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时限时大侠》沉木舟

6、第 6 章 要给别人留

　　照看奚邈光这一天一夜来，妇人也不是没好奇面具下的脸庞是什么样的，为何带奚邈光回来的贵人只给他换了衣服却不管面具。
　　但贵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因，她不敢多问。
　　面具下的这张脸，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比那位贵人更好看的人。英武矜贵，剑眉斜飞入鬓，典型的眉压眼。眼瞳深邃，发现自己在悄悄打量他，仅仅一瞥就让妇人急急忙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幸而这位贵人不同于以往她见过的，那些出行带着奴客前拥后呼的大人物。
　　他没有计较自己多看的这一眼，还是如常说话。
　　盯着床上昏睡不起的奚邈光看了一会儿，他才去忙别的事，之后有空也会问她奚邈光状况如何。
　　再之后，就是贵人接了令带兵离开，南安王世子到来接管这里了。

　　接到救了自己堂弟的面具怪人醒来的消息时，南安王世子李业还在处理军务，待忙完才施施然去往奚邈光所在的土房。
　　还没进门，就听到清朗明净的少年声音正问着各种问题。
　　比如妇人平时不来军寨帮忙会去做什么活，平日喜欢吃些什么，一日生活花费要多少……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听着就是个不谙世事发闲的少年人。

　　待真正进门，看到奚邈光是一边吃一边问的，旁边答话的妇人晒得黢黑的面颊羞红，磕磕巴巴答着话，眼神发愣直直地看奚邈光。
　　少年就像坐在光里，说着话，笑晏晏地问妇人要不要也坐下来跟着吃点。
　　于是李业就眼睁睁的，看那一向老实巴交的妇人晕头转向地坐下来，干巴巴地嚼着奚邈光递过去的胡饼。
　　都不晓得喝水缓一缓。

　　在最初的惊艳过后，李业回过神来。
　　他站在门边没动，目光从妇人通红的耳根慢慢移到奚邈光脸上。
　　奚邈光正把最后一块胡饼掰开，递了一半给妇人，自己吃着另一半，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引得那妇人又是一阵手足无措，摆着手直说不要，眼睛却还黏在他脸上。
　　李业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妇人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起来，手里的半块胡饼差点掉地上，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结巴得更厉害：“世……世子……”
　　原来这就是南安王世子。
　　奚邈光拍掉身上的胡饼碎屑，认真一礼：“奚邈光，见过南安王世子。”
　　李业：“奚……哪个奚？”

　　“无水之溪，远山邈邈。”奚邈光对这个自我介绍轻车熟路。
　　李业顿了顿，不紧不慢说道：“我是问你哪里人，出身何处，家中双亲可有什么名讳？”
　　这是查户口来了，奚邈光想了想，还是决定糊弄：“这就不太好说了。”
　　他在心底已经打定主意，要是李业再多问，他就为自己编一套父母双亡千里逃亡拜了不知名高人的经典龙傲天设定。
　　反正这世道这么乱，要查证也没那么容易。

　　还好李业没再追着问，转而代自家堂弟李桦李垚谢过奚邈光的救命之恩。
　　两个宗室堂弟来探亲走动，竟在自己的地盘被羯人掳掠，此事一出，着实让南安王面上无光。
　　李业虽然发了悬赏令许以重金，可也没把希望都放在那些只会逞凶斗狠的江湖人身上，另外请了奉命使持节巡边至此的李执带兵去寻石有。

　　然后就是本该去追击石有的李执不仅带回了李桦李垚兄弟，还带了奚邈光回来。
　　面前容貌惊人却难掩稚气天真的少年，手指素净修长似是不沾阳春水，从未沾过刀剑。
　　若不是李执亲口所说，李业难以相信，那个令他寝食难安的石有，竟会死在这样漂亮的小郎君手里。

　　不过若是姓奚，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自奚公黎阳兵败，镇海奚氏交印请辞，此后低调沉寂多年，不再是大雍一流士族。如今有这样的族中子弟，何愁不能起复？

　　李业心中念头纷杂，面上还是温文尔雅的从容模样。
　　若不是身形足够高大，他其实不太像会打马舞枪的，倒像是做学问的书生。

　　至于奚邈光关心的其他江湖人和被掳掠的百姓，已有不少安全到达清河镇。
　　“除了赫连苏目前还没找到……”
　　被奚邈光那双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李业有些难以承受，急忙道：“我堂弟阿执已经带兵去找了，想必不日就能返还。”
　　就算救不了人，也能带来确切消息。
　　“赫连苏是左贤王座下千长，有第一武勇之称，就算打不过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危。”李业安慰道。

