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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0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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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于丝在医院待了一天。
貌似已经退烧。
实验室里的人陆续来看过她,她当时提不起兴致,也没怎么理会。
林女士没来过,也没打过电话。
这让于丝有一点担心。
一小时后,她收到一条信息,内容简练,就一句:
“想救她,一个人到Chan Sow Lin来。”
于丝手背的针眼还在,对目前发生的事颇感无奈。
她先检查林女士所有通讯软件,两个软件都在线,但没发过动态,也没回复消息。
她坐在病床捏捏眉心,拨通一个电话。
那头许久才接通,说:“什么指示。”
他叫纸人,是乌克兰对俄网络战中最出名的黑客,曾单枪匹马攻入联邦航天局、中央银行和多个政府机构,窃取大量敏感文件,也因此被通缉。
他与于丝相识于一场科技峰会,主动上前提醒她身边有人在监视,并提出以这个情报换取一个白身份。
于丝并不在意被盯梢,但这种主动送上门的高端人才,她不会拒绝,于是跟他达成合作。
于丝通过加密聊天框发给他两个号码,一个是林女士的,一个是刚才联系她的未知账号,“我要第一个号过去30分钟的信号接入记录,第二个号的基站位置。”
纸人动作很快,“第一个号最后一次信号是在一小时前,由武吉免登南段基站发出;第二个是境外虚拟号,确定不了基站。”
前者说明林女士一小时前还在市中心。
后者说明不能通过号码确定绑匪位置。
于丝继续说:“你把Chan Sow Lin区域的卫星图像给我。”
“发你了。”
于丝看完没找到有用信息,便又问:“可以通过社交账号确定IP地址吗?”
“发来看看。不过没开定位确定不了。”
于丝想了想:“是不是只有联网,才可以定位。”
“差不多吧。”
于丝发送地址,说:“我知道她家房门密码,Wifi密码,你能不能通过摄像头,反推她的位置?我能确定她几乎全天远程查看监控,因为她养了狗。”
纸人没说话,获取这人的位置后,发给了于丝。
于丝一看,操,这不是双子塔音乐厅?
去看演出了?
那不就是没被绑架?
她确认一遍:“有没有可能她手机丢在那儿了,人不在?”
“三分钟前还查看过摄像头。”
那于丝懂了。
林女士确实没被绑架,绑匪在忽悠她。
但于丝还有一点不懂,“既然她安然无恙,为什么我打不通电话?”
“可能她周围或者她身上有干扰器呗。”
于丝知道了。
她继续分析。
绑架林女士,不去找她老公要钱,而是找她,就说明这伙人的目标本来就是她。现在确定林女士没被绑,她就可以放开手脚去调查这伙人了。
首先,她没有敌人。
唯一的可能,是暗杀隋弋签约科学家的势力。
但他们出手缜密,干净利落,每一桩看上去都像意外。
而这两起袭击,从计划到执行都很粗糙,身手一般,配合稀烂,显然不是同一拨人。
而且太急了。
这更像另一个雇主,另一个目的。
她只能想到,隋弋又惹事了。
还连累了她!
具体对方谁,她懒得管,注意力落在那辆过来接她的网约车上。
真能黑进她账号后台,那应该直接动手了,不用兜圈子。
所以,她判断对方是掌握了约车软件的后台。
她让纸人查。
很快,一个链接发过来,跳出一串调度记录。
昨天她叫车时,平台后台刚好被异常访问,那么应该就是这时,有人调取了她的定位与路线。
她扫了一眼那串ID:“谁的账号?”
纸人回复:“吉姆,外包的数据维护员。刚好有权限查看后台。”
“我要他这两天的通话记录。”
纸人只是发了一个中奖链接,吉姆就点开了,成功被纸人获取了通讯录和通话记录,他转手都发给于丝。
她翻开通话记录。
三天内,一个号码出现了四次,通话时长都是三十秒以内,间隔极短。
她问:“能定位这个号码吗?”
