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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117 老师从不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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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于丝卡壳了,整个人停顿几秒,突然变得很忙,又不知道忙什么,低头看岛台上的东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她突然不饿了,转身往里走。
刚走两步才想起这不是她家,她根本没有房间。便又折返回来,站在原地问:“我住哪一间?”
隋弋下巴微点,示意主卧。
她没说话,扭头径直走了过去。
门关上。
隋弋继续给于丝做饭,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丝进门只觉得视野开阔,因为整个房间不是一般的大。
床是低矮款,自动的,床头靠墙,一侧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摩纳哥海岸线。
右手边是独立卫浴,门半掩着,能看到干湿分离的格局。
左侧连着一间衣帽间,黑色金属挂架排列整齐,全是男式西装、衬衫和鞋。
另一侧墙后是一间书房,一张长桌,一盏艺术灯,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资料,通天的书架,书籍密密麻麻。
靠阳台的角落设有饮酒区,一排隐形酒柜,几瓶未拆封的单一麦芽摆在中间,边缘是喝了一半的。
这些陈设无声地告诉于丝,这是他常住的地方。
而且,这是他的房间。
她提口气,刚才被隋弋一个“是”搞得慌乱的情绪稍微有点平复了。缓慢走到沙发,贴着座位靠下来,坐在地毯上,瞥一眼旁边的吉他,又收回视线,落在桌面上。
桌面有个盒子,金属的,没锁。
她是不会随便动别人东西的,但隋弋不是别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别人,但陌生人之间是不会亲嘴的。
所以自然地掀了盖子。
然后就愣了。
盒子里是她那首《e》。
一瞬间,她像被什么击中神经。
她的手僵住,眼里一空,脑中嗡一声炸开,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有电流从后颈窜到四肢。
她努力平复心跳的节奏,却还是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拿起那张纸。
纸张略薄,面上已有些起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但仍保持平整,四角没有卷起,还带着股香味。
她的字有些模糊了,记忆也有些模糊,忘了当初她怎么有这个雅致,写这样一首曲子。不经意地朝边上扫了一眼,盒子里还有一只钢笔,笔身一条白丝线,一本牛皮活页本。
她随手抽掉皮筋套,掀开,是一版手抄的曲谱。
抄得她这首。
她没见过他的字,也不确定是不是他写的。翻到第二页,还是手抄。她皱眉摁住书边,另一只手轻轻一卷,活页在指腹下快速翻飞,哗哗作响。
那声音,就像把枯叶都扫净了。
心里的枯叶。
是他吗?他写的?他居然把她即兴写的那首曲子,抄了整整三百遍?还是……五百?他那么闲吗?
虽觉得无聊,却抑制不住动容。
他说的喜欢原来是真的,而且比她想象中喜欢。
她是有隐隐意识到这件事,但他亲口说了,她还是不能平静地接收这个讯息。
说不开心吧,那太装了,那可说开心到马上跟他谈恋爱,那也是瞎话。
她不是一个成长型的,她从小到大的性格都没变化,但这两年确实不如以前豁得出去了。
要知道以前,她真想跟许彧做一对没本事、勉强饿不死的夫妻来着。
现在她不能赌了。
人当然要具备从头再来的勇气,但是闲的没事为什么要从头再来啊?她白付出那么多汗水了?
她预想一下,跟隋弋在一起,首先她能装个逼,装一波大的,之后她就想不出来了。
嫁给他给他生儿子吗?
他们梅圩不就是?生不出儿子来就一直生,要不就再娶一个老婆生。
想想都害怕。
但想着这些乱七八糟,那些被隋弋表白的汹涌情绪竟纷纷落下去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皱眉,下意识想把东西塞回原处,手刚伸进去又停住。这些都是他拿的她的东西,她慌张什么?
她收了手,索性不再遮掩,朝门口开口:“进。”
隋弋推门而入,没出声,手里端着餐盘,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碗搁在她面前,汤碗微微晃动,香气散开来。
餐盘周围摆着几碟小菜,她剥的豌豆被做成豌豆焖饭,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碟子里放着鸡翅,翅根和翅中、翅尖都分开了。另外还有煎银鳕鱼、冷板秋葵,味增汤。
他摆好盘,把餐具包放在于丝面前。
于丝坐着,还没回神。
隋弋面无表情地将活页本和那张曲谱一并收起,转身将盒子拿走,仿佛顺手的事。
他当然知道于丝已经看过,却神色未动,既不慌张遮掩,也不解释。
于丝这时醒过来,拆开餐布,拿出一双筷子,夹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隋弋转身,靠在桌沿,一只手拿着平板,低头翻阅。屏幕微光映在他侧脸上,他指尖偶尔滑动,静静处理着事务。
间或,他抬眸,视线掠向那个女孩,扫一眼她的碗,又垂下眼,继续关注工作。再看,再收回来。
反复几次。
于丝一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起初装作不在意,却到底骗不了自己。她总会因为那道目光而下意识放慢动作,终于放下筷子,问:“你看什么?”
隋弋抬头回复:“看你有没有认真吃。”
“认真吃了又怎样?”