　　奚邈光：“原来他还是第一武勇吗？”
　　李业愕然：“……郎君不知？”
　　奚邈光摇头：“不知道。
　　复又小声：“赫连苏他也没说啊。”

　　李业笑了：“郎君是第一次来祢州吧，不知此地情形，也是常理。”
　　镇海奚这些年在朝堂远不如从前，奚邈光不了解边关情况也很正常。

　　心下有了判断，李业待奚邈光更为亲近，细心叮嘱他此处清河镇军寨的注意事项。
　　末了，李业笑道：“郎君这般恍若神人的相貌，少不得要看呆不少武夫，若是都有冒犯，郎君可别同他们计较。”
　　也难怪李执没有把奚邈光的面具摘下，哪怕李业早就知道自己这个三叔的世子堂弟一向是个细心人，还是忍不住心生感慨。
　　他想了想，犹豫道：“要不然郎君还是把面具戴着吧。”
　　“好说。”奚邈光一口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奚邈光就戴着修补了一番的树皮面具在清河镇军寨休养，等候赫连苏的消息。
　　隔壁的那间土房是专门给军中伤势较重的军士使用，反倒是奚邈光住的这间，原本是预留给广平王世子的，如今广平王世子不在，倒是便宜了奚邈光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李业确实如赫连苏说的，治军严明，军寨有很多地方奚邈光都去不得，活动范围只有土房附近一圈，连出去都不行。
　　好在奚邈光心大，出不去就当度假，反正有吃有喝有地方睡，特别是只要一和自己开局时的处境相比，怎么都不算差。

　　这天清早，奚邈光隐约听到有马蹄号角声传来——
　　广平王世子李执带兵回来了。
　　很快，旁边那间土房的医师也忙了起来，不断抬着伤员进进出出。
　　其中就包括赫连苏。
　　奚邈光跟着跑上前去帮忙，这两天他早就和土房常来往的医师混熟了，搬点重物递个东西这种杂活，他都很乐意搭把手。

　　赫连苏受伤颇重，不过意识还很清醒。
　　奚邈光略略问了他伤势，得知他是在杀出羯人包围圈后迷了路，竟阴差阳错去再次与羯人不期而遇，幸而李执带兵及时赶到。
　　“那就好。”奚邈光松了口气，“你好好养伤，回头我带你去找南安王世子。”

　　“那边的——”
　　奚邈光这边话才说完，忽地听到一声大喝。
　　“那个戴面具的，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奚邈光回头，就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将领站在身后，面色不善。
　　“军帐重地，禁止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尤其是遮面掩形之徒。”

　　“好的好的。”奚邈光小鸡啄米点头，“我这就离开。”
　　“你去哪里？”中年将领抬手一指，“藏头露尾，面具摘了！”

　　“呃……这不太好吧。”奚邈光有些犹豫，这是李业的好心嘱咐，他道，“南安王世子特意让我戴着，要不您去问问他？”
　　见奚邈光有些气弱，中年将领更加不耐：“这里现在是我们王世子说了算！”

　　怎么听起来广平王世子的官比南安王世子还要大？
　　奚邈光搞不太懂其中的门道，只想着到底是在他人地盘，又是边关军寨这样的地方，规矩严些也正常。
　　于是他老老实实抬手。
　　面具一落，整张脸便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泛着微粉的如玉肤色，远山眉下是一双清凌凌的眼，潋滟生光。鼻若悬胆，唇如点樱，明明每一处都精致得过分，合在一起却偏生不显女气。

　　中年将领原本不耐的神色骤然一滞。
　　“你……”他嗓子发干，像是迎面浇了一盆冷水，干巴巴在喉咙口开了个头，却不知道后头应该说什么。

　　奚邈光却没在意他说了什么。
　　中年将领后头又进来一个年轻人。
　　梳得整整齐齐的高髻束在银冠里，鬓角几缕碎发还带着未干的潮气，银灰色交领长袍，外罩炭黑色半臂，箭袖收得利落，衬得人身形愈发挺拔。

　　只一眼，奚邈光就认出这是救了自己的人。
　　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果然面具下也是一个酷哥。

　　奚邈光下意识捡起偶像包袱，要给别人留个好印象。
　　于是他微微一笑，点头向对方致意。

　　那人怔愣一瞬，目光在奚邈光脸上停留片刻，才朝他颔首，唇角挑起，同样回以一笑。
　　四周嘈杂远去，对方笑意浅浅，眉眼自然舒展，连带着那身银灰袍子都像是亮了一瞬。

　　中年将领终于意识到他的注意力没放在自己身上，再跟着往后一看，顿时冷汗直流。
　　“世子！”
　　他当即恭敬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