纸人发来信号记录,绝大多数通话,都是从双溪毛糯基站发出。
她闭眼想了想,心里已有数。
那一带原是重工业区,现在是烈兰会的地盘。
小帮派,涉及广,亚裔居多,活跃,战力一般,完全符合这次出手的风格。
她呼口气,原想把这事甩给秘书处理,转念一想,太憋屈了,就决定赴这个约。
出发之前,她给纸人发消息,“好哦,欠我那十万可以晚点还。”
“我以为不用还了呢,还真是没一点意外呢。”
“然后……”
“闭嘴!”纸人太了解她了,她又要伸手了,骂道:“要不是你那点工资都不够打牙祭的,我会跟你借钱?借十块还一百,这么高利息你不如去抢呗?我怎么那么想不通跟了你这个葛朗台?”
于丝“啧”,“搞点小软件不是顺手的事吗?你知道当初给你弄那身份证花我多少人脉吗?我搞科研的,不是搞户口的。”
“然后呢,一个身份压榨我四年。”
于丝又“啧”,“那你还钱。”
纸人受不了,一边骂于丝这个狗东西,一边松口:“最后一个。”
“没问题。”于丝说话很少算数。
挂断,出发。
*
夜已深,热气却没散尽,混着柴油味与街边夜摊的辛辣。于丝直接来到双溪毛糯的老工业区,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进入烈兰会地盘。
里面坐着七八个男人,大金链子,大金表,紧身仔裤配豆豆鞋,有人在打情骂俏,有人在拆枪,有人在翻赌债账本,有人趴在长桌上睡觉。
有人见她进来,先惊讶,然后眯眼,站起来。
“你是谁?”为首那人问道。他四十来岁,背宽肩阔,四白眼。
于丝扫了他一眼,没急着开口,从包里拿出她打印好的网约车后台通话记录,甩桌上。
空气顿时凝固了。
有人想说话,被她压住:“我知道你们烈兰会接单不撤,所以昨天没成今天就又来一起。但你们也看见了,我毫发无损,摸到你们的老底,而你们委托没完成,还折了俩兄弟。”
“你怎么说话的!”
于丝说亮话,“那么我们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当然不是。”她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桌上,说:“你们不撤单,但总会‘收编’目标。”
在场人对视后又防备地看向于丝。
是的,如果任务目标不难缠、不反抗,又刚好有点用处,他们就会给对方一个选择——
不死,那就入伙。
只要目标愿意进帮派,从此归他们管、听他们话、替他们干活,那这单也算完成了,雇主那边,就说解决了。
这种处理方式也有代价——
订单特别少。
一般只有急单会找他们。
于丝接着说:“不过让我加入你们,当个马仔,实在有点屈才。”
“嘿!欸我!”为首这人不爱听,手已经摸到裤腰带别着的枪。
于丝又没吹牛逼,“我昨天还发烧呢,你们俩爷们都没摁住我,今天用熟人设局也失败告终了,这不能说明问题?”
为首这四白眼拔出抢来,楼上突然出来一个声音:“那你主动找上门来是要干什么?”
于丝抬头看过去,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不像下边这些一眼就能看透的油子,他脸型偏长,眉骨低,眼尾稍垂,五官不算凌厉,但有种倦倦的狠劲儿。
这是头儿了。
她来之前了解过,出生在广东的李特。
她很干脆,从口袋里拿出加密的移动硬盘,张嘴就来,“里面是我做的轻型系统,可以破解三种常用的加密通话。”
其实是纸人做的。
但这不重要。
男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正是他们需要的。
没人再说话。
李特走下来,走向于丝,随即站定,开门见山:“你想换什么?”
于丝烧没退,脸上带着潮红,眼角泛着疲惫,一直在眨眼,像是眼干到睁不开,“换跟你平起平坐。”
成功引来现场一片哗然。
李特又走近一些,微微眯眼,睨着她:“你才折了我们俩兄弟。”
于丝缓慢地点头,微笑:“所以你掂量看,是要跟我成为同伴,还是敌人。做我的敌人……”
她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回到李特脸上,“你们又能有多少胜算。”
众人叫起来。
李特眯起眼。
可能是吊得抗生素劲儿到了,于丝困了,打个哈欠,收起硬盘,“你们先商量,我就先回了,再晚点警察以为我被撕票了,给你们围剿了,那多不好。”
四白眼往前冲将半步,瞪着眼质问:“你说啥!”
