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时限时大侠》沉木舟

4、第 4 章 虎头兜鍪覆

　　整个小村庄存活下来的村民就没几个能站直的。
　　赫连苏和奚邈光站在村民中是实打实的鹤立鸡群。
　　这群再次见面的江湖人没理由认不出奚邈光和赫连苏，见赫连苏手上握着滴血的环首刀直直站在前方，竟不敢向前停住。

　　最后还是奚邈光开口：“来都来了，坐吧。”
　　这会儿赫连苏刚杀完马，几个侥幸躲过一劫的村民帮着分肉煮骨汤，热热闹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乍一见这群带刀带剑，血气未散的江湖人，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奚邈光往旁边的空地一指，给这些江湖人安排好了位置。
　　这会儿天昏昏冥冥，这些江湖人除了这个小村庄也找不到其他落脚地了——谁也不知道那队羯人游骑兵去了哪里。
　　再者，现在是奚邈光的下班时间，他的真实实力只到锻体境，若是真被羯人杀了个回马枪，奚邈光寻思着还有这些江湖人帮忙，多少也算是战力。

　　“我看难，”赫连苏说话嗓音低沉，声音可不小，“这些人怕是刚从羯人那里死里逃生出来的。”
　　奚邈光：“……”
　　小声点兄弟，我也看出来了。
　　他之前一对多，可没下手狠辣到拆胳膊卸腿。

　　“胡狗！不要以为我们会怕你！”
　　这次为首的是之前被奚邈光“借刀”大汉，被称作刘哥。听到赫连苏语带不善的意思，当即喝声。
　　有意思的是，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把铁剑。
　　没有看到山羊胡人在哪里，奚邈光的视线在剑锋上的豁口定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那边赫连苏已经和刘哥嘴上来往好几个回合了，双方都不好在这里动手，但嘴上不能输。

　　这么多人，把一匹瘦马分出来的肉吃个七七八八。
　　分肉的时候，赫连苏皮笑面不笑阴阳怪气地要这些江湖人付钱，奚邈光都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

　　让奚邈光比较在意的是这些江湖人带来的消息——
　　他们也被羯人劫掠了，死伤大半，还有些被羯人掳走了，据剩下的这十来人说，那一小队羯人游骑兵押着不少青壮年，往西北去了。
　　赫连苏一听就懂：“应该是要去盈石，那边有他们的营盘。”

　　那队骑兵里还有一辆守卫严密的囚车。
　　据江湖人说，囚车里是两个孩子，是李氏王朝的宗室子孙。
　　这正是他们一开始围杀赫连苏的缘由。

　　“现在要追还来得及，等他们进入盈石，就不可能了。”赫连苏看向奚邈光。
　　对赫连苏来说，这是个求见南安王及其世子的机会。
　　奚邈光摘了树皮面具正喝着马血。
　　刚杀的马，血还是温热的，单凭一小撮盐根本去不了腥味，喝得他直皱眉。

　　察觉到赫连苏的视线，奚邈光抬起头来。
　　火光下的面容白皙如玉，眼睛瞳仁映着灿灿的火焰光，嘴唇鲜红，像是抹了最红的胭脂。
　　赫连苏连忙移开眼。
　　舔了舔唇上黏糊带着腥味的血，奚邈光道：“晚上偷袭不行。”
　　下班时间，他也就比正常人强些，偷袭羯人跟送死没区别。

　　赫连苏点头：“我们现在连夜赶过去，确实是差不多天亮到达，多拖一刻钟就多一分危险。”
　　奚邈光低头又喝了一口马血，没说话，只在脑海里猛戳系统。
　　正儿八经经过训练的骑兵可和这些乱七八糟集结起来的江湖人不一样，不可能再任由奚邈光带着人来去自如了。
　　而且这次还要加上不少平民百姓。

　　系统没有回应。
　　奚邈光有理由怀疑，系统严格规定且自觉遵守的下班时间其实是为了方便系统自己。
　　系统在非上班时间压根就不会有回复。
　　但是不影响奚邈光继续投诉。
　　【太不智能了你这，不行还是换个系统吧，我感觉你来辅助我成就主角大业，咱们俩都很容易翻车失业。】
　　【我要是死在羯人那里，这漫画不是直接大结局烂尾作者也要被骂吗？】
　　【一键卸载在哪里？】

