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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怎么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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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都尉还是这般尽职。”
李执坦然受了陆之原一礼,语气平淡。
陆之原起身,快步踱至李执旁边,小声和他汇报起这次伤员的情况。
听完汇报,李执让陆之原另外去忙,这才看向一直在旁边安静等待的奚邈光,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郎君救我堂弟性命,某感激不尽。”
“不用不用,”奚邈光连忙摆手,“你哥已经谢过了,还给了赏金,不用再谢了。”
闻言,李执也不再多话,转而说起赫连苏的事来。
从李桦那里匆匆得了消息后,李执快马赶到时,奚邈光正正好杀了石有。
他只来得及把人带回清河镇安顿好,才又领兵出去把羯人剩下的残部清剿殆尽,顺便再找找赫连苏去了哪里。
自三十年前的延昌之乱以来,大雍实力大幅衰退,再也不是之前万国来朝的中原霸主。边境胡汉杂居,百姓之间早有往来,互市联姻均有。
但赫连苏是左贤王座下千长,与寻常边民不是一回事。他的骨子里仍分胡汉,对汉人抱有成见和戒备。
李执不信赫连苏会轻易和一个汉人性命相托。
但奚邈光做到了。
李执想知道奚邈光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奚邈光倒豆子交代了两人的相识。
李执颔首:“如此说来,郎君和赫连苏也算是性命之交了。”
“没有没有。”奚邈光还是摆手。
李执扬了扬眉梢:“那不然郎君认为是什么?”
奚邈光想了想,答道:“顺手的事。”
顺手救了赫连苏,再顺便一起大漠流浪,再顺手救了李桦李垚吗?
待李执独自回了军帐处,想到奚邈光的回答,还是觉得好笑。
李业就在一旁帮着整理文书,偶然抬头瞥到,开口问道:“阿执,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李执敛了敛唇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出原因,“就是想到那位少侠,挺有意思的人。”
“确实,这位小郎君不单单是性子好,那张脸也让人见之难忘。”
说到奚邈光,李业也跟着笑起来,和李执说起话来。
李业的父亲南安王李绍奎是当今天子宁康帝次子,按理说,在长兄太子病逝后,当以他为长为尊,特别是在延昌之乱后,雍京局势不稳,也该由他来协助天子主持大局。
然而宁康帝却选择了自己的六子,李执的父亲广平王李绍含。
广平王名义上是有封地的,就在祢州隔壁的成州,距离不过三百里。同样是边境地带,羯人时常来犯,宁康帝却视而不见,任由成州年年遭劫,反倒将李绍含留在雍京,授以录尚书事、监国抚军之权。
同是宁康帝的儿子,又都在延昌之乱中出兵勤王,然而只有李绍含留守雍京寸步不离,其他都被打发去了封地。
现在李执授宣威将军,奉命使持节兼巡边指挥使。宣威将军只是个杂号将军,算不得什么,有分量的是后头的使持节和巡边指挥使。
使持节为上,持节次之,假节为下。这是天子赋予的专杀之权,南安王的假节只能在战时杀违犯军令者,李执的使持节有先斩后奏之权不说,郡守以下的官员任由他处置。
也难怪跟着李执一起从雍京来的陆之原气焰高昂,不把其他人当回事。
李业领着一个参军的职衔替父巡边劳军、打理边市,从官位品级来讲到底不如李执。但若按宁康帝这一脉子孙序齿,李业又比李执还要大上七岁。
李业是宁康帝孙辈中年岁最大的。
不过他倒是没什么长兄架子,和谁都相处得极好,在宗室内部是出了名的宽厚。
在李执来祢州之前,二人实际见面相处时间并不多。毕竟李执常年随父在雍京,也就李业几次入京,哥俩才有机会说说话。
幸而李业对宗室后辈都颇为照顾,时常写信送礼慰问关照这些堂兄弟。李执也收过不少李业送去雍京的祢州特产。
所以两人在一起,倒也不至于生疏没话说。
李业道:“这位小郎君姓奚,我想着阿执不妨与他多亲近些,将来与奚家结亲,也好有个照应。”
李执一顿:“阿兄这话什么意思?”