“哦,我怕我回不去,就提前报警了,皇家警察哦,还有那个叫什么的政府部门,因为我那什么嘛,我是隋弋的女人,所以就是有这权利。”
四白眼退了回去。
隋弋的女人。
隋弋,谁不知道。
别人跟他反应大差不差,李特倒是全程都平和。
于丝准备离开时,李特叫住了她,她没头回头,但有停住脚步。
约莫半分钟,李特说:“系统留下。”
于丝微微弯唇,转过身,走回桌前,放下硬盘,随即挥向众人:“以后我就是你们第二老大了,先一人五万马币吃点好的。”
众人大眼瞪小眼。
要知道帮派上下一百多号人,一人五万就是五百万,绑架她的单子都没五百万……
于丝很阔气,当场问李特要了卡号,当场转钱。
这下威严立住了。
钱嘛。
于丝有的是。
没有就跟隋弋要。
这是隋弋应得的。
于丝离开后,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紧接着是压低的笑声和李特的一句,“她不简单,我们先认。”
其他人没有异议。
*
螺旋桨刚停,天台尘飞扬。
隋弋下机的动作干脆利落,外套甩进车后座,私车已等在楼下。他一言未发,拉门上车,车像支箭一样,冲下城市主干道。
*
站在路边,于丝腿有点软,摸摸额头,滚烫,脑子也一阵阵发涨,像有东西在敲丧钟。
兴许是过来这一路吹的,好像比昨天烧更重了。
夜风擦着脸吹来,她解开脖子上的扣子,仰头闭眼,想靠这点风维持清醒,但太潮了,又粘,好烦。
打个车没人接单,她只好步行往外走,想着走到人多的地方,再打,但这天气也太气人,热得要死。
她还发烧,感觉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她是谁啊,她多怕死,立刻趁着最后一丝清醒把自己的位置发给列表所有人,顺便再报警。
这样一来,就算她晕了,也不会出事。
不过她还是没放松懈怠。
硬是等到鸣笛传来,才靠在电线杆子,闭上眼。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好像听到林女士的声音了。
老太太也是牛逼。
六十岁了天天自杀还有这么足的中气。
*
林女士流着泪跟警察解释:“我放了她的鸽子,是我错,我怎么会为了一个杀死我孩子的男人放她的鸽子,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如果不是她成为我的邻居,我不知道死多少次……”
眼泪流进她浓妆都压不住的沟壑里,警察根本不信六十岁和二十岁能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
面对警察的质疑,林女士气得不轻,用她长满老年斑的拳头捶在警察肩膀:“谁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警察也拿她一个老太太没办法,把她扶在一边:“Please go sit down and get some rest.”(请到旁边休息一下。)
林女士还要掰扯,一阵急刹声,车停在封锁线外,是隋弋那辆车。
警笛未停,人声嘈杂,警察试图上前引导他绕行。
他推门下车,没看任何人,眼神穿透人群,看到她,便径直上前。
有人伸手阻拦:“Sir, you can’t go in there right now—”(先生,这里暂时封锁。)
他没理会,手下掏出授权文件,没等对方反应完,他已越过警线。
临近于丝身侧,他说:“清场。”
顿时,整个场面潮水退散。
半分钟内,人群被有序疏散。
他在她身边蹲下,随行医生迅速检查,汇报情况。确定于丝无碍,他臂弯一收,把她打横抱起。
她很轻,也烫。
他稍稍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些。
副驾早已空出,门也被人拉开,皮座椅上铺了干净的毛毯,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托住膝弯,侧身轻轻将她放入车内,先安置好腿,再扶正头部,让她靠在座椅侧边,不磕碰任何一处。
他耳边沾了泥,却先低头把她衣摆上的泥一丝丝抹净,随后将毛毯盖在她身上,仔细掖住边角,再吩咐道:“开快点。”
“是。”
*
Conlay地段,复式平层。
整间屋子几乎没有多余摆设,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热度雨林气候下,城市仿佛是流动的液体。
医生把听诊器从于丝胸口移开,摘下手套,拿起刚才验血的单子,话放得极轻:“是病毒性发炎,再烧一天就并发肺部感染了。我开的药,老板一定要督促她吃。”
隋弋没搭话。