　　系统：【没有这个选项。】
　　系统：【已经强制绑定，本系统会尽力帮助宿主完成主角工作。】
　　而后系统给奚邈光详细介绍了一番上班时间的武道水平设定。
　　一般来说，奚邈光在上班时间借用的武力越强，超出自身实力的部分越多，精力损耗就越重。下班后他会越虚弱，严重时甚至可能直接昏睡过去。

　　奚邈光评价：【你这个设定实在是太老套了。】
　　系统：【这是经典设定，有利于主角发生奇遇。】
　　奚邈光：【比如？】
　　系统：【比如英雄救美，很适合出现以身相许的报恩剧情。】
　　奚邈光：【所以说你也觉得我长得举世无双无可替代是你的心选主角对吗？】
　　系统：【……】

　　总之，先把人救了再说。
　　这些逃出生天的江湖人却不太愿意。
　　非亲非故，好不容易逃过马蹄践踏，他们不可能再去送死。

　　为首的刘哥道：“再说，我也不相信这胡狗会这么好心。”
　　说着话，他又看向奚邈光。
　　之前在废弃驿站，奚邈光浑身是土，他只看出奚邈光穿的长衫和他们这些短褐不一样。
　　这才让山羊胡另眼相待口称郎君。
　　如今洗干净脸，才发现这小郎君样貌惊人，是他平生所见之最。哪怕奚邈光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不动，都十分引人注目，让人不断斜眼去偷看。

　　再是见识有限，也该能看出奚邈光着实不凡，再加上之前被强行借刀，刘哥还没忘记奚邈光的利落身手。虽然不明白奚邈光为什么会忽然反水救赫连苏，不过他也能看出，赫连苏大体上还是以奚邈光的意见为主。

　　“那你们就别去了。”奚邈光道，“我看你们也不像是能帮忙的。”
　　刘哥：“……”
　　“我觉得也是，这些杂碎可一个都指望不上。”赫连苏噗嗤笑出来。
　　对方一口一个胡狗，他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奚邈光没兴趣带一个互相猜疑的团队，时间有限，迅速和赫连苏制定了后续的计划后就上路了。
　　“小郎君——”
　　刚走到村口，身后传来喊声。

　　奚邈光回头。
　　是之前拿着草叉头对着自己还掉了的国字脸大汉。
　　“我……我给你们带路，给你们放风，”国字脸大汉道，“你们能不能多救点人出来，还有，还有救了那个皇子皇孙，能不能把赏金也分我一点？”
　　奚邈光笑了。
　　国字脸大汉忐忑，讷讷道：“分少一点也行。”

　　“行。”
　　奚邈光应下。
　　他这边话音一落，国字脸大汉背后又接连冒出好几个江湖人来，也说是要跟着一起去。
　　赫连苏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抱着环首刀不说话。

　　“其他人可以，但是你不行。”奚邈光指了指混在其中的刘哥。
　　刘哥面色不平：“其他人可以我就不行？”
　　实际上以他的武道水平，在这些江湖人里头都算是高的。
　　奚邈光伸手：“你把剑给我。”
　　刘哥握着剑不动，盯着奚邈光。
　　他又戴上了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现在不闪不避，与刘哥对视，再次道：“剑。”
　　刘哥：“你拿了我的刀不还，现在又要拿我的剑，小郎君好大的口气。”

　　唰——
　　清脆的金属破空声响，白光一闪，赫连苏手上的刀到了奚邈光手里，刀尖直指刘哥。
　　奚邈光：“事不过三。”
　　刘哥僵住：“为什么？”
　　奚邈光：“我不和丢弃同伴的人合作。”

　　系统：【宿主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方发现你外强中干，其实只要抬起手就能把刀也能拿回来，你要怎么办？】
　　夜晚的风呼呼吹，奚邈光转了转刚到手的剑：【凉拌。】
　　反正刀刃也卷了，对方拿了能不能据动奚邈光的脖子还是两说。
　　而且有赫连苏在，奚邈光不觉得他会有什么危险。
　　奚邈光老神在在：【他不敢。就算真抢回去了又如何，等我上班还不是要被我按着打，我还能多赚一个高光。】
　　系统：【……】

　　远远看见羯人游骑兵的临时驻扎营地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们是连夜赶来的，不比这些休整了一夜的羯人。
　　幸好这队游骑兵押送囚车还要带着一大堆平民百姓，速度被拖慢是必然的。天亮后，羯人的防守也会相对放松，不会像夜里那样警戒。
　　等下营地开饭，是羯人最松懈的时刻。