“我会把碗筷收走。”
“……”于丝不跟他说这个,眼神落到他拿走的那个金属盒上,“那是我的东西。”
“是。”
“……”于丝向来喜欢打直球,但隋弋比她还直,她开始乱打一通,“让你拿了吗?”
隋弋没答,走过去,单膝蹲下,稍一前倾,拿起公筷夹起鸡腿,把肉拆下来,一丝丝放碗里,递过去。
然后才说:“我喜欢,所以我拿了。”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
“……”于丝忍不住骂:“你说这话不害臊吗?你有理吗?有礼貌吗?”
隋弋打开旁边的玻璃盖,高脚盘里是水果,他从中取了几颗荔枝,剥皮,挑出细核,把果肉放进干净的小方碟,放到她面前:“你很反感吗?”
“废话!”于丝觉得荒谬,她又没病。
隋弋抬头看她:“你不是打电话问钏灵,确定了那晚你睡在大厅时,我确实在你身边?”
“……”
“那天你让希亚联系我,说要这谱子,我会答应,但你没要,我就默认你送给我了。哪不合理?”
“……”
“至于你说的礼貌,外套我叫人现买的,你弄丢了,我也没找你要。到底是谁没礼貌?”
“……”于丝哑口无言,气得下巴短暂脱臼,立刻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滚出去。”
隋弋浅浅勾唇,放下叉子,起身朝她走去,却并未越过门槛,只是站在她面前,语气从容:“这是我的房间。”
于丝扭头就走。
隋弋一把拉住她,将她扯进怀里。
于丝下意识挣扎,隋弋却双臂圈紧她的腰,俯身,下巴贴在她肩头,却不施力,比起拥抱,更像一种臣服的姿态。
于丝卡壳了。
她是挺废物的,她总是随时随地卡壳。
隋弋却没有再跟她进行语言上的对弈,语调都慢下来,“你也许很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些,突然这么急。”
是的,于丝很好奇,“你想多了,我一点都不好奇你。”
隋弋没戳破,只道:“原本那些话不会说给你,但你太疏忽了,让我知道你对我也有一点点心思。”
“你胡扯,我没有!”于丝狡辩,耳朵都红了,还要嘴硬。
“没有也不打紧,以后我会有。”
于丝皱眉:“有什么?”
“行动。”
于丝耳朵更红了,滴血一般。
她其实可以冷漠地对待示爱,但前提是示爱的人,她一点都不爱,但隋弋,但隋弋,他,她对他是有一点的,可能还不止一点。
她说不好,相处六年,或许没有爱,但也有习惯,有依赖。
她应付不了,用力挣开他,把他推出门,“咱俩都冷静冷静!”
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靠着门板,耳根还在发烫,眼睛胀胀的,像是充了血,像是血灌进脑子再涌进眼底。但她知道,她只是上火了。
她该吃点祛火片,加一袋龙胆泻肝丸。
她神游太远,怎么都无法把隋弋从脑海里剔除,他还在门口说话,声音低缓温润,语气诚恳,像一把慢火,一字一句把她烧得血管发烫:
“我很冷静。我知道你只有九十二斤,吃东西太急会呕吐,夜里被胃酸烧得睡不着会哭,会捂着胃骂自己是个废物。我知道你会给自己下达工作任务,没有按时完成会上火头晕,每次头晕就在草稿本上写一遍许彧,我打烂的草稿本,你写了那么多,其实是疼了那么多次。我知道你一紧张就眼睛充血肿胀,手抖,你总把手抄进实验服口袋,以此掩饰,玩笑说气得手抖,其实是你的焦虑在发作。你很想妈妈,但你一次也没提起过,你怕你晚上梦到她,却抱不到她。你故意表现冷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一个难搞难缠的人,但你爱朋友,爱伙伴,你为了保护他们,一个人走很远的路,一个人吃很多的苦。”
于丝扶着门板的手慢慢滑下去,眼珠微晃,睫毛被雾气打湿。
“苏顿摆明了要你的命,你还没找到真正想做的事,你不甘心,因为那样既辜负你母亲,也辜负六年来拼命活下去的自己。可合约即将到期,你即将失去我这层保护膜,于是你想勾引我,让我做你的靠山,又觉得男人靠不住,所以招揽了那么多能人。原本两条腿走路,总不至于穷途末路,偏偏我是个混蛋,我突然变得奇怪,开始扰乱你的节奏。你想试试看,又怕试错成本要了你的命。因为我来得不是时候,你早不像当年面对许彧时,豁得出去。你也不明白,为什么都在要你的命,为什么别人好好活着那么容易,对你却那么难。”
她怔怔出神,不知何时,一脸的湿润。
门外一度沉寂。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他的声音却再次传来,低稳清晰,直直落进耳里:
“说那么多,其实只有一句。”隋弋停顿片刻,更温和地说:“我可以做你的靠山,你不信承诺,那就变成契约。我活着,你不用怕,我死了,也有人替我保障你安稳地活着。
“老师从不骗你。
“你知道。”