医生收起东西离开,秘书刚好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档案。
“戴京滕发的订单,烈兰会接了,昨天就行动了,没成功,今天是第二起。”秘书语气平稳,“但……”
隋弋已经在看她递过来的平板。
秘书还是说明:“于丝把烈兰会收编了,在您给她开的账户里提了五百万加币。”
隋弋看见了。
秘书继续汇报:“算上烈兰会,她手里还有纸人、狐蝠,一个是顶级黑客,一个是顶级刺客。跟扬帆集团姐弟俩,杨斩雪、宋邈是合作关系,他们刚收购了全球几十个港口。安保公司JY的尤醉是老交情。”
何止,还有边境警察、巨鲨突击队……总计三十人,分布于九个国家,都是她六年来偷偷干的,隋弋都知道。
说偷偷可能有点冤枉,她招揽对方时许诺的好处无一不从他这拿的,这点倒不藏着掖着。
隋弋放下平板,视线转向床头,一寸寸爬上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东西身上。
胡闹。
老说自己怕死,还天天作死。
这些帮派不足挂齿,但也是干亡命的买卖,她个不到一百斤的人,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这次确实是他带来的危险。
要不是戴京滕想拿捏他,不会绑架她,说到底都是他没保护好她。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女士隔着厚重的门板不依不饶地叫人:“于丝啊!于丝,我给你煲了汤,要不要喝点?”
秘书直接回绝:“她还在休息——”
“你是谁啊!”门外女人质疑:“你怎么在她家啊,你把门打开我看看她是不是好好的!”
秘书转向卧室,隋弋闻声抬眼,点了下头。
门被打开,风扑进来,林女士冲进屋里,哭得眼泪鼻涕横飞,怀里抱着一个盖着的瓷盆,湿哒哒地贴在胸口,气喘吁吁地小跑到餐桌边,把盆放下。
回头走向卧室,“都是我不好,我怕你因为我放你鸽子生气,没敢跟你发消息,悄悄去了音乐厅,想着跟你当面解释,但你压根不在音乐厅……”
她一脚跨进卧室,抬头看到床边的男人,脚步一顿。
那人懒懒坐着,穿着衬衣,扣子扣得规矩,眉眼清冷,五官锋利。
她愣住,目光在他脸上巡逻,表情迅速从愧疚切到好奇,再从好奇过渡成了八卦。
“你是……”她突然声音拔高半调,嘴角翘了起来,“哦!你就是许彧吧,老看见你发消息,总算见到真人了。你看着不大啊,我还以为三十多快四十了,天天发‘早安’‘晚安’‘新年快乐’,老干部似的。”
隋弋的眉头轻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出声。
秘书怕林女士继续口出狂言招来祸患,上前扶住她,往外走,“您认错了,您已经看过于丝了,她很好,不用担心了。”
林女士还不想走,但没秘书力气大,还是被送出门。
秘书回身,对隋弋说:“她是华裔,丈夫曾是官员。那人因贪腐被查,早年携家外迁,国内时就私生活混乱,出国更变本加厉,但他还是将大部分资产转给她。因为顾忌她父亲的余威。林父虽亡故,但从前人脉仍在海外掌握实权,足让他投鼠忌器。
“她偏执于情感,为挽回丈夫的心,常以自损的方式取悦对方,明明坐拥巨资财产,却日常郁郁。于丝搬来Conlay后,救了她几次,她的情况有所好转。”
隋弋抬起头。
秘书点头:“是的,她父亲是林振华,东南亚华裔黑|帮“金广汇”创始人。显然她跟于丝成了忘年之交。”
隋弋闭上眼。
又招揽一位。
再加上黛拉拉也总是粘着她……
他再次睁眼,是下达指令:“你跟着她吧。”
秘书了解:“是。”
太危险了,确实要跟着她了。
*
于丝是被|干渴憋醒的,嗓子像吞了把刀片,眼皮肿得厉害,睁不开,眼球一动就像指甲在刮。
她靠着床沿坐起,闭眼歇了几秒才站起来。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出来。
天光透进来,一眼看到站在岛台前的隋弋。
他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按着一颗莴笋,正专注切丝。
于丝站住了,懒懒看了几秒,低咳了一下。
隋弋没抬头,“先吃饭前药。”
于丝挠挠脸,眼睛半睁不睁,“想吃泡面。”
“没有。”
于丝回头拿手机,要自己买。
隋弋也不管。
于丝头昏脑涨地窝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还是新闻频道,却不是早间栏目,而是插播了条社会新闻——
一对情侣在车内接吻超一个小时,女方突然呼吸困难,送医后因窒息引发缺氧性脑损伤,抢救无效死亡。
哇。
这男的不死?
