼓。
　　以至于现在大半夜了，也没办法安宁。

　　她出来单纯是图个心安，哪想到真会遇到靳秋雨。
　　对方还坐在这个地方。

　　靳秋雨和许爱隔着数米距离对视许久。
　　终于有了真实感。
　　她平复情绪主动问：“有事吗？”

　　许爱心里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不过靳秋雨主动开口，她倒是好意思动了，慢慢走过去，很近了，才小声说：“蚊子多不多啊？”

　　靳秋雨抬了下手，给她展示衣袖上一堆圆形的卡通驱蚊贴。

　　许爱看过去，忍不住笑了一下，精神没那么紧绷了，在她不远处站住，“你怎么坐在这，我刚刚还吓一跳。”

　　“有点睡不着，走着走着就到这了。”靳秋雨微仰起头看她，“你呢？”

　　这边路灯有些暗，靳秋雨又坐在绿化带的阴影下，即使距离挺近了，许爱也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不过，似乎还好。
　　起码不像是她刚刚感觉的那样，她刚刚还以为……靳秋雨在哭。

　　靳秋雨：“许爱？”

　　“啊。”许爱连忙回过神，她快速眨两下眼，有点尴尬有点局促地红了耳朵，别开眼说：“我也有点睡不着。”
　　靳秋雨：“是吗。”
　　许爱：“嗯，试卷上有几道题太难了，我做不出来。”
　　靳秋雨没再说话了。

　　许爱跟着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回去了，又舍不得也不放心，就小声问：“秋雨，你……”

　　靳秋雨看她，“嗯？”

　　“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是不是身体还不太舒服啊？”许爱语气小心。
　　靳秋雨不想解释，应道：“有点。”
　　“发烧吗？”
　　“嗯。”
　　“那你，你吃过药了吗？”
　　靳秋雨又不说话了。

　　许爱感觉此时此刻的靳秋雨有点像机器人，问一句答一句，还是那种很初版的机器人，没办法处理太复杂的问题。
　　她又靠近靳秋雨两步，小小声：“那不行，生病了得吃药呀……”

　　靳秋雨没说话。

　　许爱垂在身边的手指轻轻缩了缩，壮起狗胆，小心摸向靳秋雨的额头，只一下，用指尖摸的，好像还真是有点烫。

　　对于许爱来说靳秋雨的额头有点烫。
　　那对于靳秋雨来说，女孩微微有些粗粝的指尖就是冰凉舒适的了，这让她原本郁结不适的心情稍稍得到些慰藉。

　　许爱确定靳秋雨好像真的在发烧就要收手，她想回家找找退烧药，但指尖才轻轻一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对方主动贴了一点上来。
　　她心跳倏地漏掉半拍。
　　不确定地去看。
　　就见靳秋雨不知有无意识，微往前倾，真的主动将发烫的额头从她的指尖移向她掌指腹中。
　　发现这点的许爱心脏悄然加速狂跳起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许爱大脑空白、呼吸骤停，靳秋雨竟然抬起手，主动握住她，将额头与她手掌彻底贴实！

　　许爱忘了呼吸，心跳都好像停了。
　　指尖和手掌沾染上靳秋雨额上的温度，她恍惚置身梦中，一动不敢动。

　　夜间安静，不明亮的灯罩下只有小小的蚊虫在飞。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这样安静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维持着同个姿势的许爱感觉小腿肚子微微抽筋。
　　她偷偷换了一下重心脚，然而左腿传来一阵尖锐麻痹。
　　她连忙换回去。
　　不想右腿也麻，还更麻！
　　动作一大，双腿失去知觉，竟然径直扑向了靳秋雨。

　　那一瞬间许爱的内心是崩溃的，她一边心里骂自己许爱你是猪吗，一边恨时间不能倒流，如果可以她绝对不要……换脚！
　　但于事无补。
　　唯一能做的只能急忙出声提醒：“秋雨，小心，我腿……”话没说完，眼见靳秋雨抬头看来，下一秒，她已经把人扑进了绿化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