他这才想起,他倒是忘记问奚邈光名姓了。
“这位小郎君不是出身镇海奚氏吗?”李业笑着说道,“阿执与奚家有婚约,这位小郎君想来是奚家小娘子的从兄弟,以后你们可就是姻亲了。”
李执到底还是少年人,听到自己的婚事便没了之前的沉稳,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生硬道:“此事还不知能不能成,阿兄可别到他面前说这话。”
“哦?怎么说?”
李业讶异,李执平日甚少情绪外露,此刻却像是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
虽说奚家这些年不如从前,可累世公卿,底蕴深厚,名声一向清贵。就算是奚公当年黎阳兵败,世人都知道主责兵不在他。
只是没想到奚公竟会负气交印请辞,这也导致奚家这些年在朝中青黄不接。
“总之阿兄记着这点就是了。”
李执摇了摇头,不愿多说,转开话题到军务上。
既如此,李业也不好接连追问,跟着一起忙起来。
及至夜深,眼见灯油快要耗尽,李执这才搁笔。
清河镇军寨差不多是围绕两间土房建起来的,一开始李业是计划两间土房都留给李执用,一间居住一间处理军务,好歹没让他这个皇室子孙看起来太寒碜。
李执没有意见。
没过多久,医师来求说伤员太多营帐不够,还希望有更好的住处供伤员疗伤休养。李执想着自己也没必要一定要占两间,再加上祢州终究是南安王的地界,他有心宽怀示下,就把其中一间土房拨出去做伤员居住用。
后面带了奚邈光回来,其人半天不醒,李执想着这是宗室子弟的救命恩人,怎么也得好好照顾,再加上军寨来来往往的将士,说实话,他也不太熟,不知道该交给谁才能放心。
索性还是让奚邈光住到自己那间剩下的土房,自个儿先领兵去清剿羯人残部,待回来重新找了营帐休整。
李执就是回来梳洗过后才去土房那边,第一次见到奚邈光面具下的脸。
若问当时把人救回来为何没摘下面具,只是给奚邈光换了衣服。
李执其实想得很简单,他只当人家面容有异,不愿使人难堪,便只给人换了件自己没穿过的中衣。
等从李业这里听说奚邈光出身镇海奚氏,李执生出一种本该如此的了然来。
出了营帐门,李执猝不及防,见到坐在前方土坡上撑着头难掩困意的奚邈光。
“唉,世子你来啦!”
奚邈光倏地站起。
他是真的要撑不住了,幸好经过这两天和系统的细致沟通,双方约定可以在一些情况下,系统可以给奚邈光做一些简单的友情提示。
李执一来,奚邈光困意就消了很多,三步并做两步,赶到李执面前。
“这么晚了,奚郎君有何事?”李执问着话,又看向不远处面色不太好看的陆之原。
陆之原低头不敢去看李执。
他当然不想留奚邈光在这里截李执,可是没办法,他上一刻才把人赶走,下一刻奚邈光又溜溜达达地走回来了。
偏生他又不敢大声呵斥,生怕打扰里头的李执。
再就是,自从知道这位相貌过分惹眼的奚郎君就是杀了一直在祢州边境为患的石有后,陆之原也不由得对奚邈光高看一眼。
至少态度是礼貌了许多,不会再对他呼来喝去当做军寨的闲杂人等了。
奚邈光没在意过陆之原心里的盘算,他是专门在这里等李执的。
“我是来谢谢世子的,”奚邈光郑重一礼,“谢世子救我。”
李执直直盯着奚邈光。
从他微微低下去的发顶,再到他重新抬起头来脸上明灿的笑意。
“奚郎君多礼了。”李执道,“无需这般特意等候在此,白日空闲时再来就是。”
奚邈光有些无奈道:“我倒是想,可是白日你去了哪里我也无从知道,陆都尉说不能告诉我。”
现在能在这里等,还是他和陆之原磨了半天的功夫,才被对方勉强同意的。
李执:“军规如此。”
“我知道,”奚邈光没有为这个气恼,接着道,“所以我就在这边等你,反正我空闲得很,也没什么事,等你忙完就行。”
李执轻轻一点头:“那现在谢完了,奚郎君回去歇息吧,时候也不早了。”