她就不信是女的想亲一小时。
她骂着街,突然想起自己是要勾引隋弋的。
差点又忘了。
她坐直,扭头,胳膊搭上沙发靠背,下巴搁在上头,眼神盯着他:“你知道我这两天经历了什么吗?都因为你,你在外面得罪人,我在这里当你的替死鬼。”
隋弋把切好的莴笋放在盘里,头不抬地说:“要不是你到处说是我的女人,怎么会成为靶子。”
“……”
于丝不管,“你签的其他人也没到处说是你的女人、男人、不男不女的人,也都死了啊。幸亏我对外说了是你的女人,不然我早死了。”
“你只要不乱说,就不会死。”
于丝差点反问他,那自己是为什么被绑架?
她不管他,“不要,我就说。”
“所以忍着。”
好难听的话。
于丝从沙发上站起来,迈下去,走到隋弋面前,双手撑着岛台,身子靠过去,“我还说,我不想吃莴笋。”
隋弋把盘子往边上挪一下,从洗手池一侧端来一个八分盘,里边有西蓝花、青菜、香菇、胡萝卜、南瓜。
于丝一看,没一个她爱吃的。
这些年除了科研,她还常进行魔鬼式训练。
每隔一段时间就封闭式训练,动辄一周,地点都选在极端环境。
正常时,他严格按照五成碳水、三成蛋白、二成脂肪的比例喂她,一到模拟战备期,直接换成军用口粮和补盐剂,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每当这时,于丝都特别恨他。
越想越生气。
她扭头就走。
回到床上,她整个人扑进被子,埋住了脸。
生病还不能吃喜欢的东西,加上激素搅得情绪发涨,她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要是许迦七,她哪会受这罪。
但她把他丢掉了。
决绝地丢了。
她一想就头痛,索性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强迫转回她的注意力,想起几天前测的那组紫外数据,三号样本的肩峰异常,大概是聚合残留影响了分子堆叠。
通俗点说,就是在实验中发现了一个异常信号,影响了实验判断,她怀疑是反应不干净导致。
得重做一遍。
很快,她注意力完全被转移。
把委屈忘掉,肚子也不饿了,就在她准备去家里的实验室试验时,一股香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扭头看向岛台,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就看到隋弋煮了锅方便面,当然前不久看到的那些蔬菜都没缺席,不过还多了牛肉、鲍鱼、鳕鱼蛋卷和白虾仁……
她抬起头来,呆呆看着隋弋。
隋弋淡淡道:“也没委屈你,别老装可怜。”
面的香气一飘进鼻腔,于丝肩膀一紧,条件反射一般绕到岛台里侧,那架势像是要扑过去亲他一口,结果只是伸手,准备从他面前把面端走。
但碗太烫,她刚挪一下就缩回手,抬头看他,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隋弋没说话,替她端到餐桌。
随即端来牛奶,于丝推到一边,拿来果汁。
隋弋也不再管她,坐到窗前,托着平板,翻阅文档。
衬衫袖口刚刚挽到肘,领口微敞,黑色宽裤顺着腿线垂落,脚踩在厚实的羊毛毯上,静得无声。
于丝蹲在几米开外的餐椅上,低头吃面条。
白裙裙边刚没过大腿,脚光着,身上的苍白病态几乎与裙子的颜色融为一体。除了左胳膊那条纹身蛇,它依然很醒目。
