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钩》苏他

118、118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于丝没有动，脑子像被敲了一下，连呼吸都敲得暂停，隋弋每一句都在她耳膜里轰轰回响，吵得她不由得蜷缩手指、咬住后牙。
　　她贴着门慢慢滑下去，膝盖一点点弯曲，最终坐在地上，手无措地垂在身侧，撑住地面。
　　门外又传来：“不要坐在地上，吃完饭跟我讲，我去收拾。不想讲就在微信发一个句号。”
　　他甚至预判了于丝的动作，那么妥帖，那么不真实。
　　兴许就是这一点虚无缥缈的感觉，于丝脑袋里那一团乱得摸不到线头的思绪勉强清晰了一些。
　　她没把这些情绪压下去独自消化，而是直接说出来。
　　不过这一次，她也卸下了铠甲，声音诚恳而柔和：“我因为是你的科学家才被苏顿盯上，保护我本就是你分内事。只是其他科学家死了，让我明白敌人是无孔不入的，即便是通天的你，也护不住所有人。”
　　隋弋站在门口，四周未开灯，只有西厨投来的微光，加上月光洒在海面再被海面反射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斜斜映在墙上，轮廓清晰，线条冷硬，看上去很疏离。
　　明明他温柔地说了许多话，明明在门外站了那么久。
　　于丝慢慢拱起膝盖，手指轻轻刮着膝盖上那块骨头，像个倔强小孩，低声问：“如果我没有能力帮你把脑机计划提前五年实现，你还会对我做出这种承诺吗？”
　　隋弋没说话。
　　于丝一哼，眼睛缓慢地张合，像是早料到会是这样。
　　却还是决定说完：“我不能瞎扯，说我吃过多少苦。事实上，我没吃过什么苦。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有价值。正因为有价值，我过得还不错。但也因为有价值，我失去了很多人。”
　　她语气平稳，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大多数时候，是别人拿着筹码来跟我谈合作。久而久之，我的世界被布置成一个精致的温室，我泡在里面太久，渐渐也忘记怎么倾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就像你说的那些话，我分不清，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因为我还可以利用。”
　　隋弋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
　　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下摆，他却丝毫不动，就这么站着。
　　于丝迟迟等不到回应，突然被一种沉默的低气压笼罩，情绪一下被推到极点。
　　她不再克制，像破罐子破摔般，把赌气的话全甩出来：“那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苏顿要杀我，我也不算在你头上，我们的合约也不是你强迫我的，既然我也是责任方，那我自然也会承担我该承担的。”
　　她语气突然冷静得近乎决绝：“合约期间你愿意帮我就帮，顾不上我也没关系，我会顾好我自己。合约到期，咱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挨谁。”
　　这话一出口，她眼里的那点湿意也随之退去，像是用尽全力堵住了情绪释放的源头。
　　隋弋仍没有回应，这反倒促成了她想要的解脱。
　　在不知隋弋对自己到底有无感情时，她的情绪总是悬而不决，看似不影响她的工作、生活，却也不尽然。
　　人本来就是情绪动物，被情绪笼罩时，她怎么可能心无旁骛地工作？
　　现在好了，一切清了。
　　她不会再因为想着隋弋而影响自己了，十九岁的于丝能为男人消耗、耽误，二十六岁的于丝不会。
　　隋弋也别说什么公不公平，就像他说的，要怪就怪他生不逢时吧。
　　谁让他总是赶不上好的时候。
　　于丝深吸一口气，把膝盖放下，撑着冰凉的地面站起来，动作缓慢却干脆。她整理一下裙摆，努力把那些情绪压回去，然后转身走向桌子，打算把饭吃了，吃完就睡，一切照旧。
　　刚走到桌前，还没坐下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一声，门被什么力量猛地震开。
　　她猛地回头，只见门缓缓弹回来，门把手处炸裂开，木屑散落一地，断裂的锁芯斜斜地挂在门边。
　　还没等她反应，隋弋已经迈步走进来。
　　月光从他身后涌入，勾出他笔直身形，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枪滑进胸口的枪套，随手把背心扣子解开，把背心放到角柜上，转身在于丝微微惊讶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把冷掉的饭端走。
　　呵。
　　于丝站在原地，眉心动了动，眼神追着他离开房间，又转回桌面。干脆坐下，拿起果盘，低头开始吃。
　　叉子一下接一下地戳着，动作有些急。
　　她刚吃了两口，叉子还停在半空，隋弋重新走进来，端着饭菜，碗里冒着热气，走到她面前，轻轻放下餐盘，又摆好碗筷。
　　她动作一顿，握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落在那几样还在冒热气的菜上，片刻没动。
　　隋弋又蹲下来，把一小碗刚才没有的蒸蛋，端到于丝面前，动作中对她说：“不就是想听我再亲口说喜欢你。”
　　于丝顿住。
　　她想说她没有，但刚才每一句又都很有那个意思……
　　正在她疯狂想话术反驳时，隋弋又说：“嗯，我喜欢你，那番话也是基于这一点。”
　　于丝叉子上的小番茄掉了。
　　他亲口说，感觉不一样呢。