他说罢,抬腿就要走。
“还有呢,”奚邈光再道,“还有衣服的事,我这边刚领了赏金,回头——”
“不用了,”李执打断他,“都是小事不必多礼,衣服也不用还,算是我送予奚郎君。”
奚邈光顿住,面上有些许无措。
李执微微抿了抿干涩的唇:“就这样吧,奚郎君请回。”
“陆之原——”李执抬高声音。
“下官在。”陆之原上前一步。
李执挥手:“把奚郎君送回去。”
“不必了,多谢世子好意。”奚邈光再次朝李执笑着点头。
却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执站在原地。
今夜月色其实不算好,哨塔上的风灯被风吹得乱晃,在地上投出忽长忽短的影子。不时有巡夜士兵持火把经过,铁靴踩在夯土路上,甲片相撞出清脆的声响。
隔一阵就有一声低沉的“无事”从哨塔上传下来,再远一些就是马厩,偶尔一声低嘶响鼻会传过来。
睡在营帐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安静,显然没有土房舒服。
不过李执没生出过要让奚邈光把土房还回来的念头。
他只觉得这军寨夜间还是很吵,之后照旧回了自己的临时营帐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奚邈光还是暂住在清河镇军寨。
一是赫连苏伤势颇重,不太好随意移动,且在奚邈光引他见过李业后,两人有不少公事要商量,故而李业也常常往来;二是奚邈光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地搬出去。
奚邈光确实领了李业悬赏令的赏金,而且还比之前公布出来的赏金多。
原本的赏金是救回一人赏绢十匹,钱五千。
奚邈光得到了五十匹绢,两万钱,另外还有五十亩良田。
奚邈光专门和李业的主簿对了数,确定当真没算错,于是喜滋滋又奇怪地去找赫连苏了。
赫连苏倒是见怪不怪。
悬赏令向来是身份愈尊,赏赐愈厚。这定然是李业看出奚邈光出身门阀世家,多加了赏赐进去。
赫连苏道:“按理说我们两个该平分赏金的,不过你之前拿刀抵了两万钱还没还,这回正好抵了。”
剩下的绢和田地他就不要了。
奚邈光:“不行。”
赫连苏点头:“你要分多点也行,你确实需要拿点钱去置办些吃的穿的。我看看咱们就这样,分……”
奚邈光:“我是说,这些东西不止我们两人分。”
赫连苏瞪眼:“还有人?”
他为了李桦李垚差点给羯人砍成烂肉,居然还有人能来分这钱。
别管他的主要目的是不是赏金,现在赫连苏认为这些赏金就是他应得的,他九死一生差点没命,其他人都没出力,凭什么来分?
奚邈光道:“光靠咱们两个那也引不开羯人护卫啊,不是那些江湖人和平民分散跑,劫囚车可不会那么顺利。”
赫连苏哼了一声,不搭话。
奚邈光继续道:“我想着大家都有功,反正有这么多东西,我们两个拿那么多也用不了。”
赫连苏提醒道:“你还欠我钱没还。”
奚邈光:“我会还的,你若是想算要多几分利也成,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块儿给你。”
赫连苏冷冷道:“不必,我可不像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是不想再和奚邈光争论这些了,只道:“反正没有你也拿不了这么多,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吧。”
“我一定会还钱的,”奚邈光正色道,“说到做到,两万钱一分都不会少。”
赫连苏冷笑道:“也是,我看你也不像是会赖账的。”
奚邈光奇道:“你怎么忽然这么会说话,哪里学的?”
赫连苏:“……”
他还能从哪里学?