她的睫毛蓬松凌乱,沾着水汽,落下时一副无辜样。
大眼睛一抬,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说什么都信。
他们相安无事地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像极任何一对寻常情侣,有柴米烟火气,也有爱意。
事实却非如此。
坐在落地窗前的男人,刚在全球政经高层最密集的会议上,当着戴京滕的面杀了他全家。
而那个蜷在椅子上的女人,刚被人绑架完成了反杀。
于丝在生病,口苦,吃不出味道,就想把那罐豉香朝天椒拿过来,起身去水吧、岛台、冰箱前……展示了一百个假动作后,眼疾手快地把那小瓶子攥在手里,刚坐下来,就听隋弋说:“拿出来。”
“……”
于丝“乓”一声重重撂桌上,“都没放盐,一点味没有,怎么吃?”
隋弋放下平板,在她碗里舀了一勺林女士送来的鸡汤冻,最后撒上一点胡椒和熟芝麻油。
汤底香了些,热气一冲,她迟钝的味觉总算缓过来些,不觉淡了。
但她还是要抱怨他,“你有第二方案,仍然给我吃没味道的,你心眼怎么那么坏。”
“嘴馋,解决办法是忌口,按时吃药,缩短病期。”隋弋分好药,递给她,“不是犟嘴。”
于丝用沉默对付他。
隋弋又回到窗前,再次拿起平板,说:“下半年去东非沿海的岛上进行封闭训练。”
于丝站起来,“我不去!”
“合约里明确载明,你不得拒绝任何旨在增强综合能力的训练或相关安排。”
于丝走到他身边,盘腿坐下来,给他捶腿:“老师,我真的没事,我身体倍儿好,不行做个检查呗,干嘛非去拉练呢。哪有女孩天天拉练的。”
隋弋转到一边,躲开她火一样的目光。
于丝绕过去,扯他袖口,“要不换三天呢,一周太久了,特别累……”
激素激发演技,她生病后更爱撒娇,她甚至挤出几滴眼泪,扯着隋弋的袖子擦擦,“会死的……”
隋弋看向她,她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的。
知道她在演,也还是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还有第二方案。”
于丝立刻止住眼泪,“不就拉练吗,我去!”
她甚至都不听第二方案。
因为她知道是跳伞。
说来也怪,她可以深海潜水,滑翔翼也驾驭得游刃有余,唯独对跳伞始终存在心理抗拒。
哪怕隋弋亲自带她,先进行完整的地面模拟,她依旧在实跳前的最后一秒,死抱着他不松手。
有一次高空低开跳伞训练上,她始终不能完成单独离舱,隋弋就强制带她跳。
她第一秒是僵硬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直到风压袭来,呼吸被生生割断,她才醒过来。
她没有挣扎,但双手死死拽着他的战术背心,落地后,她把自己反锁进实验室,整整仨月没理他。
后来隋弋在她写备份情书的抽屉里,找到她的草稿本,整整三页“那可是C-212,那可是25000英尺!隋弋!我真恨你!”
再往前翻,写的是许彧。
全都是许彧。
她好像真的很想那男孩。
他当时站在那儿,没表情,似乎也没动怒,下一秒,他拔出腰侧的格|洛|克,滑套上膛、抬手瞄准,眼都没眨,砰、砰、砰三声,草稿本被打碎,页纸翻飞,像雪片飘在办公室。
于丝开完会回来,踩进那堆狼藉,当即骂:“是不有病?!”