　　他蹲在地上，膝盖自然打开，上半身前倾，背略弓，右手自然垂在膝前，手腕松弛，指节微弯，手指并拢落下。左手肘部搭在左膝，手腕内旋，几指半屈。
　　他无奈般，轻轻呼出一口气，“无论我正在进行什么计划，或早或晚，总会完成。不必可着你一个人榨。”
　　于丝端着盘子的手突然一松，盘底落在腿上，肩膀一点点垮下来，背也跟着松了，整个人像突然卸了力，什么倔强都跑干净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憋了太久自己都没察觉。
　　隋弋静静注视着于丝，眼神稳稳落在她的眼睛，“我很喜欢你。也许是在冷清东的酒吧第一次见你时，也许是在你跟着我的车跑了几百米时，也许是我从秦广手里把你带回去，你抓着我的领带不放时。总之很早，很深。我以为可以称之为爱。至少这样的喜欢，我寥寥无几的前半生中还没有过。”
　　那些自以为是的磨炼，其实根本不到最后一刻他就已心软，明明在她之前，他从未对他的学生心软过。
　　女孩子也不止希亚，但包括希亚，没有一个不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
　　唯独对于丝，什么训练都中道崩阻了。
　　她或许痛，但痛值不高，偏偏喜欢装痛，他从来不信，但从来都被她打败，她一闹，什么都得逞了。
　　说好这月拉练，也没安排……
　　他人生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事都可以用暴力解决，还是那个唯独，唯独，唯独对于丝，不能，也不会。
　　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对她坦白这些。
　　因为矫情。
　　除了矫情，他也会觉得自己不知羞耻。
　　毕竟年长她许多。
　　当然，主要担心她嫌弃他。
　　也担心她不嫌弃。
　　她若是嫌弃，他根本无法为自己争取，因为这是一个不可逆的事实。
　　她若是不嫌弃，他又觉得是他借着那点算不得优势的阅历，趁她的判断还不够客观、认知还未成形时，把她个年轻、前途无限的姑娘骗到手里。
　　所以他是下了很大决心，对她讲那番话。而唯一对那句“喜欢”无法启齿。因为不具备什么竞争优势。
　　可是于丝很在意。那对她坦白也无妨。
　　于丝呆呆地端着果盘，手里还握着叉子，那反应像没听清，又像根本没听，眼神一眨不眨，眸光泛着微微的怔愣。
　　可她分明听到了。
　　心一阵发酸，又一阵发甜。
　　爱情这么美妙？她感觉从隋弋开始表白那一刻，毛孔就张开了，是上次动心太久远了？她完全忘记了这种感觉？
　　隋弋等不到她的回应，也不逼她，只是起身，平静道：“吃完喊我。我来收拾。”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于丝将水果盘放到一旁，追上去。
　　他没注意，下一刻，她从身后抱住他。
　　他停住脚。
　　她一句话也不说。
　　于丝收紧手臂，从他腰侧一点点合拢，指节微微用力，侧脸紧贴着他不放。她没出声，只静静抱着他。
　　隋弋绷紧的肩膀、僵硬的脊背，都在感受到于丝的温热时，软下来。
　　他跟她说：“没强迫你吧？”
　　没有。于丝说：“强迫了，你逼我的。”
　　隋弋一笑，“那不逼你了，你放开我。”
　　于丝是那种被威胁的人吗？
　　扭头就走。
　　隋弋转身很快，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摁进怀里，身子微弓，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终于，她终于回头看了看他隋弋。
　　终于，他等到了。
　　等到她心里有他一席之地。
　　于丝把脸埋进隋弋的胸膛，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却被有致瘾性的心跳拉扯着，就是不离开。
　　她手揪着他衣服两侧，超级不可思议。
　　隋弋啊，这可是。
　　她抿下唇，从他怀里抬头，仰头看他。
　　隋弋低头，看她。
　　于丝清了一下嗓，“老师。”
　　“嗯。”
　　于丝忘了要问什么了，但氛围到这了，不问又不合适，他还等着呢，就随口来了一句，“你有多高啊？”
　　“一米八。”
　　“胡扯，我一米七都这么迷你，你至少也比我高十五公分。”
　　“那就一米八五。”
　　“……”于丝行动力很强：“有尺吗？”
　　“没有。”
　　于丝皱眉，很快灵机一动，拉着他走到门口，把他安置在门口，她搬来小板凳，踩上去，一只手比划出隋弋和门楣之间的距离，给他看，说：“十公分，最多也就十二。”
　　“那就一米八八。”
　　“……”于丝不问了，小板凳上下来。
　　于丝刚从小板凳上挪动，脚还没落地，隋弋已经一手抄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轻巧地带回来。右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左手往下探，穿过她膝后，一抬臂，将她横抱起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被他压在床上，他整个身形随之压下，低头看着她，呼吸缠着她。
　　于丝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隋弋指尖拨开她额前发丝，指腹掠过鬓角，滑到耳后，手指轻柔穿过她后颈，托住她的脖子，大拇指抵在她耳后。
　　于丝感觉到他掌心托住她的脖子，温热、稳重，她下意识睁大眼睛，瞳孔微缩，呼吸也顿住。
　　隋弋低声问：“吃饱了嘛？”
　　于丝眼神闪了闪，“没有。”
　　隋弋语气轻得听不出情绪：“再吃点。”
　　“吃什么？”
　　她不由喉头微动。
　　他说什么？
　　再吃点？吃什么？
　　是不是疯了？
　　隋弋停一下，声音更低：“我还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