　　几个跟来的江湖人已经四散开。
　　两个胆大的去营地另一侧放火、惊马、制造骚动，剩下的混入后方的平民队伍。
　　奚邈光和赫连苏负责去找囚车。

　　临行前，奚邈光问最后留在原地放风的国字脸大汉：“还未请教这位大哥姓名几何。”
　　国字脸大汉一愣。
　　奚邈光扬眉：“你不是要分赏金吗？”
　　“刘田。”他答道，“我们虽是同乡，但我不会丢下郎君先走。”

　　“行，我信你，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分赏金。”
　　奚邈光一笑，拎起缺口铁剑跟上赫连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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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车的把守羯人是最多的。
　　奚邈光和赫连苏只能等到乱起来再动手。
　　两人蹲伏在隐秘处，等待时机。

　　赫连苏屏息以待，小声问旁边的奚邈光：“等下若是羯人反应过来，我来断后，你带着人先跑。”
　　奚邈光奇异抬眼：“你不是想以此见南安王吗？”
　　赫连苏：“那也得有命带着人逃出去才行。”

　　奚邈光眉头一跳，就听赫连苏道：“我就算能带出李家那两个，也不一定能成功将人带到清河镇，但是我相信你可以。”
　　不仅仅是考虑到奚邈光的汉人身份更容易取信清河镇的驻军，还有就是赫连苏回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如果那算的话，凭借奚邈光的力气，想来带两个孩子长途奔袭不算难事。
　　那就这样说定了。
　　两人抬手击掌，啪的一声后，相视一笑。

　　整个营地刚乱起来的时候，赫连苏和奚邈光都没有急着动作。
　　羯人并没有一开始就放松囚车的看守，反而第一时间警惕四周，不太去管乱起来的平民。
　　直到烟雾越来越浓。
　　没有风，整个临时营地烟雾缭绕，面对面都不一定能看清对面是谁。

　　奚邈光就是这个时候摸到囚车旁的。
　　豁口铁剑叮当砍了两下，不出所料没能看砍断铁链。
　　奚邈光刚要深吸一口气再加大力气，就被烟雾呛到猛咳几声。
　　在一旁默默观看完古怪面具人全程动作的李桦：“……”

　　“他们的头领有钥匙。”李桦决定出声，不然再让奚邈光这么砍下去，不仅仅那把看起来质量不好的铁剑要报废，他的手也要被震麻了。
　　“对哦，你真聪明。”奚邈光迅速跑入烟雾中。

　　这人……
　　李桦一时半会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先摇醒身旁的庶弟李垚：“四郎，快起来，有人来救我们了！”
　　李垚比七岁的李桦还要小两岁，被劫掠来的这些天担惊受怕，再加上接连赶路精疲力尽，早已发了两天的热，这会儿脑袋烧得迷迷糊糊：“谁……阿耶来救我们了？还是业哥？”

　　李桦摇头：“不认识。”
　　但是可以跟着跑，反正不会有比被羯人带走更差的结局了。
　　身为任国公长子，李桦已通晓诗书，早从先生那边了解了不少朝政，知道如今朝中北伐的呼声不断，羯人这边想必也有所耳闻，这才频频试探。若是朝中当真出兵，他们很可能是被拿去祭旗的第一人。
　　“那，那走吧。”
　　李垚跌跌撞撞站起，勉强提起一点精神，就看到奚邈光骑马挥舞着火把弯刀冲过来。
　　马蹄交叠飞踏，火舌在风中伸长舔舐，雪亮的刀光映着火光，像一道奔腾的闪电。

　　李垚直直愣在原地，听到耳边轰隆一声巨响。
　　木屑火星飞舞，手中铁链在清脆的铮声中断开。

　　不单单是李垚没反应过来，李桦也还在发懵。
　　奚邈光可顾不了那么多，整个羯人的临时营地已经乱成一团，他没找到头领的钥匙，只好拿铁剑扇了头领一顿，抢了他的刀走。
　　一手一个，奚邈光夹起两个孩子就跑。
　　“骑马会不会？”奚邈光忍着呛人的浓烟问。
　　李桦还没来得及点头，奚邈光已经把人提起来往马背上一绑，连人带马一起冲了出去。