本来赫连苏觉得自己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想着和奚邈光商量在清河镇找个落脚地搬出去,这会儿和奚邈光一说话,感觉自己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奚邈光道:“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请你吃羊肉汤。”
赫连苏闷闷地憋了一会儿,瞅着奚邈光弯弯的眼睛,笑吟吟的样子,半晌应下。
“行,我等你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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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亩良田奚邈光和赫连苏都没想要,于是分给之前被掳掠的百姓了。
他们财物都被羯人劫掠了个干净,如今得了田地,对奚邈光感激不已,有些激动的,当场就跪下磕头了。
奚邈光受不得这个,连忙让人起来,让他们回去好好种田,也算是对得起这样好的土地了。
剩下的五十匹细绢和两万钱,奚邈光把赫连苏算在内,和参与营救后回来清河镇的江湖人一起均分了。
李业给的细绢质量上乘,奚邈光自己分到了六匹,到手就想着去成衣铺做衣服。
他抱着绢丝就去了成衣铺,正正好遇到刘田。
听到奚邈光要直接用赏赐的绢丝做成衣,刘田忍不住道:“郎君把这样好的细绢都拿来做衣还是太浪费了。”
闻言,奚邈光问:“那还可以做什么?”
刘田是来成衣铺把自己得到的细绢换成粗布的,开口的瞬间,其实他就已经后悔了。
单看奚邈光的相貌就知道,他和自己这泥腿子不一样,吃饱穿暖就不是他该发愁的事。
这样的贵人,是当穿绫罗绸缎,穿什么粗布呢?
他一个粗人,怎么还指点起贵人穿衣花钱来了?
后知后觉自己的冒犯,刘田忙道:“小人就是随便说说,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奚邈光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在一旁看着刘田将细绢换成更多的粗布,好奇道:“你换这么多布,自己用吗?”
当然不是。
刘田答道:“小人这是想带回去给家里花用。”
奚邈光:“你家几口人?”
“一家六口,父母都在,还有妻子儿女。”刘田答道。
这听着就是有老有小的,怎么会想到要出来跑江湖?
奚邈光想到就问。
刘田神色黯然,叹道:“小人倒是也希望如此,要是种地就能养活一家吃饱饭,谁会想要出来过这种日子呢?”
说是闯江湖,其实不过是四处浪荡,听闻哪里也许有钱可赚便随大流去哪里。
刘田大多数时候都是勉强混口饭吃,吃饱都不行。
刀口舔血,还不一定能赚到钱,奚邈光想不明白:“你家是哪儿,就是种田不行,去找份工做不好吗?”
刘田摇头:“没得做,都没得做,镇上那个说是和金川高家有亲的铺子都开不下去,更何况其他铺子。”
若是有法子,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奚邈光拿出自己的一匹细绢来,让成衣铺掌柜换成四匹细葛,而后给了刘田。
“这个穿起来舒服些不扎肉,你拿着给孩子老人做两件贴身的。”
刘田愕然:“郎君不用吗?”
奚邈光道:“我有两件能换洗的就够了。”
再说他还分了不少钱呢,不够穿了再买就是。
“你都要回家了,总得带钱物回去,”奚邈光让他安心收下,笑道,“总不能出来一趟,两手空空。”
从认识到现在,刘田自知和奚邈光不过见了几次面,说了几次话,两人也就比不知道姓名的陌生人好些。
就算不自恃身份,凭奚邈光的武功,他就是把所有悬赏独吞了,刘田和其他江湖人顶多也就是私下嚷嚷发泄不满,不会想要真的去找奚邈光掰扯这笔账。
——实际上,这也是刘田闯荡江湖以来的大多数经历。
哀叹自己倒霉,愤恨上位者贪婪不知收敛。
但是奚邈光主动来找他们分赏金了,还私下多分了他一些。
“多谢郎君赠礼。”刘田郑重一礼。
这是他收到的最多的一次赏金。
想起自己初入江湖时在镖局临时帮工时学到的规矩,刘田后退一步,单膝点地抱拳过顶,掷地有声:“郎君的大恩,刘田记下了,日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不用不用,我不会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奚邈光把人扶起来,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语气,轻快道,“你好好回家跟家人过日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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