紧接着她意识到问题了。
这是隋弋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露他的情绪。
怒气外放,还有点失控。
她还仰仗他,不能翻脸,于是当晚就乖乖发了条微信,甜甜地叫他“老师”。
末尾还补了两个波浪号。
换来了拉黑。
她也无所谓,正好清净。
接下来又是仨月,她埋于实验室,他为了脑机计划前往世界各地打通隘口。
要不是他意外失联,冷战可能会持续更久。
那天凌晨,隋弋在参加一个闭门会面后音讯全无。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
隋弋嘛,时不时蒸发几天,纯属惯常操作。
但第三天,备用通讯线也断了,这意味着事情严重了。
于丝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刚从实验室出来,实验服还没脱,听完汇报后直接揽下指挥救人的事务。
她知道隋弋绝无可能轻易被困,除非是对方布局已久。
有纸人帮助,她用了不到六小时就调出所有相关坐标,一一排查,确定了会议地点。
然后借着营救隋弋的名头,把那支她垂涎已久的退役突击队收于囊中,另外征用两架改装战机,接下来就是在一比一复刻的模型基地进行反复演练——
翻墙入院、爆破进屋、清层扫房、确认尸体、提取情报。
这过程中,她用隋弋的钱给她的突击小队配备了MH-X“隐身黑鹰”升级版战机,搭配多旋翼伪装无人机群。
主武器、手枪、夜视、穿戴、装甲、手套、战术包一水儿新货。
装备配齐了,才慢慢吞吞地实行营救计划。
过程很快,她在地图上全程盯着突击路线,按计划发布指令。
隋弋从航母的隔离舱被救出时,倒没受伤,但脚腕有明显的电磁锁的痕迹。
那天他看向她时,没说话,但眼神很复杂。
这场冷战就此结束。
要不是后来于丝知道,隋弋那次被绑根本是他自己排的一出戏,专门用来训练她的应变反应,她差点真以为自己牛逼,能指挥营救、搞定战机、顺便收编突击队。
不过她也没真生气。
毕竟那场行动花了隋弋不少钱,还得到了一支火力不俗的小队,配备了最牛逼的装备。
她都赚成这样了,投桃报李他一回也合理。
之后,两人“和解”。
再后来是去年了,几个签约科学家接连死去,她开始害怕,转而勾引起这个一身心眼的老东西。
她想不出除了让他爱上她,还怎么保自己。
回想一遍当初那场因跳伞引发的连锁反应,冷战她不怕,但眼下这节骨眼上要再僵上半年,怕是尸体凉了都没人知道。
她认了,决定拉练。
想通之后,她起身回去吃饭,不再对隋弋谄媚哪怕一秒。
隋弋抬眼朝她看去。
她坐在餐桌前,抬手将一缕头发挽到耳后,夹起面条,吹吹,低头咬住第一口时唇角沾着汤气,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隋弋缓缓收回目光。
于丝吃到一半,转到一侧,抽纸巾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隋弋又懒散地看去。
她揉了揉鼻子,动作小小的,鼻尖红红的,眼睛困困的,发丝松松垂在锁骨,她一抬手,又堪堪溜进领口。
隋弋不经心一笑,目光随即移开,一切自然地无懈可击。
于丝吃完面,把碗放进洗手池,转身要走,隋弋提醒她:“药。”
她脚步一顿,没转身,也没往回走,只是在原地站定,肩线微侧,干脆地朝身后伸出一只手,两指夹起药片盒子,没说话,仰头倒进嘴里。
顺手在角柜上拿起几枚飞镖,转身站定,闭上眼,随意一瞄,五枚飞镖齐齐飞出,精准地从隋弋眼前一一飞过,“簌簌簌”扎中落地窗的练习靶上。
看都不看,回房了。
隋弋也没看,目光仍在平板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平板,走向厨房。
他打开水龙头,清水从他指缝流过,顺着掌骨滑向汤碗,冲洗油渍,洗净、擦干,再收进碗槽。
洗完手,抬起头,夕阳光铺进来,房间的一切镀上淡金。
那张靶子,五发全部射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