　　路过赫连苏，奚邈光把手上新得的刀扔过去。
　　“记得还我——”
　　奚邈光挥手，拍马狂奔。
　　“当然！”赫连苏大吼。

　　奚邈光没指望赫连苏能把所有羯人拦住，也没觉得他们的分头行动能完全分散羯人。但是他没想到，那些羯人会完全放弃追击其他平民，除了赫连苏拦下的一小部分，剩下的能追的都来追了。
　　两个小孩中大的还好些，小的已经完全瘫软了。
　　看来这两个小孩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
　　奚邈光放心了。

　　羯人游骑兵为首的队帅已经追到侧边，弯刀斜指，嘴里叽里咕噜喊了一串话，语气十分急促，很是激昂，像在喝令投降。

　　奚邈光很是困惑，转头大声问李桦：“他在说啥，风太大听不清。”
　　李桦：“……”
　　现在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吗？
　　明知道不合时宜还有些忘恩负义，但李桦还是忍不住生出怀疑来，这个忽然冒出来救自己和四郎的面具怪人真的靠谱吗？

　　这个时间点也容不得李桦多想些乱七八糟的了。
　　羯人队帅的弯刀忽地飞掷过来，身下马匹受惊前蹄猛地扬起，几乎将李桦甩出去。
　　——还好他是被奚邈光绑在上面的。

　　弯刀擦着李桦这匹马的马鬃飞过，奚邈光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翻身接住弯刀，飞踏踩着旁边李桦的马臀冲向羯人队帅。
　　奚邈光一脚就把羯人队帅从马上踢下去了。
　　李桦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奚邈光居然把两匹马绑在一起了。
　　李桦：“！！！”
　　看奚邈光空手接刀反踹羯人队帅的安心感又消失了。

　　李桦这匹马受惊不肯再跑，奚邈光和李垚那匹马却跑个不停，拽着李桦一起跑。
　　死死抓住缰绳，李桦面色煞白，又担忧隔壁的李垚，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好在奚邈光没让李桦等太久，解决完羯人队帅后立刻跟上来勒住两匹受惊狂奔的马。
　　就……好大的力气。
　　李桦心想。
　　看不出这个看起来瘦长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侠还有这把子蛮力。

　　“我觉得，我应该没办法带你们接着跑了。”奚邈光道。
　　李桦张开嘴，喉头干涩。

　　“你看你们一匹马能不能跑出去，”奚邈光把自己马上的李垚抱下来交给李桦，指了指方向，“一直往东南走。”
　　李桦用力点头。
　　“我也没走过不太认识路，要是能遇到靠谱的路人你就问问清河镇在哪儿。”奚邈光叮嘱得十分认真。
　　“……”李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从喉头挤出声音，磨砂一般，“好！”

　　“那走吧。”奚邈光一拍马臀，“还有，我叫奚邈光，是救了你的人，之前那个断后的叫赫连苏，你记着可别忘了。”
　　奚邈光力道极大，马匹一激灵，长嘶一声，驮着李桦和李垚冲了出去。
　　李桦手上死死抱着李垚，回头。
　　远处是黄沙飞扬，羯人骑兵扬起马蹄从黄沙中狂奔而来，奚邈光站在原地，刀尖朝前，劈向黄沙中第一个露出来的马头。

　　寸草不生的荒漠地，烈日炎炎。
　　李桦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拉着缰绳一个劲儿往奚邈光指的方向跑。马已经喘得相当厉害，鼻翼剧烈张合，喷出的气息滚烫灼人。
　　李桦不敢停，咬破唇就着那点血腥味撑住意识。
　　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金黄，恍惚间又变成黑的了。

　　李桦难受得干呕，在模糊的泪花中看到地平线那道黑压压的线越来越近。
　　不是眼花！
　　黑压压如潮水一般，旌旗、甲胄、长枪，是整齐划一的阵列。
　　是军队！
　　生怕是羯人追来，李桦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为首的旗帜高高扬起，正中一个“李”字。

　　“阿兄！”
　　看到是代表了自家的旗帜，李桦又生出力气来，催动身下马匹奔去。
　　“业哥——”
　　军阵中，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四蹄雪白的乌骓马，身披明光铁铠。见到李桦奔来，他拉住缰绳停下马步，于马背上居高临下望过去，虎头兜鍪覆面，只露出一双狭长凤目，目光锐利。

　　“业……”
　　李桦热切的喊声卡住。
　　这不是李桦认识的南安王世子李业——
　　李业不会这样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